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别耍花样!”他突然狠狠地吼道,“你不过是从洛杉矶过来的一个讨人嫌、不值钱的私人侦探。”
“我的身价早就提高了,”我说,“现在都可以拿到三毛了。”
“见鬼去吧!我们不喜欢你在这里随处探查,这次我只是警告你。”
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车那儿,一只脚已经踩在脚踏板上,又慢慢转过粗壮的脖子,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对着我说:“赶快滚,别让我亲手收拾你!”
我回复道:“再见了,死胖子!很高兴看到你措手不及的窘样。”
他气呼呼地钻进车里,猛地启动车子,颠簸了一下,踉踉跄跄地转了个弯,瞬间在街区消失。
我一头扎进车里,跟了上去。他往右拐向阿尔圭洛大道时,我们之间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我往左边拐了弯。多利·金凯德露出脑袋,用下巴支撑在我座位的靠背上,挨着我的肩膀。
“知道他是谁吗?”他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问,“他可是特里杰·威姆斯,警长的得力助手。他完全可以开枪把你毙了。”
“这就像假设范尼·布莱斯有个扁鼻子一样,”我说,“根本就不可能。”
我开出去几个街区,就停了下来,让金凯德回到我旁边的座位上,我问:“你的车在哪里?”
他摘下那顶褶皱的记者帽,啪的一声,拍在膝盖上,又扣到头上,“在市政府大厦警察局的院子里呢。怎么了?”
“糟糕,”我说,“看来你得乘车去洛杉矶了。你应该偶尔去你姐家住一晚,尤其是今天晚上。”
4 红发女人
道路沿着山脚的一侧蜿蜒曲折,时而向下延伸,时而高耸盘旋,西北方向点缀着零零散散的路灯,往南则是一望无际的灯光。三个码头似乎处于遥远的地方,一束束灯光散落在貌似铺了一层黑绒毯的地面上。峡谷之间,薄雾缭绕,弥漫着大自然的气息,但是峡谷间高地上的雾气早已消散。
我开车途经一家狭小昏暗、夜间停止营业的加油站,继而进入到另一个宽阔的峡谷,沿着高价的铁栅栏走了半英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围在里面的房子。前面散落在山脚的房屋愈加零稀,空气中夹杂着浓烈的海腥味儿。左转经过一座附有白色圆形小角楼的房子,从唯一一段在路边绵延几英里的吊灯架之间穿出来,在海岸大道旁的一幢粉刷过的大楼前停下来。昏暗的灯光透过窗上帘布的遮掩,沿着拱形灰泥柱廊,散落在椭圆形草坪周围停车位上密集停放的车身上。
这就是康里德俱乐部了,我不知道来了以后具体会有怎样的行动,不过,这是一个必须来的地方。奥斯特莱恩医生还在城里的某个地方给某个不知名的病人就诊。医师交流中心说他通常在十一点左右过来,现在是十点十五分。
我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沿着拱形灰泥柱廊往前走。一个身高六英尺六英寸的黑人,穿着一件喜剧里南美洲陆军元帅才穿的制服,从里面打开一扇铁栅大门,说:“先生,请出示卡。”
我把一美元纸币塞进他淡紫色的手中,他那粗大暗黑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点儿钱,就像挖掘机抓起了一斗砾石。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弹掉我衣服左肩上的一根线头,把一块金属牌插进我夹克的前胸口袋,正好放在了显露在外的手帕内侧。
“新上任大厅经理有点儿严格,”他悄声说道,“谢谢您,先生。”
“你说他傻吗?”说完,我便绕过他,走了进去。
这里的大厅——他们叫作休息室——看起来就像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为拍1980年版的《百老汇之歌》里的夜总会而设置的小棚子。这个地方在灯光的辉映中,像是耗资百万美元装潢而成,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宽敞而堂皇的马球场,只是我不怎么喜欢这里的地毯。大厅后面有一个铬制通道,跟船上的舷梯有些相像,往上一直通到餐厅的入口。入口处站着一个胖乎乎的意大利领班服务生,脸上挂着矫揉造作的微笑,裤子上缀着两英寸长的流苏,胳膊下夹着一沓镀金的菜单。
里面还有一个顺直的楼梯,两边的扶栏犹如上了白釉的雪橇滑道般光滑。沿着楼梯往上走,可以到达二楼赌博的房间。许多星状装饰物在天花板上闪烁,犹如在记忆中残存的噩梦。在白色通道的后面,摆着一面巨大的圆形镜子,上面搭着一条埃及饰巾。镜子前面,一位身着绿装的夫人正在梳理她那柔顺光泽的金发。她的晚礼服后背开得很低,她特意在腰际贴了漂亮的饰颜片,如果她穿着裤子的话,饰颜片就在裤腰下方一英寸的地方。
