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的是洛杉矶广播,他们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的警察。”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儿,再次启动汽车。
“你可以把我的钱包还我,”我说,“这样我也就可以把枪收起来了。”
他发出刺耳的笑声,把钱包给了我。
7 大下巴
我们要找的化验员住在远离城镇的第九街,他的房子是一栋管理不善的框架平房。路旁的一大丛绣球花灌木上面落满尘土,低矮的植被也是一副养分不足的模样,这些看起来就像一个试图实现“无为而治”的人所创作出来的作品。
我们到了比较显眼的地方时德斯贝恩熄了车灯,说:“需要帮助的时候,就吹口哨,如果遭到警察围堵,就藏到第十大街,我会绕过去接你。不过,我猜今晚他们也不会过来,布雷敦大街死的那个女人就够他们忙了。”
我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安静的街区,在朦胧的月光下穿过街道,走向那栋房子。房子的前门与街道构成一个直角,从影子中看起来像是房子建好后添加上去的一个房间。我按下门铃,听到从后面某个地方传来铃声,可是没有人回应。我又按了两次,推了推前门,发现门是锁着的。
我离开狭窄的门廊,沿着房子的北侧,绕到后面空地上的一间小车库。车库的门关着,还上了一把挂锁。这样的锁,只要憋足力气,弄开不成问题。我俯下身子,透过门缝,用袖珍手电筒往里照着,看到了汽车轮胎。我再次回到房子的前门,使劲地敲门。
前面房间的窗户嘎吱作响,从顶部拉下来大约一半。窗户后面是垂下来的窗帘,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一个浑厚嘶哑的声音问道:“什么事?”
“请问是格雷布先生吗?”
“是的。”
“我想和您谈谈——有件重要的事情。”
“先生,我已经睡下了,明天再来吧。”
这种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一位化验员发出来的,倒像是很久之前我从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没错,就是前天晚上,在丁尼生·阿姆斯公寓里。
我说:“好吧,格雷布先生,我就去办公室找您吧。请问您的办公室在哪里?”
一阵沉默后,他说:“嘿,你再敲,别怪我出去痛扁你一顿。”
“这样没办法解决问题,格雷布先生。”我说,“既然您已经起来了,就不能给我几分钟的时间吗?”
“少废话,这样会吵醒我太太的,她生病了,如果我出去……”
“晚安,格雷布先生。”我说道。
在柔和朦胧的月光中,我顺着小路,回到停靠在远处的黑色汽车那儿,说:“看来是两个人干的活儿。里面有个不好对付的人,我猜他就是从洛杉矶打过电话来的大下巴。”
“天哪!不就是杀了马特森的家伙吗?”德斯贝恩挪向我这边的车窗,探出头,利索地朝外吐了一口痰,这口痰越过了八英尺之外的消防栓,我没说什么。
德斯贝恩说道:“如果这个被称为大下巴的人就是莫斯·洛伦兹,我肯定认识。没准儿我们还能得到更大的线索。”
“就像电台里说的那些警察一样?”我问道。
“你怕了?”
“我?”我回答说,“我当然怕了。汽车就在车库里,所以可能他已经把格雷布困在里面,正在考虑该怎么处置他……”
“如果在里面的人真是莫斯·洛伦兹,他可是个没有头脑的家伙。”德斯贝恩粗鲁地说,“那个人平时都是醉醺醺的,两种情况除外——一种是拿枪的时候,另一种是开车的时候。”
“还有拿金属棍的时候,”我说道,“我想说的是,格雷布可能出去的时候就没开车,然后大下巴……”
德斯贝恩弯腰看了一下仪表盘上的钟表,说道:“我猜他已经开溜了,这个时间他本应该是在家里的。他肯定是得到消息,为了躲避麻烦逃走了。”
“你到底去还是不去?”我打断了他,“谁会给他报信?”
“肯定是最初指使他的那个人,当然了,如果他的确是受人指使的话。”德斯贝恩咔嗒一声打开车门,走了下来,站在原地望着街道对面。他撩开外套,松了松肩带里的枪。“也许我能骗过他,”德斯贝恩说道,“要让他看到你的手里什么也没拿,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我们穿过街道,走到门廊前,德斯贝恩倚在门铃上。
一个咆哮的声音再次从破旧的墨绿色窗帘后面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谁?”
“喂,莫斯。”德斯贝恩说道。
“什么?”
“莫斯,我是阿尔·德斯贝恩,这事我也有份儿。”
接下来是沉寂——相当长一段时间令人窒息的沉寂之后,一个浑厚嘶哑的声音问道:“跟你一起的是谁?”
“从洛杉矶过来的一位朋友,一个值得信赖的家伙。”更长时间的一阵沉寂之后,“你们想做什么?”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还有一位夫人,她听不到你说话的。”
“格雷布在哪里?”
