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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翡翠玉石

作者:美-雷蒙德·钱德勒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7

1三百克拉翡翠

维拉·马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门后抽着烟斗,朝着门上有我名字的玻璃窗做鬼脸。这个星期我什么生意都没接到。

维拉是警局的凶杀案探员,他问我说:“侦探生意怎么样啊?去海边赌一把如何?做贴身保镖什么的。”

我回答道:“普通案子要一美元,谋杀案得收三美元五美分。”

“我敢打赌你活儿做得干净利落。约翰,给你资料。”

他给我一个名叫林德利·保罗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住在卡斯特拉马雷。警方还了解到他是个名流,有辆大型豪车,和一名日籍仆人住一起。他到处跑就是不用工作。除了这些他很会享受的信息之外,警方对他一无所知。

卡斯特拉马雷位于市区,但看着并不像。那里有二三十套各式别墅悬在山的另一边,好像一个喷嚏就能把它们吹到海滩上的餐篮里。路边人行道旁有家咖啡厅,旁边水泥拱形物实际上是一个人行天桥,天桥内侧有一段白色混凝土制的阶梯笔直地指向山边。

林德利·保罗先生之前在电话中告诉我,如果我想走着过去的话,记住昆尼那尔大道就在第三大街上是最简单的方法。由于这街道的设计既有趣又错综复杂,不了解的话在里面兜来兜去几小时出不来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我停好我的蓝色老克莱斯勒后开始步行。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开始水上还泛着盈盈波光,不过当我到达山顶后这一切都消失了。我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一边按摩腿部肌肉,一边等待脉搏平复。之后我抖了抖黏在后背上的衬衫,朝眼前最显眼的那间房子走去。

那是一所很不错的房子,但看起来并不是很值钱。通往门口的铁梯像是被盐水浸渍了一样没有光泽,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节黑色的汽车头,还有一艘巨大的流线型轮船被一张足以罩住三辆汽车的罩子盖着,轮船水箱盖上绑着一条土狼尾巴。这些看起来比房子本身还值钱。

在楼梯口给我开门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法兰绒西服,衣服里面松散地系着一条紫罗兰色绸缎领巾。他棕色的脖子很柔嫩,像一个稍显强壮的女人的脖子。眼睛是海蓝宝石的暗青绿色,身材微胖但长相英俊。光滑的褐色前额散落着三缕浓密的金发,身高比我高出一英寸,也就是六尺一英寸。总之是一个看起来会用紫色绸缎领巾搭配白色法兰绒西装的男人。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我的左肩问道:“请问你是哪位?”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维拉·马基推荐我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清了下嗓子,蓝眼睛从我右肩飘向身后几英里的地方,说:“维拉?天哪,真是个奇怪的别名。请问怎么称呼?”

“就是下午和你通话的那个达玛斯。”

“好的,达玛斯先生,请进吧。我的男仆今晚不在,我想你一定会见谅的,所以——”他对着那扇关着的门轻蔑地笑了笑,好像连开门关门都会弄脏他一样。

进门后就是阳台,环绕了大客厅的三面,仅仅比客厅地面高出了三级台阶。我们走下台阶,林德利·保罗用眼神示意我坐到一把粉红椅子上。我坐下时祈祷自己不会留下任何印记。

在这种房间人们可以盘腿坐在地板上的坐垫上,边喝着加糖的苦艾酒边交谈。阳台上摆满了书架,还有各式黏土制的棱角分明的雕像安置在底座上。旁边还有舒适的沙发床,几个丝绣枕头随意地倚靠着灯具的基座,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室内还有一架红木三角钢琴,上面摆着一个非常高的花瓶,里面仅插着一枝黄玫瑰。钢琴下铺着桃色的中国地毯,如果地鼠打盹时不把鼻子露出来就能在毯子里面躲上一个星期。

林德利·保罗倚在钢琴边独自点了支烟。他仰头将烟圈吹向高高的天花板,这个动作使他的喉咙看起来更加阴柔。

“只是小事一件,真不值得来麻烦你,但我确实也需要一个随行人员。”他慵懒地说,“你必须保证不开枪或做任何类似的举动。我猜你肯定带着枪吧。”

“哦,是的。”我看着他下巴上的酒窝回答道,他的酒窝大得能塞下一颗石子弹。

“但我不希望你用到它或者其他武器。我只是带着现金去见几个人,买些东西。”

“带多少钱?买什么?”我边问边用自己的火柴点我的烟。

“嗯,说实话——”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我却想打他一拳,而且可以对此毫无愧疚,因为我真心不喜欢这家伙。

“这件事是我替朋友办的,相当机密,我不想详谈。”