衣帽间的一个女服务生走过来,帮我摘掉帽子,脱了外套。她穿着一身桃红色印有黑色小龙图案的睡衣,眼睛像漆皮舞鞋的鞋尖一样乌黑、光亮、呆板。我给她二十五美分的小费,重新戴上了帽子。卖香烟的女孩儿沿着过道走了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大小比得上装五英镑糖果的盒子,头发上插着羽毛,身上穿的衣服仅仅遮得住三美分的邮票,修长匀称的腿裸露出来,左右两只分别撒了金色和银色的闪光粉。她表情冷艳而高傲,就像是一位贵妇人,即便是受到一个腰缠万贯的王公的追求,也要考虑再三是否赴约时的表情。
我走进酒吧,置身于柔和而昏暗的紫色灯光之中,听到一阵阵杯子相碰发出的叮当声,人们交谈的轻言细语声,角落传来的钢琴和弦声,还有带点儿女性化的男高音演唱《我的小牛仔》的歌声,这一切都在秘密地进行着,就像酒吧里的调酒师偷偷勾兑烈性酒一样。我逐渐适应了这里昏暗的紫色光线,看到酒吧里有很多人,但还算不上拥挤。一个男人发出一阵不和谐的笑声,钢琴师用拇指指甲在钢琴键上弹出埃迪·达钦调子,来表达他的不满。
我看到一张空闲的桌子,走过去坐在后面,正对着一面缓冲墙。我对光线的接受性逐渐增强,甚至可以看清那位牛仔歌手,他有一头像是染过的红色卷发,坐我隔壁桌子的女孩儿也有一头红色的头发,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梳到了后面,就像是她不想看到它们一样。她有一双充满饥渴的黑色大眼睛,不怎么好看的相貌,除了嘴巴涂得像霓虹灯一样夸张以外,没有任何化妆的迹象。她那街头风格的套装肩膀过于宽大,衣服的翻领也过于耀眼,橙色打底衫的领子紧紧围在脖子上,脑后歪歪斜斜地扣着一顶罗宾汉帽,上面还插着一支黑橙相间的翎羽。她冲着我微微一笑,露出细小尖锐的牙齿,我没有搭理她。
她把酒喝光,在桌子上转动着酒杯,发出咯咯的响声。一个身穿平整晚礼服的服务生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站在我面前。
“来杯威士忌苏打。”那个女孩儿抢先喊道,她的声音刺耳而生硬,还夹杂着醉醺醺的酒气。
这个服务生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我这儿。我说:“一杯巴卡第加石榴汁糖浆。”
服务生离开后,那个女孩儿对我说:“小子,你点的东西太腻了。”
我没理会她。“怎么,不想玩玩?”她说话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放荡。我点燃一支烟,在淡紫色的空气中吐出一个烟圈。“去你的吧!”那个女孩儿继续说,“像你这样的家伙,我在好莱坞大道随便一个街区都能找到一打。去你的好莱坞大道!多少丢了饭碗的跑龙套的家伙和一些头脑简单的金发女郎不是想着喝个烂醉?”
“有谁提到好莱坞大道了吗?”我问道。
“就是你啊!除了从好莱坞大道过来的家伙,谁还会对一个姑娘无意的冒犯针锋相对!”
隔壁一桌的那个男人和女孩儿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男人很同情地对我微微一笑。那个女孩儿对他说:“这话对你也适用。”
“你没有冒犯我呢。”他说。
“本性使然,亲爱的。”
服务生端着酒回来了,他先上了我那一份儿,那个女孩儿大声说道:“我猜你不会一直是让女士等着吧。”
服务生把她点的苏格兰威士忌苏打递过来,“不好意思女士,望您原谅。”他用冰冷的口吻说道。
“好啦,有时间过来转转,如果我能借到修指钳就给你修修指甲。这杯酒男朋友埋单。”
这个服务生把目光转向我,我只好耸耸右肩,给他一块钱。他找了零钱,也拿了自己那份小费,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那个女孩儿端着酒杯,朝我这张桌子走过来。她把胳膊肘支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很好,很好,又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她说,“我以为没人这么做了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还在考虑,”我说,“小点声,否则他们会把你赶出去的。”
“我可不那么认为,”她说,“只要我别再打碎镜子就行了。再说了,我和他们老板的关系是这样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势来阐释,只见她伸出两根手指,紧紧地并拢在一起。“如果我见到他,变成这样的就是我们了。”她微微一笑,抿了一口酒。“我在哪里见过你吧?”
“哪儿都有可能。”
“你在哪里见过我?”
“很多地方。”
“是的,”她说,“就像那样,女孩子都不能再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但是她已经离不开酒了。”我说。
“胡说什么!我可以给你列出很多大人物,他们睡觉的时候每只手都握着一瓶酒,必须在他们手臂上打一针才能让他们停止大喊大叫。”
“真的?”我说,“就像电影里的醉鬼一样,嗯?”