“是啊,他在哪儿呢?警察先生,你想干什么?快说!”
德斯贝恩很镇静,就像在家里,坐在收音机旁的靠背椅上一样,说:“莫斯,我们在为同一个人做事。”
“哈哈。”大下巴笑了。
“马特森被发现死在洛杉矶,并且市里的那些警察已经把他跟那个奥斯特莱恩夫人联系了起来,我们就马上赶过来。大人物已经托词去了北方,但是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那个声音说:“呵,胡扯!”但是很明显,他的语气已经有一丝质疑。
“这看起来不是小事儿,”德斯贝恩说道,“快点,出来吧。你可以看到,我们没拿任何对你不利的东西。”
“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你们就会拿出来了。”大下巴说道。
“你不会真是个胆小鬼吧。”德斯贝恩嘲笑道。
窗户旁边的窗帘沙沙作响,看来那只手已经把它放下去了,窗格被拉了上去。我举起双手。
德斯贝恩怒吼道:“别犯傻。这个家伙跟我们是一伙的,我们得让他安然无恙。”
房子里面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前门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柯尔特左轮手枪。大下巴这个名字太适合他了:他那宽大的下巴在脸上像个排障器一样醒目。他比德斯贝恩块头还大——大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有事快说!”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退。
德斯贝恩泰然自若地举起没拿任何东西的双手,保持手心向外,左脚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前移动了一步,朝大下巴的腹股沟踢去——就这样——虽然被枪指着,动起手来却依然干脆利落。
我们掏出枪的时候,大下巴依然在做着斗争。当然了,是他内心的斗争,他的右手挣扎着举起枪,扣动扳机,疼痛感抑制了他所有的欲望,现在只想弯下身子,痛喊一声。正是他这一时的内心挣扎,导致他既没来得及开枪,也没来得及呻吟,就被我们痛打了一番。德斯贝恩打他头部的同时我猛击了他的右手腕。我本想打他的下巴,那里太吸引我的注意力了,可是他的手腕距离枪最近。大下巴的枪掉了,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刹那间朝我们扑倒过来。我们抓住并支撑着他,他的头在我们中间,呼出的气体里夹杂着热度和臭味,迎面扑来。很快他的下身就瘫软了,我们压着他,倒在了门厅里。
德斯贝恩咕哝了几声,挣扎着站了起来,关上门。他把那个半清醒、痛苦呻吟着的大块头翻了个个儿,把大块头的手拖向后背,在手腕上扣了手铐。
我们沿着大厅往里走,发现左边的房间有台灯发出的微弱光芒,而小台灯上还罩了一张报纸。德斯贝恩撩起报纸,我们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情形惨不忍睹,但起码没被他杀害。她躺在肮脏的睡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斥着愤怒与恐惧。她的嘴、手腕、脚踝和膝盖都被绑上了胶带,每只耳朵里都塞了厚厚的一团棉花。被两英尺厚的胶带粘住的嘴里传出一阵模糊虚弱的声音。德斯贝恩把灯罩往下弯了一点儿。她一脸的雀斑,头发也染过,又长出了黑色的发根,颧骨周围有轻微的擦伤。
“我是警察,你是格雷布太太吗?”德斯贝恩问道。
那个女人抽搐了一下,痛苦地盯着德斯贝恩。我拔出塞在她耳朵里的棉花,说:“你重新问一遍吧。”
“你是格雷布太太吗?”
她点点头。
德斯贝恩捏住她嘴上的胶带的一头,因为恐惧,她的目光避到一边。他快速扯下胶带,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嘴。他弯着身子站在那儿,左手拿着胶带——一个体形高大、皮肤黝黑、面无表情的警察冷漠得跟水泥搅拌机没什么区别。
“答应我不要叫出声。”他说。
那个女人费力地点点头,德斯贝恩把手移开,问:“格雷布在哪里?”
他把她身上剩余的胶带也都扯了下来。
她喘了一口气,染了红指甲的手搭在前额,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他没回家。”
“这个大块头到这里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她没精打采地回答,“我听到门铃声就打开门,他一进来就抓住我。那个残暴的大个子把我绑了起来,问我丈夫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就打我的脸,打了好几巴掌。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有些相信我了。他问我丈夫为什么没开车出去,我说我丈夫从不开车,都是走着去上班。那个大个子就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动也不动,连烟都没抽。”
“他打过电话吗?”德斯贝恩问道。
“没有。”
“你从前见过他吗?”