“那你只是想让我过去给你拿帽子?”我讽刺道。

他的手忽地抖了一下,烟灰落到了他白色西装的袖口上,这让他非常生气。他皱了皱眉,对我说:“我希望你能胜任这工作。”他用的是皇帝厌倦后宫嫔妃后要对其用绞刑时的口吻。

“我只是想保全咱们的性命。”我回答。

他盯了我一会儿,说道:“我他妈的对你好言好语你不听。”

“这还差不多,你必须强硬一点,不过我喜欢你这种气势。现在我们来谈正事吧。”

他看起来还是有点恼火,“我要的是一个保镖,”他冷冷地说,“就算我雇用一个私人秘书,我也不会告诉他所有私事。”

“如果私人秘书常年为你工作的话,他肯定会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过我是临时工,你得告诉我事情的大概,是勒索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才接着说:“不是勒索,是关于一条价值至少七万五千美元的翡翠项链。你听说过翡翠玉石吗?”

“没有。”

“来点白兰地吧,边喝我边告诉你。嗯!来点白兰地。”

他从钢琴那儿走开,像舞者一样保持腰部以上不动。我熄灭烟头,又吸了口气。空气里好像弥漫着檀香。林德利·保罗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精美的酒瓶和两只玻璃杯。他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了一汤匙量的酒并递了一杯给我。

我把酒杯原封不动地放下,等着他把酒喝完后好开始谈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他用一种愉悦的语气说道:“翡翠是唯一一种真正有价值的玉石。其他玉石的价值主要在于其加工工艺,而翡翠的价值则在于自身。由于所有已知的翡翠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开采光了,加之现在没有发现未开采的矿床,所以翡翠非常稀有。我一个朋友有条这样的翡翠项链。上面镶嵌着五十一颗满清官吏佩戴的朝珠,每颗珠子大约有六克拉,真是完美的搭配。但不久前项链被劫走了,它是唯一一件被劫走的东西。之前有人提醒过我们。我之所以冒险做这场交易是因为案件发生时我碰巧和这位女士在一起。我们没有通知警方和任何保险公司,只能等待电话。几天后电话来了,他们要价一万美元,交易时间是今晚十一点整。地点我还不知道,但应该是在帕里塞茨,离这儿不远。”

我看着自己的空玻璃杯并摇了摇,接着他又给我倒了些白兰地。我喝了一口,又点了一支烟。这次点的是他给的烟,精致的弗吉尼亚牌直切香烟,卷烟纸上印着他姓名的首字母。

“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珠宝敲诈案,否则他们不会知道在何时何地犯案。人们通常不会戴着昂贵的珠宝招摇过市。而有谁真的这样做的话,多半戴的是赝品。翡翠很难仿造吗?”

林德利·保罗回答道:“从原料上来说不是。但从工艺上来讲,仿造翡翠需要花费一生的时间。”

“所以翡翠不能被切开,也就是说他们不能用一小块翡翠来搪塞你。这也意味着赎金是这帮盗贼的唯一报酬。我认为他们会有所行动。保罗先生,你很晚才想到请保镖,你觉得他们会让你带保镖吗?”

“我不知道,”他很不耐烦地说,“我可不是英雄,黑暗中想要有人做伴。如果这事出了差错,那就是出事了。我想过一个人去。但又想到为什么不在车后藏个人呢?以防万一不是吗?”

“以防他们拿走你的钱却只给你一个假包裹吗?我怎么能阻止这个?如果我站出来开枪然后发现那是一个假包裹,那你永远也见不到你的翡翠了。和你接头的人不会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但如果我不站出来,那么他们在你验收包裹之前就会消失。他们甚至可能什么都没留给你,也可能要求检验钱上有无标记之后再把东西邮寄给你。赎金做过标记了吗?”

“上帝啊,不是吧?”

“一定要做标记!”我低声吼道,“给赎金做标记只需几天时间。标记成只有通过显微镜和黑光核对印鉴法才能查证的那种。但是这需要用设备,也就是说需要警方介入。好吧,我也会尽力帮忙的。我只收你五十美元。以防我们再也回不来,你最好现在就把钱给我。我喜欢身上有钱的感觉。”

他宽阔、英俊的脸庞变得容光焕发,突然说道:“喝点白兰地吧。”

他这次着实倒了不少白兰地在杯子里。

我们坐着等待电话铃响。我拿到了我的五十美元。

其间电话响了四次,听他的语气像是在跟女人说话。直到十点四十分我们等的电话终于来了。

2失去客户

与其说我在开车不如说我只是握着这辆大黑车的方向盘,让它自己奔驰。我戴着林德利·保罗的帽子,穿着他的浅色外套,其中一个口袋里装着百元大钞,总共有一万美元。保罗坐在后面,手握一把银色的鲁格尔手枪。我祈祷他知道怎么用这枪。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份工作。

见面的地点是普里西马峡谷顶部的一个山洞中,离这里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保罗说他很熟悉那个地方,不会带错路。