“是的。我曾经给一个家伙干活,他就是给人们打针——一针得十块钱,有时候二十五或者五十块。”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行当。”我说。
“如果能继续做下去的话,你觉得会吗?”
“如果他们把你赶出去,你可以去棕榈泉。”
“谁把谁从哪里赶出去?”
“我不知道,”我说,“我们在谈论什么?”
她有一头红色的头发,不怎么好看的相貌,却有凹凸有致的线条,曾经给一个打针的人做帮手,想到这些的时候我舔了一下双唇。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来到入口,在那里停了下来,让眼睛适应这里面的光线。接着就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下里面,将目光定格在我坐的这张桌子,往前倾了倾庞大的身躯,向我们这边走来。
“哦,哦,”那个女孩儿说,“大块头来了,你对付得了他吗?”
我没有回答,尽管她脸色苍白,却依然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对着我搔首弄姿。那个钢琴师弹了几声和弦,开始用哀怨的声音唱“我们依然可以追逐梦想,是否依然这样”。
那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家伙停在桌子的另一面,手搭在椅子上,把眼神从那个女孩儿身上收回来,微笑地看着我。原来,他一直看的人是她,她才是那个他要去接近的人,可是现在,我成了他注视的对象。他的头发乌黑顺滑,灰色眼睛笼罩着一层冷峻,浓郁的眉毛像用眉笔精修过一般,俊俏的嘴巴让明星见了都为之嫉妒,鼻子像是被打得塌了下去,却又恰到好处。他轻轻说道:
“有段时间没有见到你了——还是我记性不好呢?”
“我不知道,”我说,“你试图想起什么呢?”
“你的名字,伙计。”
我说:“放弃吧,我们从未见过。”我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金属牌,扔到桌子上。“这是我进来时,从售票窗口的乐队指挥那里拿到的票。”我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甩到桌子上。“这上面有我的姓名、年龄、身高、体重、伤疤,或者还有被判刑的次数。我来这儿找的是康里德。”
至于那个金属牌,他连看都没看,名片倒是看了两次,一只胳膊弯曲地搭在椅背上,拿着卡片,看了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调过来看正面,然后冲我咧嘴一笑。看完后,他用名片的边缘刮着桌面,制造出微弱的吱吱声,就像是一只小老鼠发出的声响。他没有再关注那个女孩儿,而那个女孩儿正盯着天花板,佯装打哈欠。
他冷淡地说:“这么说,你跟那群家伙是一起的。实在是抱歉,康里德先生去北方出差了,赶的早班飞机。”
那个女孩儿说:“照你这么说,今天下午我在日落藤景街的灰色科德轿车里所看到的,就是他的替身了。”
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康里德先生没有灰色的科德轿车。”
那个女孩说道:“别让他把你给耍了,我敢打赌此时此刻他就在楼上,在转动轮盘赌的转轮。”
那皮肤黝黑的家伙还是没有看她,他对她的这种忽视比在她的脸上打一巴掌还给力,她气得脸色愈加苍白,这股劲儿一直没有缓过来。
我说:“他不在是吧,不在就不在吧。多谢听我说这些,改天再来吧。”
“哦,好的。但是我们在这里不用私人侦探,很是抱歉。”
“再说‘很是抱歉’我就要大声喊叫了,不如帮帮我吧。”那个红头发女孩儿说道。
这个黑头发的家伙把我的名片放进礼服表面的一个口袋里,站起身,把椅子推了回去。
他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所以……”
女孩儿咯咯笑起来,把酒泼在了他脸上。
这个男人震惊地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洁净的白色手帕,擦了擦脸,甩了甩头。他把手帕拿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衬衣最上面那颗黑色珍珠纽扣以上,已经湿了一大片,衬衣的领子也全毁了。
“实在抱歉,”那个女孩儿说,“我以为那儿是痰盂呢。”
他把手放下来,气得牙齿咯咯响,喊道:“把她拖出去,快点把她拖出去。”
他转过身,用手帕挡住嘴,迅速地穿过一张张桌子,离开了。两个穿着晚礼服的服务生走到我们跟前,盯着我们,其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盯着我们。
这个女孩儿说:“第一个回合,有点慢,两个战士都太谨慎了。”
我说:“我可不愿意在你想冒险的时候跟你在一块儿。”
她的头突然往我这边一偏,在怪异的紫色灯光下,她那愈显惨白的脸好像突然转向了我,即便是她那擦了口红的双唇看上去也是干巴巴的。她像个痨病患者一样干咳起来,伸手去够我的杯子。她咕嘟地一口气吞下加了石榴汁糖浆的巴卡第,整个人颤抖起来。她伸手去拿她的包,不料却把它推了下去,掉在桌沿儿附近的地板上。包掉在地上的一刹那开了,有个东西掉了出来。原来是一个镀金的金属烟盒,正好滑落到我的椅子下面,我不得不移动椅子,才能把它捡起来。那时我身后就站着一个服务生。
“需要帮忙吗?”他很礼貌地问。
当我正伏在地上的时候,那个女孩儿喝酒的杯子就从桌子边缘滚落,砸在了我手边的地板上。我捡起烟盒,不经意间一瞥,发现盒子的正面有一个手工着色的画像,是一个骨骼宽大、皮肤黝黑的男人。我把烟盒装进她包里,拉起这个女孩儿的一只胳膊,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服务生溜到另一侧,挽住她另一只胳膊。她满脸茫然地看着我们,来回地摇头,像是在给僵硬的脖子做预热准备。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老娘要晕过去了”。我们一起搀着她下楼梯,她重心极其不稳定,每迈一步,体重都会偏向一侧,一股要把我俩翻倒的架势。一边儿的服务生默默地给自己鼓劲儿,让自己稳住。我们终于从昏暗的紫色灯光中走了出来,到了明亮的大厅。
“女洗手间。”这个服务生嘟囔着,用下巴指了指一个门,看起来像是通往泰姬陵的侧门。“那边有个很壮的黑人,没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
“去他妈的女士洗手间,”女孩儿粗暴地说,“服务生,放开我的胳膊!只要有我男朋友就够了!”