“没有。”
“穿上衣服,”德斯贝恩说道,“去找你的朋友,到她们那里过夜吧。”
她盯着德斯贝恩,慢慢地在床上坐了起来,抚顺凌乱的头发。她刚要张嘴,就被德斯贝恩的手紧紧地捂住了。
“不要出声,”他严厉地说道,“据我们所知,你丈夫没发生什么意外。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你也不会觉得太意外吧。”
那个女人把他的手甩开,下了床,走到写字台前,从里面拿出一品脱威士忌。她拧下瓶盖,直接对着瓶子喝了一口。“是的,”她用沙哑而有力度的声音说,“换作你,你又会怎么做?就算挣一分钱都得拍那群医生的马屁才行,该死的是就算是这样,到最后也挣不到什么。”她又喝了一口。
“我可能会调换血液样本。”德斯贝恩说道。
那个女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看着我耸了耸肩,“可能卖毒品,”他说,“他可能去卖这个,根据他的生活条件来看,肯定卖得也不多。”他轻蔑地环顾着房子,“夫人,赶紧穿上衣服。”
我们走出房间,关上门。德斯贝恩弯下身,看着大个子,此时大个子侧身仰面躺在地板上,张着嘴,一个劲儿呻吟,没有彻底昏迷过去,却也无法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德斯贝恩依然在那里弯着身子,站在先前大厅里那盏灯所发出的微弱光线里,看着手里攥着的胶带,突然放声大笑,狠狠地把胶带朝大下巴的嘴砸了过去。
“有办法让他自己走吗?”他问道,“我他妈可不愿意拖着他。”
“我不知道,”我回答,“我只是照你的意思办事,不过,我们要去哪里?”
“去山顶,那里安静,还能听到鸟叫。”德斯贝恩冷酷地说。
我坐在汽车的脚踏板上,把钟状的手电筒悬在双膝之间。灯光不太明亮,但是对于德斯贝恩对付大下巴来说,已是绰绰有余。在我们上方是一座有顶的蓄水池,从那里可以沿着斜坡走到幽深的峡谷。半英里以外的山顶上有两座房子,粉刷了泥灰的墙面反射着朦胧的月光,里面却漆黑一片。山顶上很冷,但是空气很清新,星星就像磨光了的铬那般闪闪发光。海湾城里笼罩的灯光看起来那么遥远,像从另外一个小镇传了过来。实际上,开车快的话,只要十分钟就到了。
德斯贝恩脱掉外套,卷起衬衫的袖子,手腕和没有汗毛的手臂在微弱却刺眼的灯光下,显得很健壮。他把外套放在了他和大下巴之间的地面上,外套上面放着手枪皮套,里面装着枪,枪柄对着大下巴。外套没有在德斯贝恩和大下巴的正中间,他们之间还有一小片闪烁着斑驳月光的砾石。那把枪就在大下巴和德斯贝恩的正中间。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德斯贝恩喘着粗气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话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就像和玩弹球游戏的人说话一样。
我不忍直视大下巴满脸是血的样子,用手电筒偶尔扫过去,看到的的确就是那个样子。他的手没被绑着,很久之前腹股沟被踢的疼痛也差不多消失了,此时发出聒噪的声音。突然他抬起左髋,右膝支撑在地,扑向手枪。
德斯贝恩朝他的脸踢了过去。
大下巴一下子翻倒在砾石上,两只手捂着脸,疼痛的哀号声从指缝间发出来。德斯贝恩上前几步,踢中他的脚踝,大下巴痛苦地咆哮着。德斯贝恩回到刚才放着外套和手枪的位置。大下巴翻了个身,双膝跪在地上,甩了甩头,大滴黑色的东西从头上掉落在地面的乱石间。他缓慢、费劲地站起来,微微弓着身子。
德斯贝恩:“过来啊,你不是很牛吗?你的背后不是有万斯·康里德和他的财团吗?你还可以找安德斯警长做靠山。我只是个小警察,没人喜欢,没人给我撑腰。过来啊,让我们好好比试一下吧。”
大下巴猛地冲过来,扑向手枪,手刚碰到枪柄,只是让它滑动了一下,德斯贝恩的脚后跟用力地踩在大下巴的手上,使劲儿地碾着,疼得大下巴痛号不已。德斯贝恩把脚撤回来,不耐烦地说:“小子,你也没有多么了不起啊?”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天哪,你怎么不让他说话?”
“他可不想说,”德斯贝恩回答道,“他是那种不喜欢说话却喜欢用蛮力的家伙。”
“好,那就一枪打死这个可怜的家伙吧。”
“不行,我不是那样的警察。嘿,莫斯,这个家伙以为我是有虐待倾向的警察,情绪一激动,就喜欢用警棍打别人的头。你不会跟他想的一样,对吧?这是一场公平的较量,你的块头可比我大多了,你看,那儿不是有把枪吗?”