山路蜿蜒曲折,转得我头晕。突然之间我们就拐上了州道,对面的车辆闪着车灯,形成一道白光。路上也不乏长途货车。

我们转向内陆,路过日落大道上的一个加油站。站里很冷清,不一会儿就闻到一股不是很浓烈的海藻味,但从黑色斜坡上飘来的鼠尾草味就浓多了。远处山顶上有光线从暗黄的窗户投射过来,那里的房产是地产经纪人所梦寐以求的。偶尔会有车辆呼啸而过,车灯一闪一闪的。一缕缕冷雾追逐着天空中的一轮半月。

“前面就是贝艾尔市的沙滩俱乐部了,”保罗说,“接下来是跳蚤峡谷,然后就是普里西马峡谷了。我们再上一个坡后就转弯。”他的声音严肃低沉,并不是我之前在派克大街时熟知的声调。

“把头低下来,”我转头望向他,“我们可能一路上都会被盯着,这辆车就像艾奥瓦州野餐篮里的蚝仔一样显眼。”

车在我身前呜呜地颤动,直到下个坡顶,保罗在我耳边喊道:“就在这儿转弯。”我把车开到一条杂草丛生的宽敞大道上,这条路并不是交通干道。未建成的黑色路灯灯杆从破旧的人行道旁探出,矮树丛从后面荒地倾斜向混凝土上。树丛后面可以听到蟋蟀和树蛙的唧唧叫声。而车内一片沉寂。

离我们一个街区远的地方有间房屋。里面的住户像是和自家的牲畜一同作息,屋内一片漆黑。混凝土在道路尽头突然中断,我们的车滑过一道土坡到平地上。又越过了一道土坡,就看见一个漆白的路障横在土路上,路障看起来像四轮织布机。

后面有瑟瑟声传来,保罗倾身向前低声叹息道:“就是这里了。下车把路障挪开,再开进山谷。因为我们开车来的,这路障就是为了防止我们及时撤离。而他们想留充足的时间逃跑。”

“别说话,把头低下来,没听见我喊之前不要动。”我喊道。

我把本就没噪声的汽车熄了火,只是坐着仔细地听。蟋蟀和树蛙叫得更响了,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附近也没有人,要不然蟋蟀不会叫得那么大声。我摸了摸腋下枪的把手,打开车门站定在结实的地面上。周围都是草丛,我能闻到鼠尾草的气味。这里藏一支军队都绰绰有余。我起身走向路障。

也许他们设路障只是为了验证保罗是否守规矩。

我伸出双手,因为必须用两只手才能把白色路障的一边抬起来。而路障并不是用来验证保罗的,因为有闪光灯从十五尺之外的草丛中直直地打在我脸上,这绝对是世界上最亮的闪光灯。

一个尖锐的黑人声音从一片漆黑的灯后飘来:“我们两个都有枪,快把手举起来。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发一语,只是试图把路障一点点地挪开。保罗和他的车都没什么动静。不一会儿四轮路障的重量让我不堪重负,不得不放下路障。我松开路障,慢慢把手举起来。就像被拍在墙上的苍蝇一样,我被灯光照得动弹不得。我现在只想知道是否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好了,”又是那个尖锐的声音,“就这样别动,等我过去。”

这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并没什么特殊意义,因为记忆中这样的场景重复过太多次。我只好奇保罗在做什么。这时灯光后闪出一个瘦高的身影,瞬间又消失不见,只剩模糊的一团沙沙地窜到一边。接着我身后有窸窣声响起,我高举双手,眯着眼睛看向刺目的灯光。

先是有手指轻触我后背,接着是枪口。那个声音又在说:“这也许会有点疼。”

随着一阵笑声和瑟瑟声,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我头顶穿过。我趴在路障上,抓着它叫喊,右手试图向左臂下伸去。

瑟瑟声没再响起,那道白光越来越亮,直到周遭只剩刺眼的光线。四周又回到一片漆黑,只有一团红色的物体在蠕动,像极了显微镜下的细菌。接着那团红色物体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洞的黑暗。我渐渐失去知觉。

醒来时眼前的星星都是模糊一片,我隐约听到有两个人在谈论着什么。

“卢里德。”

“什么?”

“卢里德。”

“谁啊?”