“他不是您的男朋友,女士。他甚至都不认识您。”
“走开,你这个黑家伙!你是太爱管闲事了,还是过于礼貌了?赶快在我发飙动手之前消失!”
我对服务生说:“好吧,我把她送出去冷静一下,她是自己来的吗?”
“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他说完就踱着步子走开了,领班的服务生在楼梯走了一半,就阴着脸停下来,衣帽寄存处的小美人看起来很无聊,就像在四个回合的揭幕赛中感到厌烦的裁判一样。
我推着这位新朋友来到外面清冷、薄雾缭绕的空气中,漫步在柱廊中,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自动地稳稳地靠在我身上。
“您是个好人,”她没精打采地说,“我这次有点莽撞,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可是,先生您真是个好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今天还能活着出来。”
“为什么?”
“以前我对赚钱有错误的理解,算了,还是不提了,就让它连同我以前犯的错误都这么过去吧。您能送我一程吗?我是乘出租车来的。”
“当然可以,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海伦·马特森。”她回答道。
我并未因此而产生半点兴奋,其实很早之前我就猜到了这一点。
我们绕过那些汽车,走在修砌的小路上,她的身子依然有点偏向我。我找到车子,解开锁,帮她打开门,她爬进去后直接坐在了一角,头靠在垫子上。
我关上门,又打开,说:“你能回答我一些问题吗?你带的烟盒上的头像是谁?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他。”
她睁开眼睛,“一个旧相好,”她说,“早就分开了,他……”她突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我几乎没有听到背后微弱的沙沙声,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我后背,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伙计,别动,打劫!”
接着在我耳边响起一声轰鸣声,我的头就像点燃的爆竹,在苍穹中爆炸,朝各个方向分散开来,变得苍白模糊,飘落到波浪里,被吞噬在了黑暗中。
5 我去世的邻居
我闻到了一股杜松子酒的气味。这绝非偶然,好像我已经喝了几杯,又好像整个太平洋都是纯净的杜松子酒,而我穿着衣服在里面畅游。我的头发里,眉毛间,脸上,下巴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杜松子酒。我没穿外套,躺在人家的地毯上,抬头看到石灰壁炉架一端的上面有一幅画,镶着一个条纹的木质框架。相框里镶嵌着一幅所谓的艺术作品——对人物偏长而消瘦、充满抑郁的脸部进行了加亮处理,而这种处理就是为了让这张脸在毛糙暗淡的头发的掩映下,显得长而消瘦。不过,这样的头发,应该是画在干巴巴的脑壳上了吧。透过外面罩的那层玻璃,能看到照片的一角有些文字,可是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
我伸出手去摸脑袋的一侧,突然就有一阵疼痛从脚底钻了上来。我痛苦地呻吟了一下,又因那点儿职业自尊心,只是把呻吟减缩成了哼哼声。我小心翼翼地翻过身,看到了从墙上放下来的单人床的一条腿,配套的另一张床还在墙上。床上的木板涂了瓷漆,可以看到上面华美的图案。当我翻身的时候,一个杜松子酒瓶从胸口滚落到了地板上。这个瓶子是水白色的,已经空了,鉴于在我身上洒了这么多,一个瓶子应该装不下更多的酒了。
我用膝盖支撑着,四肢着地停了一会儿,像一只吃不完晚餐却又舍不得离开的狗一样,忍不住一个劲儿用鼻子嗅着。我绕着脖子,扭动了一下脑袋。有点疼,我又扭动了几下,还是很疼。我费劲儿地站了起来,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呢。
这公寓不错,不廉价,但也不张扬,里面有几件普通的家具,寻常的筒灯,很一般的耐磨地毯。在放下来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儿,穿着一双棕色的长筒丝袜。身上有几处流过血的抓痕,腰际裹着一条厚浴巾,几乎卷在了一块儿。她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红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梳在后面,就像她不想见到这些头发一样,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她已经死了。