大下巴嘟哝道:“就算我拿到枪,你的朋友也会冲我开枪的。”
“不会的,快点啊,大块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有很大胜算的。”
大下巴再次站起来,艰难得像在爬墙一样。他甩甩头,用手抹去脸上的血。看到这儿,我感到一阵头疼,有些反胃。
大下巴突然踢出右脚,一瞬间德斯贝恩抓住了他凌空踢出的腿,往后撤了一步,把这条腿拉直,那个彪形大汉不得不努力凭借另一条腿来维持平衡。
德斯贝恩心平气和地说:“还好我反应了过来。要不然还要吃你几拳,我手上也没有枪,你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快。现在你知道你这么做是多么失误了吧。”
他双手扭动握着的那只脚,大下巴的身体像被抛入空中,倒向一侧,他的肩膀和脸砸在了地上,另一只脚还在德斯贝恩手里,继续被他扭动着。大下巴开始在地面四处敲打,发出动物般刺耳的叫声,几近窒息。德斯贝恩突然用力扭他的脚,大下巴的尖叫声就像一打床单被撕裂的声音。
德斯贝恩冲上前去,踩住大下巴另一脚的脚踝。他把全身力气集中在手里的脚上,用力拉大两条腿的距离。大下巴一方面想喘口气,一方面又疼得想号叫,结果大声发出的却是如同一只老狗的叫声。
“我做的这种事要是别人做还能拿到钱呢!而且不是小数目就可以打发的,得是一大笔钱。我可要查一查。”德斯贝恩说道。
大下巴大声求饶:“放开我,我说!喂!”
德斯贝恩把大下巴的双腿间的距离拉得更大,又对他的脚不知做了什么,让他一下子就瘫了,像一只昏厥过去的海狮。德斯贝恩被镇住了,把那条腿甩到了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慢慢地擦了擦脸和双手。
“这么不堪一击!”他说,“平时酒喝多了吧,看起来倒是挺强壮的,也许是因为经常开车。”
“还可能是因为我手里的枪啊。”我说道。
“说得不错,”德斯贝恩说道,“我们也得给他留点面子。”
他走过去,朝大下巴的肋骨连踢了三脚。大下巴痛苦地发出呻吟,原本空洞的眼睑处有什么东西反着光。
“起来,”德斯贝恩说道,“我不会再打你了。”
大下巴费了好大劲才站起来。经过一阵折磨,他的嘴不自然地张着。这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嘴,对大下巴的同情立马就烟消云散了。他的双手在空中一阵摸索,想找个能倚靠的东西。
德斯贝恩说道:“我的同伴说如果你手里没枪就很,我可不想让你这样一个硬汉变,来拿我的枪吧。”他轻轻把手枪套踢出外套,离大下巴的脚更近了。大下巴弓着身子朝下看了看手枪,可是脖子已经再也弯不下去了。
他低声说:“我什么都说。”
“没人让你说话。我让你把枪捡起来,别让我再次把你打倒在地才肯照做。看,枪就在你手边呢。”
大下巴摇摇晃晃地跪下,双手慢慢合拢握紧枪柄。德斯贝恩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好小子,现在你有枪了,你又变得厉害了,现在你可以杀死更多女人了。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吧。”
大下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慢慢地把枪从皮套里抽了出来,跪在那里,双手拿着枪,悬在两腿之间。
“怎么,你不打算开枪杀人了吗?”德斯贝恩奚落了一番。
大下巴丢掉手枪,哭了起来。
“嘿,你这个家伙!”德斯贝恩厉声喊道,“把枪放回去,把它擦干净,别留下你拿过的痕迹。”
大下巴摸索着够着枪,拿起来,慢慢地塞进皮套。这几个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脸贴着皮套就倒在了地上。
德斯贝恩用一只手把大下巴一拎,他就仰面翻滚到了一旁。德斯贝恩把手枪套从地上捡起来,用手擦了擦手枪柄,把皮套别在腰上,捡起外套,穿在身上。
“现在,就让他把所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吧。”德斯贝恩说道,“我从来不相信,一个不愿开口的人会说什么。要不要抽支烟?”