“一个野蛮的枪手,你上次在馆中见过他受刑。”

“噢,卢里德啊。”

我翻过身,手撑着地面,单膝跪地并呻吟着。周围其实一个人也没有,我提醒自己要保持头脑清醒。立稳后,我摊平双手,附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到。移动时干芒刺扎进手掌。紫色鼠尾草流出黏液,野蜂最爱来这儿采蜜。

蜂蜜很甜,甜得我的胃都承受不住,于是倾身向前吐了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我终于感觉好些了。但除了自己耳内的蜂鸣声我还是什么也听不见。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就像试图爬出浴缸的老头儿。脚没什么知觉,腿也像橡胶一样软。我擦掉额前的恶心东西,那东西又凉又甜,是烂桃子般的软泥状物。一碰它我就浑身发痛。小学时第一次挨揍的疼痛,以及之后感受过的各种痛感都一并袭来。

我的眼前恢复清明。这片荒地呈浅碗形,周围长了一圈杂草,像矮墙一样。土路在渐暗的月光下变得模糊不清,延伸到另一边。那里停着一辆车。

车离我很近,最多二十尺远,只是我之前没往那儿看。那是保罗的车,车灯熄着。我跌跌撞撞地往那儿走去,下意识地去掏身上的枪。毫无疑问,枪已经不在了。那个唠叨的家伙肯定会把枪拿走的。还好我还有个小手电,我按亮手电,打开后备厢往里面照。

里面没留下一丝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破损的座套,也没有玻璃碎片和尸体。车上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空空如也。车钥匙挂在华丽的仪表盘上,车是被开到这里遗弃的。我用小电筒照着地面寻找保罗。如果车在这儿的话,他肯定也在附近。

在这片死寂中有辆汽车在荒地边缘轰隆作响。我关掉电筒,那辆车的车灯斜照向杂草丛。我迅速卧倒爬到林德利·保罗的汽车车厢后。

车灯照过来,越来越亮。汽车从土路坡上开下来,驶向荒地中央。我听出那是一辆小汽车在发出沉闷声响。

车在半路上停下来,风挡玻璃旁的照明灯被打开,又被转向另一边。照明灯照向低处,固定在某个我看不到的点上。接着照明灯又被熄灭,车也缓慢地开下山坡。

到了坡底那辆车转了点方向,车灯掠过我们的黑车。我咬紧上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口。

那辆车又转了点方向后突然关了车灯,熄了火。夜晚又一次陷入了无边的死寂之中。四周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动静。蟋蟀和树蛙一直在嗡嗡作响,只是我之前没注意而已。伴随着亮光车门被打开了。地上传来急速的脚步声,一束光线像剑一样越过我的头顶。

我听到了女孩子的笑声,像曼陀林琴弦般紧绷的笑声。光束越过这辆巨大的黑车,直接照到我的脚上。

女孩的声音有点刺耳:“好了。你出来,把手举在头顶。手上最好什么也别拿!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一动也不动。

她又接着说:“听着,先生,我可以给你脚上三枪,胃上七枪。我还有三个弹夹,而且换弹速度也很快。你到底出不出来?”

“把你的玩具枪收起来吧!”我吼道,“还是要等我把它夺过来。”我用的并不是平常的声音,而是嘶哑的吼声。

“哟,原来是个硬汉啊。”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随即又恢复了强硬,“你到底出不出来?我数三声。我来给你算算胜率吧。旋转弹膛能给你做十二次缓冲,或者说是十六次?但你的脚会受伤,踝骨一旦伤到就得养好些年才能痊愈,有些情况更是——”

我站起来,望向光源。“我害怕的时候也会说很多废话。”

“别,别再动了!你是谁?”

“一个游手好闲的私家侦探。谁会在意呢?”

我绕过汽车朝她走去。她并没有开枪,我在距离她六尺远的地方停下。

就在我停下脚步后她喝道:“站那儿别动!”

“好,我不动。你刚才用挡风玻璃旁的照明灯在照什么?”

“那儿有个人。”

“伤得很重?”

“估计死了,你自己也半死不活了。”她说得简短。

“我被棒子打了,”我说,这总是让我起黑眼圈。

“真幽默,”她说,“就跟太平间里的伙计一样。”

“我们得过去瞧瞧。”我严声道,“如果你没安全感的话,可以拿着玩具枪站我身后。”

“我安全得不得了。”她生气道,接着站到一旁。

我绕过她开的那辆车。小车很普通,好看又整洁,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听见她走到我身后,但我没工夫管她。在斜坡的半腰处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脚。

我将手电筒对着他,她也一起照着。接着看到了他整个人。他脏兮兮地倒在灌木丛旁,面朝上。这种姿势通常只说明一件事。

女孩儿没说话,离我远了一些,喘着粗气。和老练的杀手一样把手电筒稳稳地拿在手里。

那人的一只手僵硬地摊开着,手指弯曲,另一只手埋在身下。他像是被扔下滚到这里的,外套皱皱的。浓密的金发粘着血,在月光下发光。脸上的血迹更多,还掺着灰色黏稠物。他的帽子也不见了。这事应该就发生在我快挨枪子的时候,直到那时我才想起口袋里的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吓了我一跳。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看起来像在摸枪。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掏出来,望着她。

她叹口气说:“先生,如果我不是看你像——”

