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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芳心难测.3

作者:美-雷蒙德·钱德勒 当前章节: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7

他直直地沿着地毯朝前门走去。我跳过去拿起那把柯尔特大手枪,防止那个女人拿到它。当他走到第四步时,血开始滴在淡黄色地毯的绒毛上。之后他每走一步都会流一些血。

他走到门边,手撑在那扇木门上靠了一会儿。随后他甩了甩头,又转身往回走,按着肚子的手在门上留下了一个血印。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斜靠着,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血从他手上慢慢渗出,就像水从一个满了的盆子里溢出。

“这些该死的小子弹,”他说,“射中了跟那些大子弹一样要命,不过还好射在了下边。”

那个深色皮肤女人如提线木偶般朝他走过去。他低垂着沉重的眼皮,看着她走过来,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当她走得足够近的时候,她俯下身子,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他没有动,眼睛还是没眨。我朝她冲过去,把她扔到椅子上。我这么做实在不怎么有风度。

“别碰她,”他喃喃地对我说,“也许她爱那个人。”

这回没有人阻止我打电话报警了。

几个小时后,我到了位于第五大道和西街交叉口的卢卡餐厅。我坐在一张红凳子上,呷着一杯马提尼,思考着那些整天调鸡尾酒,却从没喝上一口的人是什么感受。

之后我又点了一杯马提尼,还加了一份午餐,差不多吃完了。那时候挺晚的,已经是一点以后了。斯卡拉在综合医院的监狱病房里。巴林小姐还没有出现,但他们觉得,一旦她知道斯卡拉被关起来而且不会对她有什么威胁了,她就会马上出现。

KLBL电台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很好地平息了它。他们花上整整24个小时的时间决定如何对外发布这个故事。

中午时分的卢卡餐厅顾客盈门。过了一会儿,一个深色皮肤的意大利女郎走过来。她长着一双大眼睛和一个大鼻子,看上去不容侵犯的样子。她对我说:“现在有空桌可以坐了。”

在我的想象中,斯卡拉就坐在我这张桌子的对面。他那双乌黑的眼睛不只流露出悲伤,似乎还牵挂着什么事情——一件他希望由我去完成的事情。某些瞬间他试图告诉我那是什么,某些瞬间他又只是捂着他那完好无损的腹部,一遍又一遍地说:“别碰她,也许她爱那个人。”

我离开了餐厅,驱车向北,经过富兰克林大道,到达比奇伍德街,继续向前开到了希瑟街。街道没有被封锁,他们对她很信任。

我一边沿着那条街开车,一边抬头遥望。树木丛生的山坡上洒满月光,从山的这一边一眼望过去,后面那间屋子似乎有三层楼那么高。我看到了支撑在阳台下的金属支架,它们看上去离地面很高,正常人得搭个热气球才能够得着。但那里就是他爬上去的地方。他总是挑艰难的路走。

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去拼命挣钱,甚至买栋房子安居乐业。那么多人在做一些不法勾当谋生,他们也不至于陷害他。然而他却回来了,还像罗密欧一样爬上了她的阳台,结果却得来了满腔子弹,而且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是从一个对的女人那里得来的。

我绕过那条月光一般的银白色弯道,把车停好,走上山坡上的那段路。我拿着一个手电筒,但即使不用手电筒我也能看到门阶上没有人在那里等着牛奶送过来。我没有从前门进去,山上或许会有拿着夜视望远镜窥探的人。

我偷偷从屋子和空车库之间的斜坡后面走上去,找到一个我够得着的窗户,用包在帽子里的枪敲碎它,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除了蛐蛐和树蛙的叫声歇了一会儿之外,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我拉下卧室外面的遮帘,溜进了卧室里,拉上窗帘,然后才谨慎地拿出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乱糟糟的床、到处涂抹的印粉、窗台上的烟头以及地毯上鞋后跟的痕迹。梳妆台上放着一瓶银绿色的化妆水,壁橱里有三个手提箱,里面还有一个内置式柜子,柜子上了锁,看上去很隐秘的样子。除了手电筒我还随身带着一个淬火钢起子。于是我撬开了那把锁。

里面的珠宝价值不超过一千块,也许还不到一半,但这对于一个混演艺圈的女孩儿来说却很重要。我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客厅里的窗户紧闭着,里面有一股奇怪的刺鼻气味。为了方便指纹鉴定人员取证,那些警察已经小心翼翼地关照过那瓶Vat 69威士忌,关照得一滴也不剩了。我只好喝我自己的酒。我拿了一把没有沾到血迹的椅子,放在角落里坐下,喝了一口酒,在一片漆黑中等待着。