我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了并抖出一根,把烟盒给他递了过去。我打开手电筒,照在突出来的那根烟和他伸出来拿烟的手上。
“不需要。”说完,他笨拙地拿出一根火柴,划着,放松地深深吸了一大口,我关掉手电筒。德斯贝恩望着山下的海,岸边的曲线,还有明亮的码头,补充道:“这上边还不错。”
“就是冷,”我说,“即使是夏天,也这么冷。我想喝一杯。”
“我也想喝,”德斯贝恩说道,“我一喝酒,就干不了活儿了。”
8 打针的人
德斯贝恩把车停靠在内外科综合大楼的前面,抬头看着六楼一扇透出灯光的窗户。这座大楼安装了一系列的散热翼,这样一来,每个办公室都有一个外突的部分。
“天哪!”德斯贝恩大叫道,“他已经在上面了,我猜那小子根本就没睡。看到停在街道上的那辆破车就知道。”
我起身下车,看到大楼大厅入口的侧面有一个一片漆黑的杂货店。一辆长长的黑色轿车规规矩矩地沿着地上的斜线,停在了停车位,看样子,车不是在凌晨三点停过来,更像是正午就停在了这里。轿车前面车牌的一侧有医生的徽章,上面是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那有两条蛇蜿蜒缠绕的手杖。我拿着手电筒向车里照了照,看了一下持照人的名字,关掉手电筒,朝德斯贝恩走过去。
“你说对了,”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是他的办公室?晚上这个时间点,他会做什么?”
“准备注射器,”他说,“我早就监视过他了,所以才知道这些。”
“为什么监视他?”
他看着我,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过头,看着汽车尾部说:“伙计,最近怎么样?”
这个厚重的声音,就像是从汽车里的毯子下面发出来的。“他喜欢开车,”德斯贝恩说道,“所有这些让人头疼的家伙都喜欢开着车,四处转悠。好了,我先把车开到小路上去,等会儿我们再一起上去。”
他关了车灯,沿着大楼的拐角缓缓前行,汽车的马达声消失在昏暗的月色中。街道对面,许多桉树点缀在一组公共网球场的周围,海洋里的阵阵海藻味儿沿着林荫大道飘散过来,弥漫在空中。
德斯贝恩沿着大楼的拐角走了回来,我们往前走到锁着的大厅门前,敲了敲厚重的玻璃板。远远地看到,大个青铜邮箱后面有个敞开的电梯,里面传出了亮光。一个老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沿着走廊来到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站在里面打量着站在外面的我们。德斯贝恩举起他的警徽,老人眯起眼看了看,打开门,让我们进来后又把门锁上,走在我们后面,没说一句话。他沿着大厅回到电梯,重新整理了一下放在板凳上的自制垫子,戴着假牙说:“你们想干什么?”
老人的脸形很长,面色憔悴,就算没说话嘴里也像是在咕哝着。他的裤脚已经磨坏了,黑色鞋子的脚后跟也坏了,其中一只还翻了皮。他穿上这件蓝色的制服外套,就像把一匹马放进了畜栏里,空荡荡的。
德斯贝恩说:“奥斯特莱恩医生在楼上,是吧?”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可没想让你觉得奇怪,”德斯贝恩说,“如果是的话,我早就穿粉红色紧身裤了。”
“没错,他是在楼上。”老人很不耐烦地说。
“你最后一次见格雷布是什么时候?就是四楼那个化验员。”
“我没见过这个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的,波普?”
“七点。”
“好吧,带我们去六楼。”
老头儿迅速关上电梯门,谨慎而缓慢地带我们上楼。到了六楼,他迅速地打开电梯门,像一尊灰暗的浮木雕像坐在那里。
德斯贝恩伸出手抢过套在老头儿脖子上的万能钥匙。
“嘿,你不能这么干!”老头儿尖叫道。
“谁说我不能?!”
老头儿被气得直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波普,你多大年纪了?”德斯贝恩问道。
“快六十了。”
“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可能才六十,起码也得七十了吧!你是怎么拿到电梯工操作证的?”
老头儿气得一言不发,假牙咬得咯咯响。“这才对嘛,”德斯贝恩说道,“至于这种老把戏还是守口如瓶吧,这样你们的秘密才能守住。乘电梯下去吧。”
我们走出电梯,电梯又静静地沿着封闭竖井下降。德斯贝恩盯着走廊,摇晃手里钥匙环上松散的万能钥匙。“听着,”他说,“他的套间在走廊尽头,包含了四个房间。其中的一间接待室,是由一个办公室一分为二改建而成,另一半属于相邻的套房。在接待室外面与大厅墙的内侧之间有一条很窄的走廊,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小房间和一间诊室,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回答道,“你打算怎么办?破门而入?”