我说:“我身上有一万块钱,我帮他拿着,是赎金。我刚才只是想查看下这笔钱而已。你是我所见到的女人中最勇气可嘉的。我并没杀他。”

“我不认为你杀了他,但有人恨他恨到要像这样敲碎他的头。”

“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没长到足以结仇,”我告诉她,“再把手电筒照低。”

我跪下去翻看他的口袋,尽量不晃动他。口袋里有银币和钞票。钥匙在装工具的皮制盒里。和平常一样,钱包的夹层里装着驾照,驾照里面是保险单,但是没有钱。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检查他的裤兜,也许是被灯光吓到了。要不然会把他的上衣剥掉。我又拿了些东西对着灯光:两张质量上乘的手帕,雪一般白嫩;半打时下流行的游戏带;一个银色的烟盒,和砝码一样重,里面都是进口单;还有个龟壳造型的银色烟盒,丝绸镶边,边上各镶有一条蜿蜒的龙。我打开盒盖,橡皮圈里面有三根长烟卷。烟是俄国产的,带有空烟嘴。我拿起一根,烟摸起来又旧又干。

“也许是给女士抽的,”我说,“他抽其他的牌子。”

“或许是大麻,”女孩在我身后说道,呼吸拂到我脖子上,“我见过有个女人抽这种烟。我能看看吗?”

我把烟盒递给她,给她照着手电筒直到我命令她放下烟盒。其他也没什么要检查的了。她把盒子关上递给我,我把它塞进胸口的口袋中。

“揍他的人没时间清理现场。好了,谢谢你。”

我满不在意地站起来,转身夺过她手里的枪。

“该死的,你用不着这么野蛮。”她大声说。

“说!你是谁?为什么大半夜的开车来这里?”我问道。

她假装被我弄伤了手,拿手电筒照着仔细检查。

她抱怨道:“我对你一直很客气,不是吗?我只是好奇又害怕,况且也没盘问过你啊。”

“你很好,但目前的情况容不得我有半点马虎。把手电筒关了,这里不需要灯光。你到底是谁?”

她关了手电筒。黑暗中草丛和尸体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东南边天际的亮光就是圣塔莫尼卡市。

“我叫卡萝尔·普瑞德,住在圣塔莫尼卡市。”她说,“我在给报社写专题故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开车到处逛。我对这附近了如指掌。我在山谷那边看到你的车灯在闪。我觉得年轻的情侣们是不会那么没情调地亮着车灯。”

“我不知道,我没开过车灯。”我说,“你说你这枪有多余的弹夹。你有持枪许可证吗?”

我掂了掂这枪,黑暗中摸起来像是柯尔特式点25自动手枪。在小型手枪中,这款枪的平衡性算是不错的。有不少人在这款枪下丧命。

“我当然有许可证,但说有弹夹是吓唬你的。”

“你什么都不怕吗?我该叫你普瑞德小姐还是普瑞德夫人?”

“不用叫夫人。这附近治安挺好,有的居民甚至都不锁门。我猜坏人们碰巧知道这里多么冷清。”

我把枪口转过来,交给她。“给你,我可不敢自作聪明。你能发个善心把我带到卡斯特拉马雷吗?我想到那里开车去找警察。”

“不该留个人看着他吗?”

我看了看腕表,说:“现在十二点四十五分了,就让蟋蟀和星星在这儿陪他吧。我们走!”

她把枪塞到包里,我们走下山坡钻进她的车里。她驾车往山坡开去,其间并没开车灯。那辆大黑车纪念碑般矗立在我们身后。

我在坡顶下车,把白色路障重新拖到路中间。这样保罗今晚就安全了,估计接下来的几天都没事。

直到我们看见第一栋房子时,女孩儿才开口说话。她打开车灯,小声地说:“先生,不管你叫什么,你脸上有血迹,现在急需喝一杯。不如先去我家,再给西洛杉矶警局打电话。这附近除了消防站什么都没有。”

“我叫约翰·达玛斯,脸上有血迹没什么不好。你不会想搅入这个烂摊子的,我也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她说:“我是孤儿,又独居,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把车开到海边就行,之后的事我负责。”我说。

但到卡斯特拉马雷之前我们被迫停了一次车。汽车的颠簸迫使我冲进草丛,因为我又想吐了。

我们来到我停放汽车的地方。我对她道了晚安后坐在自己的克莱斯勒车里,一直到她的车尾灯光消失在视线里。

人行道边的咖啡馆还在营业中。我完全可以进去喝一杯再打电话。但貌似我半小时后所做的才是明智之举。那就是,清醒地走进西洛杉矶警局,脸上还沾有血迹。

警察也是普通人。他们的威士忌和酒吧里的一样好喝。

3卢里德

我并没把事情说清楚,威士忌也很难喝。瑞维斯是市凶杀重案组的,他边盯着地面边听我口述,两个便衣警察像保镖一样跟着他。巡逻车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到案发地点勘查现场和尸体了。