她的左胸有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被烧焦了,中间有少量的血迹。她死时肯定鲜血直流,但是现在都凝固了。
我看到沙发上有几件衣服,大部分是她的,我的外套也在那儿。地板上扔着几只鞋,我的和她的混杂着。我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在地板上,如履薄冰。我拎起外套,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如果没记错的话,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只是捆在腰上的手枪皮套空了。我穿上衣服和鞋子,把手枪皮套推到腰的一侧。我走到床边,撩开厚重的浴巾,一支枪从里面滑落下来——没错,就是我的枪。我不由自主地擦干枪管上的血迹,吹了吹枪口,别回了枪套里。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它们突然停了下来。几个人小声咕哝了会儿,然后传来重重的急躁而不耐烦的敲门声。我盯着门,猜想着要多久以后他们会试图进来。如果弹簧锁没锁,那么他们就可以直接进来;如果锁着,又或者值班经理不在,他们要花多久才能让他带着备用钥匙来开门。在我思索的时候,有人已经转动了门把手,事实证明,门是锁着的。
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差点大声笑出来。
我走到另一扇门前,瞥了瞥浴室。地板上有两块毯子,浴缸边上有一块折叠整齐的防滑垫,上边有一扇有卵石花纹的玻璃窗。我轻轻地关上浴室的门,站在浴缸的边沿,推了推窗户下面的框架,把窗户打开了。我探出头,从六楼望下去,看到一片漆黑的小路和两旁的树木。为了出去,我就得通过由两面没安窗户的墙围成的窄槽,这个空间比通风井大不了多少。况且与窄槽开口端相对的窗户都是成对的,都在墙的同一侧。我使劲儿探出头,想跳到隔壁的窗户里。我在猜想窗户是否开着,它能否让我逃过一劫,我能否在他们破门而入之前逃走。
隔着我身后关着的浴室门,可以听到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的敲门声,还有一个声音咆哮道:“再不开门,我们就踹门冲进去啦!”
这没什么,只不过是警察惯用的吓唬人的伎俩。他们不会破门而入的,因为他们可以拿到钥匙。就是用斧子劈开门,还得花许多力气,何况他们那脚怎么受得了呢?
我关上底下的窗户,拉开上面的,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我又打开了浴室门,此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壁炉上的相框上。在离开前我必须弄明白画像上到底写了什么。我走过去,盯着瞧的时候,外面的敲门声也越来越急促了。画像上写着“给你我全部的爱——利兰”。
这个东西足以证明奥斯特莱恩医生可真够傻的,我匆忙摘下画像返回浴室,并锁上门。浴室壁橱下边的小柜里有一堆脏毛巾和亚麻布,我把画像塞到了下面。就算这些警察负责任,也得费点时间才能找到。如果这是在海湾城,他们可能根本就找不到。除了海伦·马特森喜欢住在那里,我也想不出我们处在海湾城的理由,不过浴室外的空气真跟海滩的差不多。
我手里攥着毛巾,挤过上边的窗户,抓着窗框,脚荡到了隔壁的窗户。如果这扇窗户没锁的话,我刚好能够到把它打开,可惜,窗户是锁着的。我只好伸出脚,朝窗钩上面的玻璃踢去。这一踢,响得一英里外都能听到,而远处的敲门声依然继续着。
我把毛巾裹在左手上,用力伸直胳膊,把手从玻璃碎了的地方伸进去,打开窗钩,然后我又爬到另一个窗台,把之前溜出来的那扇窗户关上。这会留下指纹,我并不指望毁掉我来过海伦·马特森公寓的证据,我所需要的是澄清来这里的原因。
我往下面的街道看了看,一个路人连头都没抬就上了车。我要溜进去的这个房间里漆黑一片,我打开窗户,爬了进去。浴缸里满是碎玻璃,我跳到地板上,打开了灯,然后把浴缸里的玻璃捡起来,包在毛巾里藏了起来。我在房间拿了一条毛巾擦了擦窗台和刚才我踩过的浴缸边沿。然后拿着枪,打开了浴室门。
这个公寓可大多了,我在的这个房间里有一对单人床,上面铺着粉色的防尘罩。这两张床铺得整齐漂亮,就是上面什么都没有放。穿过卧室,就来到了客厅,所有的门窗都是紧闭的,导致里面充斥着浓厚的霉味。我打开落地台灯,伸出一只手指,摸了摸沙发扶手,再一看,全是灰尘。客厅有一台座式收音机,一个酷似灰沙斗的大书架,一个装满未拆封小说的大书柜。一个潮湿的高脚柜,上面放着一根虹吸管和一瓶酒,还有四个带条纹的杯子,倒扣在柜子上。我闻了闻这酒,是威士忌,只是喝了一点点,头就更加难受,但其他部位顿时舒服多了。