“他老婆死后我监视过这家伙一段时间。”
“真是失策,你怎么不监视那个红头发的护士!”我说,“就是今晚被干掉的那个女人。”
他那深邃的目光慢慢移向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要是有机会,没准儿早就那么做了。”他说道。
“得了吧,你都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盯着他说,“之前还是我告诉你的。”
他想了想,说:“她穿白色制服跟赤身死在床上的差别太大了,很难联系在一起。”
“的确是那么回事。”我说的时候也看着他。
“好了。现在你去敲医生诊室的门,就是从走廊尽头数起的第三间。我趁他给你开门的时候,偷偷溜进接待室,听听他都说些什么。”
“听起来不错,”我说道,“但是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沿着走廊来到诊室,诊室的门是用实木做的,做工精良,以至于屋内透不出一丝光亮。我把耳朵贴在德斯贝恩指示的门上,隐隐约约听到屋内的一些动静。我在走廊尽头向德斯贝恩点头示意,他慢慢地把万能钥匙插进门锁内。我用力地敲门,直到他从我的视线内一点点消失,溜进屋里。他身后的门立刻就关上了,我继续敲门。
门突然就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离我只有一英尺远的地方,吊灯的光照在他那沙黄色的头发上。他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皮革公文包。他瘦得像根电线杆,眉毛是暗褐色的,一双眼睛透露出不快。他有一双漂亮而修长的手,指尖偏宽,却不显笨拙,指甲修剪得很短,精心打磨过。
我问:“是奥斯特莱恩医生吗?”
他点点头,喉结在瘦瘦的喉咙里微微颤动。
“这个时间来拜访,真的不太合适,”我说,“可是,想找你这个大忙人实在不容易。我是来自洛杉矶的私人侦探,我的客户是哈里·马特森。”
他要么是一点儿也不震惊,要么就是习惯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什么感情变化都看不出来。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移动了一下手里的公文包,略显困惑地盯着它,朝后退了几步。
“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说话,明天再来吧。”他说。
“格雷布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说道。
听到这个,他非常震惊,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是我足以看得出来。“进来吧。”他低沉地说。
我进来后,他关上了门。房间里有一张貌似用黑色玻璃做的桌子,用铬管做的椅子,上边铺着粗糙的羊毛垫。隔壁房间的门半掩着,里边漆黑一片。我看到检验台上铺展着一条平平整整的床单,检验台的尾部还有脚蹬状的东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黑色玻璃桌上摆着一块干净的毛巾,毛巾上有大约一打注射器,针头摆在一旁。墙上有一个插电消毒柜,柜子里肯定有更多的针头和注射器,里面正在消毒。我走上前去看。此时,这个高个子、留着细长指甲的医生绕到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看来有不少注射的活儿啊。”我说着,从桌子旁边拉过一把椅子。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在你老婆被谋杀的这个案子上,或许我可以帮到你。”我说。
“你可真是个好人。”他说,“你怎么帮?”
“也许我能告诉你是谁杀了她。”我说。
一丝不自然的微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露出了几颗牙齿。他耸耸肩,说话的语气就像我们在讨论天气之类的话题,平白无奇。“你可真是个好人。我认为她是自杀,验尸官和警察的想法和我的是一个样子。当然,私家侦探可能就……”
“格雷布可不这么认为,”我没有丝毫歪曲事实的想法,“一个化验员把你妻子的血样换成了一氧化物中毒的样本。”
他暗褐色的眉毛下,一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睛,十分镇静地盯着我。“你根本就没见到格雷布,”他说这些的时候,内心肯定一阵窃喜,“我碰巧听说他今天中午去了东部,他父亲在俄亥俄州去世了。”他起身走到插电消毒柜旁,看了看手表,关掉消毒柜。他重新回到座位,打开一个扁平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把烟盒顺着桌子推过来。接过烟盒,我也抽出来一根,扫视了一头昏暗的检验室,没有再发现什么别的东西。
“这可奇怪了,”我说道,“他老婆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大下巴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大下巴还把格雷布的老婆绑在了床上,坐在那里等着格雷布回家,趁机把他干掉。”
奥斯特莱恩医生茫然地看着我,手在桌子上摸索着找火柴,打开侧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白色枪柄的自动小手枪,握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扔给我一盒火柴。
“用不着掏枪,”我说道,“我们就是谈笔生意,这个生意会让你受益的。”