瑞维斯是个安静的男人,大约五十岁。他穿着整洁,脸瘦长,灰色的皮肤很光滑。他的裤缝熨得像刀刃般笔挺,将裤子小心翼翼地拎起一点后他才入座。他的衬衫和领带就像十分钟之前才新换上的,帽子也像是在来的路上买的。

我们一直待在西洛杉矶警局队长办公室里,警局在肖代拉附近,圣塔莫尼卡大道旁。办公室里总共就四个人。而牢房里关着醉汉,他们等着被送到市里关醉汉的地方去赶早晨的开庭。我们谈话时一直能听到他们操着粗鲁的澳大利亚口音打电话。

“我今晚给他当保镖,最后却变成这个样子。”我最后说道。

“我才不管这些,谁都可能碰上这事儿。”瑞维斯说,“在我看来他们把你当作林德利·保罗了。他们不想费口舌,为了省时间,所以直接把你敲晕。估计他们根本没有把东西带来,不想这么轻易成交。当他们发现你不是保罗时十分愤怒,然后把怒火都发泄到他身上。”

“保罗有一支性能很好的鲁格尔手枪。可是当两把猎枪对着你时,你就只能投降了。”我说道。

“关于这位黑人兄弟,我只在黑暗中听过他的声音,其他信息并不确定。”瑞维斯说着拿起桌子上的电话。

“好的,卢里德很可疑。我们会查出他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他把电话从支架上拿下来,对那头的接线员说:“乔,接到总部。我是西洛杉矶警局负责持枪劫杀案件的瑞维斯。我想要卢里德的资料,他是黑人也可能是黑人混血。二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之间,浅棕色头发,长相端正,身材矮小,就算一百三吧。他是独眼龙,具体哪只眼有问题不太清楚。他犯过事,但是不严重,进出过警局很多次。七十七处的同事知道他,我想知道他今晚的行踪。给他们一个小时,不行的话就在广播上通缉他。”

他挂上电话,看着我,说:“我们这儿的警员是芝加哥以西最优秀的。只要卢里德在市里,他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找到。走吧?”

我们下楼钻进一辆巡警车,车子途经圣塔莫尼卡市往回开往帕里塞茨。

数小时后,在寒冷朦胧的早晨我回到家中。到家后我就着威士忌狂吞阿司匹林片,把后脑沉浸在滚烫的热水中。就在这时刺耳的铃声响起,是瑞维斯打来的。

“找到卢里德了,在帕萨迪纳市找到的,还抓到一个叫弗恩特的墨西哥人。他们在阿罗约锡科大道被捕,被捕时已经受了重伤。”

“继续,我想知道精彩的部分。”手中的听筒都快被我捏碎了。

“警察在科罗拉多街大桥上找到的他们,他们嘴被堵着,身上捆着旧电线,被打得像个熟透的橘子。这些你早料到了吧。感觉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足以让我睡个好觉。”

阿罗约锡科大道的水泥路垂直坐落在科罗拉多街大桥下方七十五英尺处。科罗拉多街大桥也被称作自杀之桥。

片刻停顿后,瑞维斯说:“但是看样子你卷入了一个烂摊子,你认为呢?”

“我简单地猜一下,一伙自以为是的笨蛋企图抢劫赎金。他们选择作案地点,然后分赃。”

“这也许要有内应,”瑞维斯说,“你的意思是知道项链线索的人被带走了,可项链并不在他们手上。我倒是认为他们想把所有的钱都带走,而不是交给老大。又或者是他们老大养不起那么多人了。”

瑞维斯对我道了声晚安并祝我好梦。我喝了足量的威士忌来麻痹脑神经,这对我的身体大有益处。

我很晚才到办公室以便显得体面,但我却没这种感觉。后脑的两个缝合处开始松动,毛发剃光的地方缠着绷带,火辣辣的痛感就像酒保的拇囊炎。

我的办公室里共有两个房间,从这儿能闻到都柏林酒店咖啡馆飘来的气味。小一点的房间是用来接待客户的,我平常不锁门,以便客户在这儿候着。

卡萝尔·普瑞德在接待室里四处瞅着,办公室里有张破旧的红色长沙发,两把造型古怪的椅子,一小块方形地毯,还有张图书馆常见的学生书桌,桌上摆放着一些绝版杂志。

她穿着褐色的波点翻领粗呢大衣,里面是男士衬衫搭领带,脚上的鞋也很漂亮。据我估计她那顶黑帽子至少价值二十美元,但看起来一只手就能用旧记事簿把它做出来。

“好吧,你居然还能爬起来,这点的确让人安心不少。我以为你会在床上办公了。”