一块遮帘拍打着墙角或者什么地方,这让我又喝了一口酒。六个街区开外的某栋房子里跑出来一个人,大叫了一声。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又是一片寂静。树蛙又开始叫了,跟着蛐蛐也重新唱了起来。随后收音机上的电子时钟发出来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了,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

之后我睡着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从前窗那里移走了。一辆车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一阵既轻盈曼妙又显得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在这片寂静的夜里传来,走到了前门。一把钥匙摸索着插入钥匙孔。

门开了,昏暗的夜色里出现了一个脑袋的轮廓,没有戴帽子。山上的斜坡太暗了,没有显示出更多的轮廓。门咔嗒一声又关上了。

地毯上发出沙沙的脚步声。我扯了一下手里捏着的那根灯线,屋子里的灯亮了。

那个女孩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只是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我。

我说:“你好,比尤拉。”

她确实值得等待。

她不高也不矮,长着一双既可以姗姗款步又可以翩翩起舞的长腿。即使在屋里灯光的照射下,她的头发依然红得耀眼,如同夜幕中灌木丛里燃起的火焰。她的脸上有笑纹,嘴巴有时常微笑的痕迹。

这些面部特征都是背着光看到的,这样的光线角度能让一张脸看起来更加柔和细腻,因而更加美丽动人。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许会蓝得令人沉醉,但我却看不到。

那把枪看上去大概0.32英寸,但却有着毛瑟手枪的那种直角握柄。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猜,是警察吧?”

她的声音也十分柔和。至今我还会时不时想起。

我说:“我们坐下来谈一谈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想喝点酒吗?”

她没有回答,低头看她手中的那把枪,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你不会连续犯两个错误,”我说,“你是个聪明女孩儿。”

她把枪塞进那件有着军装领的阿尔斯特长大衣的侧边口袋里。

“你是谁?”

“只是帮别人做事,就是你们所谓的私家侦探。我叫卡尔马迪。想喝一杯吗?”

我拿出我的酒瓶。那瓶酒并没有长在我手上,所以我还是得拿着它。

“我不喝酒。谁雇你的?”

“KLBL电台,保护你不受斯卡拉的伤害。”

“所以他们知道了,”她说,“他们知道他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没有说话。

“谁来过这里?”她突然警惕地问道。她还是站在客厅的中央,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头上没有戴帽子。

“除了水管工,所有人都来过了,”我说,“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迟到。”

“很滥俗的笑话,”她的鼻子似乎往上翘了一点,“你是其中一个闯进来的人。”

“不,”我说,“不全是。那只是我必须找到某个人的时候所采取的一种找人方式。斯卡拉后来又回来了,而且碰上了麻烦。他受了枪伤,还被警察抓了起来。现在在医院里,情况很糟糕。”

她没有动。“有多糟糕?”

“如果他做手术的话,也许能活下来。做了手术不一定能活命,但不做手术就死定了。他的肠道中了三枪,肝脏中了一枪。”

她终于动了动身子,走过去准备坐下。“不要坐那把椅子,”我立即说道,“到这边来。”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那张长沙发上。她的眼里闪着光。现在我能看清楚她那双眸子了,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就像旋转式烟火一样明亮。

她说:“他为什么回来?”

“他觉得他应该把这里清理干净,把尸体搬走之类的。斯卡拉真是个贴心的家伙。”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小姐,即使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这么觉得,我还是会坚持我的看法。”

“我想喝那个酒。”她说。

我把酒瓶递给她。她急匆匆地夺过瓶子。“天哪,”我说,“你应该训练一下怎么拿这个东西。”

她望向我后面那扇通往卧室的侧门。

“去停尸房看看,”我说,“你可以进去看看。”

她立即站了起来,走出客厅,立马又回来了。

“他们会怎么处置史蒂夫?”她问道,“如果他康复了。”

“今天早上他在中央大道那里杀了一个黑人,不过或多或少有自卫的成分。我不太清楚。如果没有马里诺这件事,他可能运气没那么差。”

“马里诺?”她说。

“没错。你知道的,他杀了马里诺。”

“别傻了,”她说,“戴夫·马里诺是我杀的。”

“好吧,”我说,“但这不是史蒂夫想要的结果。”

她盯着我。“你是说,史蒂夫故意跑回来,就是为了帮我顶罪?”