他把叼着的烟取下来,丢在桌子上。“我是不吸烟的,”他说,“刚才那么做不过是出于礼貌。很高兴听到你说不用动枪,虽说是用不着,但我宁愿拿在手里,总比要用的时候,手头没有强。好了,现在告诉我,大下巴是谁,在我报警之前,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跟你说吧,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我说道,“你老婆在万斯·康里德俱乐部大手笔玩轮盘赌,你在这里用这些小针头挣的钱差不多都被她输了,这速度不亚于你挣钱的速度。有谣传说你老婆跟万斯·康里德有暧昧的关系,可能你没在意这些。你每天晚上都得出诊,太忙了,对她来说可能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可是,你应该很在乎钱,那可是你冒险挣来的——这个稍后再说。
“你老婆被杀的当晚,她在万斯·康里德俱乐部情绪失控,你被叫了过去,在她胳膊上打了一针,让她安静下来。康里德把她送了回去,你给办公室的护士海伦·马特森,也就是马特森的前妻,打电话,让她去你家里,看看你老婆是否安好。没过多久,马特森就发现她死在车库的车下。他马上联系你,你又给警察局的警长报了案,这件事马上就被人压了下来,就像能说会道的南方参议员突然变成了聋哑人,想再要一碗粥都无法表达。马特森,第一目击者,肯定有什么把柄。他想敲诈你,没成功,可能因为你做事低调,又很有骨气,也可能你的朋友安德斯警长告诉你,他所谓的把柄不足以作为证据。所以马特森打算勒索康里德,威胁他,说如果大陪审团查清事实,就会把所有矛头指向他的赌场,他就会被迫关门,并且在背后支持他的大股东都会不满而撤资。
“康里德肯定不喜欢被马特森辖制,所以他把此事告诉了莫斯·洛伦兹,现任市长的司机,以前是他手下的一个打手,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大下巴,康里德让他来处理马特森。马森特丢了他的执照之后,逃出了海湾城。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胆量,躲在洛杉矶的一栋公寓里一个人单干。公寓经理知道他的底细——其中的原因我不知道,我相信洛杉矶的警察会查出来的——他使马特森陷入困境。也就在今晚,大下巴进城,把马特森干掉了。”
我停了下来,看了看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依然面不改色,只是眨了几次眼睛,翻转了一下手里的枪。他的办公室里静得出奇,我侧耳倾听隔壁房间的呼吸声,但是什么也听不到。
“马特森死了?”他慢慢地问道,“我可不希望你怀疑这事跟我有关。”他的脸上闪现一丝光亮。
“呃,我不知道啊。”我说道,“格雷布是你计划里唯一薄弱的环节,有人让他今天出城——要快——赶在马特森被杀之前,也许就是在中午。可能是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因为我去他家里看过,可不像挣大钱的人住的地方。”
奥斯特莱恩医生急切地说:“康里德这个浑蛋!今天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让我打发格雷布出城。钱是我给的,但是——”他突然不说话了,懊悔地看着自己,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枪。
“我相信你不知情,奥斯特莱恩医生。我真的相信你。放下枪吧,就放下一小会儿,好吗?”
“接着说,”他紧张地说,“接着往下说。”
“好,”我说,“还有很多事情啊。首先,洛杉矶警方已经发现了马特森的尸体,但是他们得明天才会去查。其一,因为太晚了;其二,他们把所有的事联系在一起时,就不想侦破此案了。康里德的俱乐部在洛杉矶市界内,并且我和你提到过的大陪审团也喜欢到那儿去玩。他们会抓捕莫斯·洛伦兹,他将避重就轻地认罪,在昆廷监狱待上几年。这种类似的事件发生以后,警察都是这么来处理的。接下来就说说我是怎么知道大下巴的所作所为吧,都是他亲口告诉我们的。我和一个朋友去找格雷布,发现格雷布太太躺在床上,被大下巴用胶带绑了起来,而大下巴就躲在那里。我们把他找了出来,带到山上,教训了一顿,他就什么都说了。这个家伙也够可怜的,制造了两起谋杀案,一点报酬也没捞到。”
“两起谋杀案?”奥斯特莱恩医生惊讶地问道。
“我一会儿再说这个,现在你想想你的处境吧,一会儿你会告诉我,是谁杀了你老婆。但有意思的是,我不一定会相信你的话。”
“老天爷!”他低语道,“老天爷!”他举起手枪指着我,我还没来得及躲开,他就又放了下去。
“我是奇迹的创造者,”我说道,“我是伟大的不计报酬的美国侦探。虽然马特森想雇我,但我从未和他交谈过。现在我就要告诉你,他手上有你什么把柄,你老婆是怎么被谋杀的以及为什么不是你干的。就像维也纳警方一样,凭借蛛丝马迹破查案件。”
他并没有被我的幽默逗乐,而是紧闭双唇,发出叹息声。一张苍老、阴郁而憔悴的脸,深深地掩藏在从干瘪的头盖骨上长出的浅沙黄色头发之下。
“马特森手上的把柄就是一只绿色的丝绒舞鞋,”我说道,“那是好莱坞的弗斯科伊尔为你老婆定做的,上边还标着她的号码。鞋子是新的,还没穿过。实际上他们给她做了两双一模一样的。马特森发现她的时候,那只鞋就穿在她的一只脚上。你知道马特森是在哪儿发现她的——在车库的地板上,从房子的侧门到那里必须穿过一段水泥路,所以她根本就没有穿着那双鞋走路,她是被别人扛过去的,因此她一定是被谋杀的。而给她穿鞋的人,拿了一只旧鞋,一只新鞋。马特森注意到了,就把那只新的偷走了。随后你让他进屋打电话报警,你本人却悄悄溜到屋里,取出另外一只穿过的舞鞋,穿在你老婆的脚上。你肯定知道是马特森拿走了那只鞋。至于你后来是否告诉别人,我就不确定了。没错吧?”