我开着灯又返回到卧室,翻看了一下衣柜和壁橱。一个壁橱里有些男装,还都是定做的。衣服上有裁缝在标签上写的乔治·塔尔伯特。乔治的衣服对我来说,有点小。我又翻了翻衣柜,找到了一套我差不多能穿下的睡裤,从壁橱里找到一件浴袍和一双拖鞋。我赶紧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
我洗完澡,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杜松子酒味。现在听不到任何噪声或者是敲门声。我猜测他们肯定是在海伦·马特森的公寓里用粉笔和绳子做各种标记。我穿上塔尔伯特先生的睡裤、浴袍和拖鞋,喷了他的一些发胶,又用他的梳子把头发整理了一番。我此时此刻就希望塔尔伯特夫妇正在哪儿玩得起劲,千万别着急回家。
我返回到客厅,又喝了他一点儿苏格兰威士忌,抽了他一支烟。我打开大门的锁,听到大厅里有人在咳嗽。我打开门倚在门框上向外望去。一个身穿警服的人倚着对面的墙——他身材矮小,金发碧眼,目光犀利。他穿着笔挺的蓝色裤子,裤脚锋利得跟刀刃似的。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干净,并透露出内在的能力和爱管闲事的个性。
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警官,发生什么事了?”
他用红褐色带有金色斑点的眼睛看着我,目光犀利,这在金发碧眼的人中很少见。“你的隔壁出了点儿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他的语气略微有些刻薄。
“那个红头发的人?”我说,“哦,哦。原来是例行公事,办案搜查。来点儿酒吗?”
他依然用审慎的目光注视着我,然后往走廊喊了一声“嘿,阿尔”。
一个男人从一扇开着的门里走了出来,他大概六英尺高,二百磅左右重,黑色的头发干枯如柴,眼窝深陷,目光呆滞。他就是我那天晚上在海湾城总部见过的阿尔·德斯贝恩。
他不慌不忙地走过来。穿制服的警察说:“他是隔壁的住户。”
阿尔·德斯贝恩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空洞得和黑色板岩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用几近温柔的语气问我:“你叫什么?”
“乔治·塔尔伯特。”我用并不刺耳的声音回答。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是指,我们过来之前。”
“哦,我觉得是有人在吵架,就在午夜的时候。这事儿在这里并不稀奇。”我跷起拇指,指了指死去女孩儿的公寓。
“就这些?你和这位女士很熟?”
“不熟啊,我倒是想认识她呢。”
“你不会想认识她的,”他说,“她已经死了。”
他伸出大而有力的手挡在我胸前,把我推回了公寓。他的手没有移开,目光敏捷地扫了一眼我浴袍的侧兜,就又落到我的脸。他把我往房间里推了八英尺的时候,转过头说:“肖蒂,进来,把门关上。”
肖蒂按照他说的做了,敏捷的小眼睛闪闪发光。“真会编,”德斯贝恩突然说道,“肖蒂,拿枪对准他。”
肖蒂轻快地打开黑色枪套,闪电般取出手枪。他舔舔嘴唇,“嘿,伙计,”他轻声地说,“嘿,伙计。”他迅速地打开手铐,“你是怎么知道的,阿尔?”
“知道什么?”德斯贝恩继续盯着我的眼睛。他轻声对我说,“你要下去做什么?下楼买份报纸吗?”
“呀,”肖蒂说道,“他就是凶手,肯定是。他从浴室窗户跳进来,然后穿上房主的衣服。房主没在家,瞧这儿灰尘多,窗户都紧紧关着,空气都不能流通。”
德斯贝恩说道:“肖蒂是个出色的警察,别让他动手,他可不怕弄出什么事来。”
我问道:“他这么热,为什么还穿着制服?”
肖蒂涨红了脸,德斯贝恩说道:“肖蒂,快点找到他的衣服和手枪,动作快点。如果我们快点的话,这就是我们的案子了。”
肖蒂说道:“可是,没有派你参与这个案子。”
“我又不会丢了饭碗。”
“我怕我丢了饭碗。”
“伙计,快点。隔壁那个里德,笨得连鞋盒子里的蛾子都逮不住。”
肖蒂冲进了卧室,德斯贝恩和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此时他已经把手从我胸膛移开,垂到一边。“别告诉我,”他慢吞吞地说,“让我自己猜。”
我们听到肖蒂匆匆的开门声,然后是他得手后的欢呼。他左手拿着我的钱包,右手拿着我的枪从屋里出来。他用手绢拿着枪的瞄准器看了看。“这把枪打过子弹,他肯定不是塔尔伯特。”
德斯贝恩对着我淡淡一笑,表情毫无变化,只是轻轻扬起冷酷的嘴角,面色毫无改变。
“是这样吧,”他说,“是这样吧。”他用钢铁一般有力的手把我一下子推开了。“亲爱的,快点穿上衣服,用不着系领带,我们带你去别的地方!”