“哼哼,来我办公室吧。”我啧啧道。

我打开连接两个房间的那扇门。比起毫不费力地把锁撞开,这样开门显然看起来文明得多,而且效果是一样的。我们走进里间,里面有一条带锈迹的红色地毯,地毯上染着大量的墨汁,还有五个绿色的文件箱,其中的三个箱子里装有加利福尼亚州风土记录,一个印着广告的日历,广告里天蓝的地板上摆着迪翁的专辑五件套。房间里还有几把似胡桃木的椅子,一张普通的办公桌,桌面有几道普通的刮痕,而桌后方是一把普通的吱吱作响的摇椅。我坐到摇椅上,把帽子盖在电话上。

我之前并没看清她的长相,即使在卡斯特拉马雷的灯光下也没看清过。她看起来二十六岁左右,好像睡眠并不好,小巧的脸透着疲态。她顶着一头蓬松的褐色头发,额头窄长,算不得优雅。还有爱到处嗅的鼻子,上嘴唇略长,嘴略宽,眼睛随时都可以更蓝些。她挺安静,但不胆怯,聪明却不世故。

“我在早晨见报的晚报上看到报道了,信息量很小。”她说。

“这表明警察不会对这事大肆宣扬,否则会在早报上看到消息。”

“无论如何,我帮了你一点儿忙。”她说。

我凝视着她,拿起桌子上的一盒香烟,把烟装进烟斗里。“你错了,我和这事没关系。”我说,“我昨晚忍气吞声的,灌了一瓶酒才睡着。那都是警察的事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她说,“不是所有的事都归警察管,起码你还要拿回你的报酬。难道说你拿到钱了?”

我说:“连我妈都不信我挣得到这五十美元。等弄清楚那是谁的钱我会归还的。”

“我很欣赏你,”她说,“你就是那种明明快摔倒了,在最后一刻还有东西拉你一把的人。你知道那条翡翠项链是谁的吗?”

我站起来时肌肉痉挛发疼。“什么翡翠项链?”我几乎大喊。我从没向她提过什么翡翠项链,报纸上也根本没有任何关于翡翠项链的报道。

“你不用自作聪明,我和负责这案件的瑞维斯警官一直有联系。我把昨晚发生的事和他说了,我们合作很愉快。他觉得我还有些隐瞒,所以告诉了我一些事。”

“那项链是谁的?”一阵沉寂后我问道。

“是菲利普·考特尼·普伦德加斯特夫人的,她家在比弗利山庄——每年至少会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她丈夫普伦德加斯特先生是百万富翁兼不良市民。在金发黑眼的普伦德加斯特夫人到处游玩时,她丈夫则在家中注射甘汞。”

“金发女人可不喜欢同样金发的男人,”我说,“林德利·保罗就是这种男人,长得像瑞士人。”

“别开玩笑了,你是在电影杂志上看到的吧。金发碧眼的人都互相欣赏,这点我确定,是《纪事报》的社会编辑告诉我的。那个编辑重二百磅,还留着胡子,所以大家都叫他吉迪·格蒂。”

“是他告诉你项链的事吗?”

“不是,是布洛克珠宝公司的经理告诉我的。我告诉他我在为警报写一篇关于稀有翡翠的报道。现在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正经事了吧?”

我第三次点着烟斗并往后仰,摇椅吱吱响,差点仰翻过去。

“瑞维斯知道吗?”我问她时努力装得不在意。

“他没说,但他要想知道很容易。我猜他肯定知道,他才不傻。”

“可还不是被你骗了,”我说,“他告诉你卢里德和墨西哥人弗恩特的事了吗?”

“没有,他们是谁?”

我把这两个人的情况告诉了她。“他们真倒霉,到底怎么回事?”她笑着说。

“你父亲不会碰巧是名警察吧?”我声音带着怀疑。

“他曾是波莫纳市的警长,做了将近十五年。”

我沉默不语,想起四年前波莫纳市的警长约翰·普瑞德被两名盗贼枪杀的事。

片刻后我说:“我早该想到的。好了,还有呢?”

“我敢说普伦德加斯特夫人没找回她的项链,她那坏脾气的丈夫则有的是手段不让这事见报。普伦德加斯特夫人需要个精明的侦探帮她解决问题,不让任何丑闻传出。”

“什么丑闻?”

“这个嘛,我不清楚。她是那种在更衣室里都能传出一堆丑闻的女人。”

“我猜你和她一起吃的早餐,”我说,“你几点起床的?”