“我觉得是这样,如果他不得不这么做的话。我估计他确实是想回来把马里诺的尸体搬到荒地里丢掉,只不过那时候刚好有个女人出现了——马里诺太太。”

“哦,”女孩儿语调呆板地说道,“她觉得我是他的情妇,那个油嘴滑舌的笨蛋。”

“你是吗?”我问道。

“别再问我这种问题了,”她说,“虽然我确实在中央大道那里工作过。”她再一次走出客厅。

行李箱被拉出来的声音传到了客厅里。我也走进那间卧室。她正在打包几件薄纱衣物,而且叠得很认真,似乎很享受把好看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过程。

“你坐牢的时候不用穿这种衣服。”我倚在门上对她说。

她没有搭理我。“我打算逃到墨西哥去,”她说,“然后再逃到南美洲。我不是故意杀死他的。他对我动粗,而且想拿什么东西要挟我,我拿起那把枪,我们之间起了冲突,我不小心开了枪。之后我就跑了。”

“斯卡拉把这些事都说成是他做的,”我说,“见鬼了,难道你不是——故意开枪的吗?”

“当然不是,你会这么想当然,”她说,“警察也会这么想当然,所以我才不会那么做;我偷过一个喝醉的人的东西,在得克萨斯州达尔哈特市坐了8个月的牢,我不想再坐牢;而且马里诺的女人整天到处宣扬,说我勾引他,后来又厌烦了他,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故意杀他惹祸上身。”

“她会说出很多东西,”我喃喃自语道,“如果我跟她说那个女人朝斯卡拉开了四枪之后,还往他脸上吐口水。”

她浑身颤抖着,脸色发白。她开始把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但随后又放了回去。

“你真的趁别人喝醉的时候偷东西?”

她抬头看着我,又低下头去。“是。”她低声说道。

我走近她。“有什么瘀伤或者被撕破的衣服吗?”我问道。

“没有。”

“太糟糕了。”我说着伸手抓住她。

一开始她的眼里还闪着光,随后便暗淡了下来,如同黑色的石子。我扯掉她的外套,在她的衣服上撕开很多道口子,使劲掐住她的胳膊和脖子,用指关节用力抵着她的嘴,然后喘着气放开了她。她摇摇晃晃地从我身边走开,但没有跌倒。

“我们得等那些瘀痕出现而且变深,”我说,“之后我们会到市区里去。”

她开始大笑,走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又开始哭了起来。

“滚出去!我要换衣服!”她大喊道,“我会去自首,但如果史蒂夫的刑罚因此而出现什么变动的话——我就会说出那个更恰当的事实!”

“啊,闭上嘴!换衣服去。”我说。

我走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甚至没有亲她。我本来至少可以亲她一下的。在我那么粗暴地对待她之后,她不会介意我再亲她一下。

那天晚上余下的时间里,我们都在路上开着车。一开始我们一人开了一辆,把她的车开到我车库里藏起来之后,我们开着我那一辆。我们沿着海岸线向北开着,随后在马里布喝了咖啡,吃了些三明治,之后又继续往北开。在位于圣费尔南多北面的山脊公路尽头,我们吃了一顿早餐。

她的脸看起来像一个经历了整个艰苦赛季之后的棒球手套。下嘴唇肿得像香蕉一样大,手臂和脖子上的瘀伤变得红通通的,看上去甚至可以在上面烤牛排了。

在清晨第一束阳光的照射下,我们走进了市政大厅。

他们甚至没想过要抓她或者调查她。口供几乎是他们自己写的。她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地签了字。之后KLBL电台的一个人和他妻子过来接走她。

因此不用我送她去酒店。她也没去见斯卡拉,至少当时没去。他还在麻醉状态中。

当天下午两点半,他死了。死的时候,她紧握着他粗壮而无力的手指,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来过了。

(本文译者 方丹娜、贺世珍、程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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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绑在袖子上的吊袜带,是赌场工作人员常见的装束,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开始流行。

(2)1920年,美国实行禁酒法案,规定制造、售卖、运输酒品皆属违法。该法案于1933年正式取消。

(3)美国历史上电影审查委员会代表,制定并颁布《海斯法典》,限定影片表现内容。该法典于1930开始执行,1966年正式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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