6 拿回我的枪
我们走出房间,来到走廊的时候,看到灯光从海伦·马特森公寓里敞开的门中透了出来。两个男人拿着一个篓子,站在门外吸烟。从女人死去的地方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们沿着走廊拐了个弯,就到了楼梯口,一层一层地往下走,一直来到大厅。在那里围着六个睁着大眼睛的人——三个身穿浴袍的女人,一个戴着绿色遮光镜,看似当地新闻编辑的秃顶男人,两个在较暗的地方踌躇的人,还有一个身穿制服,小声吹着口哨,在靠近前门的地方走来走去的人。我们出去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也聚集了一群人。
德斯贝恩说:“在我们这种小镇上,这可是个非比寻常的夜晚。”
我们朝一辆没有警徽的小轿车走去,德斯贝恩溜进驾驶座,示意我坐到他旁边。肖蒂就坐在了后面,他早就把枪放回到了皮套中,但是上面的扣子还开着,手就搭在旁边,这样随时可以行动。
德斯贝恩突然发动汽车,害得我身子往后一仰,顶在了靠垫上。我们在通往东边的路口来了个急转弯,外侧的两个轮子都要飞了起来。就在我们转弯的时候,半个街区以外的一辆黑色大车顶着两个聚光灯,急速追了过来。
德斯贝恩朝车窗外吐了口痰,拖长腔调慢吞吞地说:“那是警长,他做什么都会迟到。伙计,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惹火他?”
肖蒂在后座不耐烦地回答说:“是啊,会停职30天。”
德斯贝恩说道:“别跟个胆小鬼似的,没准儿你还能回到重案组呢。”
“我宁愿守住这身制服和饭碗。”肖蒂说道。
德斯贝恩疾速穿过十个街区后,开始减速,肖蒂说:“这可不是去总部的路。”
德斯贝恩说道:“别犯傻了。”
他减慢车速,左转驶入一条寂静昏暗的居民区街道,街道两旁除了耸立着一排排针叶树,还有一片片整齐的小草坪,再往里是井然有序排列的小房子。他稳稳地踩了刹车,把车子停在路边,熄灭发动机,转过身,把手搭在后座上,看着那个“目光敏锐”、穿着制服的人。
“肖蒂,你认为是这个家伙朝她开的枪?”
“他的枪有发射子弹的迹象。”
“把包里那支大手电拿出来,看看他的后脑勺。”
肖蒂应了一声,在后面一阵胡乱翻找,随着“咔嗒”的一声,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手电筒硕大的钟形头上发出来,打在我头上。那小子离我很近,我都能听到他的喘气声,他伸出手来,按在我脑勺的伤口上,疼得我喊出了声。肖蒂关掉手电筒,我们又陷入了街道的黑暗之中。
肖蒂说:“我猜,他是被人打了一棒子。”
德斯贝恩冷漠地说:“那个女的也是被人打晕的,虽然不明显,但的确有伤痕。只有把她打晕了,才能把她的衣服脱下来,再制造几处抓痕,这样就会像你看到的,抓痕处有血流出来。那个人是先用浴巾把枪裹起来,才把她打死的,这样就没人会听到枪声。肖蒂,是谁报的警?”
“我怎么会知道!就在你来前两三分钟,一个家伙打来电话,你到的时候,里德还在找摄影记者呢。不过接线员说打电话的那个家伙嗓音挺粗。”
“好吧,肖蒂,如果是你杀了那个女的,你怎么逃走?”
“我会直接走出去,”肖蒂说,“为什么不呢?嘿嘿。”他冲我喊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走出去?”
我说:“这是秘密。”
德斯贝恩不紧不慢地说:“肖蒂,你不会从通风井爬出去,是吧?你不会冲进隔壁的公寓,假装住在那里,是吧?你也不会报警,让他们上楼,缉拿凶手,是吧?”
“该死,”肖蒂说,“是这个家伙报的警?没错,你刚才说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做。”
“凶手也不会这么做,”德斯贝恩说,“这么一来,就只能是他了。是他报的警。”
“有些性虐狂老是做些常人想不到的怪事,”肖蒂说道,“这个家伙没准儿是个帮凶,另外一个家伙想让他做替罪羊,就用棍棒把他打晕。”
德斯贝恩发出刺耳的笑声。“喂,性虐狂,”他一边说,一边用枪管般坚硬的手指戳着我的肋骨,“你看,我们这几个傻瓜,把工作抛到一边儿,坐在这里——或者该说,我们这里有一个正在工作的人——把所有想法都说了,而你这个知道所有真相的家伙,却闭口不言。我们甚至连死的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是我在康里德俱乐部带回来的一个红发女人,”我说,“不对,是她把我带回来的。”
“你不知道她的名字或者别的什么信息?”