他低下了头,身体微微颤抖,但是握着骨柄自动手枪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这就是你太太是如何被杀的。格雷布是某人的心头大患,这恰恰也证明了你太太并非死于一氧化物中毒。她被放到车下时就已经死了。她死于吗啡,当然,这是一个猜测,我承认,不过这绝对是非常合理的猜测,因为这是唯一杀害她,又能让你为凶手掩盖的做法。这对于手头上有吗啡、又有机会下手的人来说是非常简单。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在你那天晚上注射过的地方,再给她注射一定致命剂量的吗啡。你回到家里,发现她已经死了。因为你知道她的死因,所以你不得不掩盖真相,你不能把真相公之于世——因为你在从事吗啡交易。”
这回他笑了,挂在嘴角的笑容就像挂在破旧天花板角落上的蜘蛛网。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你真有意思,”他说道,“我本来想杀了你,可是你的想法真有意思。”
我指了指插电消毒柜,说:“在好莱坞有好多像你一样的医生,他们给别人打针。夜里提着皮包,里面塞满灌好注射液的注射器,东奔西走。他们可以防止那些吸毒和醉酒的家伙大吵大闹——当然是短时内。一旦那些家伙对药物产生依赖,麻烦可就大了。如果对于你的那些患者,没有照顾周全,他们就会沦落到被拘捕或者送入精神患者病房的地步。毋庸置疑,有工作的都会丢了饭碗,这里不乏一些身兼要职的大人物。任何一个落魄而且愤怒的瘾君子都有可能把你告到联邦政府里去。一旦政府开始调查你的病人,迟早会找到说出真相的,这可就麻烦了。所以你必须自保。首先就是你的麻醉剂不能完全通过合法渠道获取,我猜康里德肯定帮你搞定部分货源,这也是你容忍他搞到你太太和钱财的原因。”
奥斯特莱恩医生几近礼貌地说:“你没有任何隐瞒,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隐瞒呢?这本来就是比较坦率的交谈而已,我又不能证实什么。马特森偷走的舞鞋能够很好地作为一个诱人的伎俩,却不足以成为法庭上的证据。就算是他们把格雷布逮捕回来做证,对辩护律师来说,对付他这样的家伙,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你想保住你的医疗执照,就得花上一大笔钱了。”
“所以现在我最好给你点钱,是这么个意思吧?”他平和地问道。
“不是,还是用你的钱去买份人身保险吧。我还需要说一点,坦白地讲,你是否承认谋杀了你老婆?”
“是我杀的。”他承认了,语气就像回答我他是否有烟一样轻松直接。
“我就知道你会承认,”我说道,“其实你不必这么做。杀害你老婆的当事人看不惯她以花钱如流水为乐;马特森所知道的一切她也知道;她想单独敲诈康里德。所以,昨晚她在布雷敦大街被杀害了,你再也不用包庇她了。我在她的壁炉架上看到了你的照片,上边写着“给你我全部的爱——利兰”,我把照片藏了起来。你真的再也不用包庇她了,海伦·马特森已经死了。”
枪声响起的时候,我摇摇晃晃地从椅子里摔了出来,看来我以为他不会朝我开枪是有点自欺欺人了,我还是不相信他竟然开枪了。椅子倒了,我四肢着地,此时从隔壁放着检验台、漆黑一片的房间内传出更大的一声枪响。
德斯贝恩从门里走过来,右手拿着尚在冒烟的枪。“小子,你竟然开了一枪!”他站在那里咧嘴一笑。
我站起来看到桌子对面的奥斯特莱恩医生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左手握着右手轻轻晃动着。他手里的枪不见了,我朝地板看去,发现枪掉在了桌子脚旁边。
“真是的,我就没打他,”德斯贝恩说道,“只不过是打那把枪罢了。”
“棒极了!”我说道,“如果他要打的是我的脑袋呢?”
德斯贝恩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是你招惹他那么做的,我会给你证明的,”他大声说,“可是你瞒着我关于那只绿色舞鞋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我厌倦了做你的傀儡,”我说,“我想自己拿主意。”
“你说的有多少是真的?”
“那只舞鞋在马特森手里,这里头肯定大有文章。我的猜测应该都没错。”
奥斯特莱恩医生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德斯贝恩拿手枪对着他晃了晃。这个脸庞瘦削、面色憔悴的人摇了摇头,走到墙边,倚靠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