“没有,我两点才能见到她,早上六点起的。”

“上帝,”我边说边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酒,“我头疼得厉害。”

“看在你被打的分儿上就喝一杯,”卡萝尔·普瑞德叫道,“但我敢说你经常挨打。”

我把酒灌进肚里,把瓶口塞住,深吸一口气。

普瑞德一边用手在她的褐色包中摸索一边说:“还有些事你应该自己处理。”

“我总算能派上用场了。”我说。

她把三根俄国香烟放桌子上滚过来,脸上并没笑意。

“看看烟嘴里面,你自己琢磨出结果吧。”她说,“烟是我昨晚从那个中式盒子里偷来的,里面的玄机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不愧是警察的女儿啊。”我说。

她站起来,用包蹭掉桌子边缘的烟灰后走向门口。

“我还是个女人,现在要去拜访另一个社会专栏的编辑,顺便打听一下菲利普·考特尼·普伦德加斯特夫人的消息和她的感情生活。有趣吧。”

办公室门关上的同时我也闭上了嘴。

我拾起一根俄国香烟夹在指间,瞥进中空的烟嘴。好像有东西卷在里面,像是纸或卡片,还没改变烟卷的形状。我用随身小折刀上的指甲锉终于把里面的东西挖了出来。

是卡片没错,一张乳白色的男士薄名片,上面只嵌着“巫师苏克西安”这几个字。

我在另外两支长烟的烟嘴里也发现了同样的卡片,但对上面的字完全没有头绪。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巫师苏克西安。片刻后我开始翻电话簿,寻找这个名字。第七西大街有个叫苏克西安的。苏克西安听起来像亚美尼亚名字,所以我在卖东方地毯的商人栏中搜寻。那一栏下面果然有个叫苏克西安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并不是只有巫师才能卖东方地毯,而买毯子的才可能是巫师。况且直觉告诉我这个叫苏克西安的和东方地毯没半点关系。

我对苏克西安的经营方式和客户类型有了大致的想法。他越厉害就会越低调,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金钱,上至蝗灾下至怨夫他都能治好。无论是面对失意的女人,还是微妙的情感纠葛,抑或是没寄家信的游荡少年,他都是专家。人们会向他咨询是该现在变卖资产还是留到明年,或者某些做法会损害还是提高公共形象。甚至那种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而内心冷淡的男人也是他的客人。但最重要的客户还是女人——有钱的女人,戴珠宝的女人,可以像丝线一样被纤瘦的亚洲手指随意摆弄的女人。

我把烟斗装满,试图理清思绪。为什么会有人带多余的烟盒,里面的三支烟不是用来抽的,而是藏着一个人名。这个人名又是给谁看的呢?

我推开酒瓶,咧嘴笑了。凡是仔细搜过林德利·保罗的口袋的人都能找到这些卡片。会这样做的人非警察莫属。但要是林德利·保罗死了或离奇重伤的话,何时才能有人发现这些卡片呢?

我将帽子从电话上拿开,给威利·皮特打了个电话。威利·皮特说自己是拉保险的,副业是贩卖未编入册的电话号码,号码是从仆人和司机那里贿赂得来的。买电话号码的费用是五美元,我猜林德利·保罗不会介意我从他那五十美元中扣钱。

威利·皮特那儿有我要的号码,是布伦特伍德高地的号码。

我打给了在总部的瑞维斯。他说一切正常,就是他睡眠不足,让我闭上嘴不用担心。他还向我打听卡萝尔·普瑞德的消息。我问他是不是因为也有个女儿所以才没对她穷追猛打。他说他的确有个女儿,还说这个案子把我弄得很狼狈,当然任何人都可能遇到这种事,还说了一些其他的事。

我打给维拉·马基约他有空去吃个饭。他口腔溃疡,刚刷完牙,还在凡吐拉市押送犯人。接着我就拨了布伦特伍德高地的苏克西安巫师的号码。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声音:“你好。”这个女人有外国口音。

“请问苏克西安先生在吗?”

“很抱歉,苏克西安先生从不用电话,我是他秘书,您要留言吗?”

“要。你有笔吗?”

“当然。您想让我帮您转达什么呢?”我首先说了我的姓名地址职业和电话号码,并确保她拼写正确。

我说:“是关于林德利·保罗的遇害,案件于昨晚发生,地点在圣塔莫尼卡市旁的帕里塞茨。我想向苏克西安先生咨询一下。”

“苏克西安先生会很乐意为您效劳的。”她的声音牡蛎般沉静,“不过我今天不能帮您预约了,苏克西安先生一直很忙,也许明天——”

“下周也行,凶案调查一向急不得。”我声音热诚,“但请帮我转告他我只给他两个小时,之后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警察。”

电话那头一阵沉寂,似乎有喘气声,也许只是电话杂音。接着传来低沉的外国口音:“我会转告他的,但我搞不懂——”

“好心人,帮我快点转达,我就在办公室等你答复。”

我挂断电话,摸了摸后脑,将那三张卡片塞到钱包里。这时我突然想吃点热乎乎的美食,于是出去找东西吃了。

4赛根得·哈维斯特

这个印第安人有体味,当接待室的门被打开,而我出去查看的时候就闻到了。他就像铜像一般站在门内,上身魁梧,胸膛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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