“不知道,她喝醉了,我带她出来透透气,然后她就要求我带她离开那个地方,我正让她进车的时候就有人把我打晕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躺在了公寓的地板上,而她已经死了。”
德斯贝恩问道:“你在康里德俱乐部的酒吧里做什么?”
“去剪头发,”我说,“你在酒吧能做什么?这个红发女郎喝多了,看起来有些不安,她还往大厅经理的脸上泼了一杯酒,我有点儿替她难过。”
“我也有点儿替这个红发女郎难过。”德斯贝恩说道,“把你打晕的家伙竟然能把你搬上那个公寓,看来得是个大块头了。”
我说:“你被打晕过吗?”
“没有,”德斯贝恩说道,“肖蒂,你呢?”
肖蒂有些不高兴,说他也没遇到这种事情。
“好吧,”我说,“这跟喝醉了是一样的。可能我在车上的时候就苏醒了过来,那个家伙拿枪指着我,让我保持安静,再逼着我和那个女孩儿走进公寓,没准儿那个女孩儿认识他。我们上去以后,他再次把我打晕。这样一来,两次被打晕期间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我听说过这种说法,”德斯贝恩说,“但是从来不相信。”
“好吧,是这样的,”我说。“肯定就是这样的。首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再者,那个家伙也不可能徒手把我搬上楼。”
“我能,”德斯贝恩说,“我抬过比你更重的人。”
“好吧,”我说,“是他把我抬上去的。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肖蒂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把一个人打晕没什么可麻烦的,”德斯贝恩说,“把手枪和钱包递过来。”
肖蒂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德斯贝恩接过枪闻了闻,草率地把枪塞进侧兜,而且是靠近我的那个侧兜。他打开钱包,借助仪表的光看了看,就收了起来。他发动汽车,在街道中间转了个弯,快速驶回阿尔圭洛大道,往东转,在一个卖酒的商店前停了下来。这个店挂着一个红色的霓虹灯招牌,虽然很晚了,店门依然敞开着。
德斯贝恩转过头,说:“肖蒂,跑进去,给办公室打个电话。告诉警官,我们得到一个重大线索,正在追捕布雷敦大街凶杀案中的嫌疑犯。让他转告警长,这个案子他快出局了。”
肖蒂下了车,砰的一声关上后门,嘴里念叨着什么,快速穿过人行道,走进商店。
德斯贝恩猛然发动汽车,以每小时40码的速度穿过第一个街区。他从内心深处发出一阵笑声,在下一个街区开到了50码,他沿着街道拐来拐去,最终在校舍外的一棵胡椒树下停了下来。
我趁他刹车前倾的时候,把枪夺了回来。他冷笑一声,朝车窗外吐了口痰。
“没事儿,”他说,“我把枪放这儿就是为了让你拿回去。我跟‘紫罗兰’马基谈过,那个小记者从洛杉矶打来电话告诉我,已经找到了马特森,现在他们正在审问公寓里的一个家伙。”
我从他身边挪回我坐的那一角,镇定自若地把拿枪的手放在两膝间。“警官,我们已经出了海湾城的管辖范围,”我告诉他,“马基怎么说的?”
“他说他给了你有关马特森的线索,但是不知道你跟他是否取得了联系。公寓里的那个家伙——我没听到他的名字——在一条小路抛弃一具死尸的时候,被几个酒鬼撞上了。马基说如果你已经和马特森取得联系并了解他的情况,你可能就遇到了麻烦,可能被打晕,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具尸体的旁边。”
“我没和马特森联系过。”我说。
我可以察觉到德斯贝恩浓黑粗犷的眉毛下的眼睛在盯着我。
“但是你的确陷入了麻烦。”他说。
我用左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我右手握着枪,说:“我明白了,你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安排你接手这个案件。现在,你要带着嫌疑犯出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片混乱——除非我找到对我有利的说辞。”
“我也是如此,”我说,“我想我们应该合作,破获这三起凶杀案。”
“三起?”
“是啊。海伦·马特森一案,哈里·马特森一案和奥斯特莱恩医生的老婆一案。他们先后被杀。”
“我抛开了肖蒂,”德斯贝恩平静地说,“因为他过于谨慎,而警长就喜欢这种谨小慎微的人,肖蒂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们从哪里下手?”
“我们最好从一个叫格雷布的人入手,他在内外科综合大楼管理一间实验室。我觉得在奥斯特莱恩一案中,他交上去的报告是假的。他们把这告诉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