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海恩斯那儿,看到他把我最后的那点儿威士忌都灌下去了。“再多弄点烈酒来,”他急躁地喊道,“欠你一品脱,你不是也喝了嘛。”
“哪里来更多的酒,”我说,“等你愿意的时候,我想过去转转,看看那栋房子。”
“没问题,我们等会儿就绕着小湖走一圈。你不介意我跟你说这么多关于贝丽尔的事儿吧?”
“一个人总得找个时间,跟别人说说他的烦心事。”我说,“我们可以沿着大坝走,你就没必要走那么远了。”
“该死,不行。虽然看起来我状况不怎么样,可我还能走。我也有一个月没在湖边转转了。”他起身,走进小屋,带着钥匙出来,说,“我们走吧。”
我们开始往湖对面那一头的小木码头和亭子走去。挨着小湖有一条小路,在花岗岩巨石中绕来绕去,使得这条小土路变得又高又远。海恩斯走得很慢,一边儿朝前走,一边儿往外踢右脚。他情绪波动很大,只能靠多喝点酒,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小码头以后,我就走了上去,海恩斯跟在我后面,他的脚沉重地踩在木板上,我们走到尽头,穿过开放式的环形小亭子,倚靠在饱经风霜的深绿色栏杆上。
“这里有鱼吗?”我问。
“当然了,有虹鳟鱼和黑鲈。我自己不怎么钓鱼,估计这里有不少。”
我探出身子,低头凝视着这深深的静水,看到水下有阵漩涡,一个绿色的东西游动到码头下方。海恩斯倚在我旁边的栏杆上,眼睛盯着湖水深处。这个码头修建得很牢固,还有一个水下地板——比码头还要宽点儿——看起来以前这个湖的水位要低很多,这个水下地板曾经是停靠船只的平台。一艘平底小船被磨损的绳子拴着,悬在水中。
海恩斯突然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像铁爪一样刺进我的肌肉,害得我差点喊出来。我看到他弯着腰,眼睛像觅食的潜鸟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湖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泛着光。我顺着他的目光往湖水深处看去。
在水下平台的边缘漂着一个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一条黑色的袖子,里面有一只人的胳膊和手,不紧不慢地从水下平台探出来,又犹犹豫豫地缩了回去。
海恩斯僵硬地立起身子,眼里醉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惊吓与恐慌。他一声不吭转过身,背对我,沿着码头往前走。他在一堆石头前停下,弯下身子,用力搬石头,我能听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他松动一块石头,挺直宽厚的腰背,把石头抬到齐胸的高度,这块石头得有上百磅重。他搬着石头,拖着假肢,一步步地从码头走回到湖边的栏杆,把石头举过头顶。他保持这种姿势,在那儿停留了片刻,露在蓝色衬衫外的脖子的肌肉撑胀了起来,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用力的呻吟声,然后整个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把那块大石头投进了湖水里。
石头激起的水花溅了我们一身,那块石头垂直落下,穿过水层,正好砸在水下平板的边缘。石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开,湖水就像烧开了一样翻腾。接着听到从水下传来木板断裂的声音,最终泛起的波浪卷向远处,我们眼下的水又开始变得清澈。一块腐蚀了的旧木板突然冒出水面,扑腾了一下就沉了下去,接着又浮了起来。
湖水深处变得更清澈了,能看到有个东西在里面移动,缓慢地上移,一个长长的黑黑的扭曲的东西在翻滚着往上漂浮,慢慢浮出水面。我眼前出现一件湿漉漉的黑色羊毛毛衣,一条休闲裤,一双鞋子,鞋子边缘还有一个浮肿的膨胀不成形的东西。接着又能看到一缕金色的头发从水里飘散出来,静止了一会儿,又继续飘散。
那个东西又翻转了起来,一只胳膊在湖水里摆动,那只胳膊上的手已经不成样子。一张脸浮出了水面,一团肿胀,稀烂,没有相貌、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的灰白色肉团,这是一个曾经是一张脸的东西。而海恩斯就那么往下看着这个东西。一串绿玉宝石的项链挂在脖子上,还有一部分嵌在了肉团里。海恩斯的右手紧握着栏杆,透过棕色的皮肤,露出白色的指关节。
“贝丽尔!”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越过巍峨的山峰,穿过茂密的森林,才传到我这里。
4 湖底女人
窗户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粗体的大写正楷字:继续选丁克菲尔德做警长。窗户后面有一个窄小的柜台,上面堆放着满是灰尘的文件夹。玻璃门上有黑色的字迹:“警察局警长、消防队长、乡镇警长、商会办公处。恩特”。
我走了进去。这是一间铺了松木板的小屋,角落里有个大肚的火炉,一张凌乱的活动办公桌,两把硬质椅子,一个柜台。墙上挂着这个区的巨大区图,日历和温度计。桌子后面是记在木板上的电话号码,这些数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刻上去的。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旁的一把旧转椅上,扁平边沿的斯泰森毡帽推到脑后,右脚边放着一个痰盂,没有汗毛的双手交叉着,舒舒服服地搭在肚子上。他穿一条连着吊裤带的棕色裤子,一件久经洗晒褪了色的棕黄色衬衫,衬衫上的扣子一直紧绷地扣在肥胖的脖子上,没系领带。他的头发除了两鬓有些斑白,其他露出部分都是灰褐色的,他的左胸佩戴着一颗星形勋章。他重心偏向右边坐着,因为屁股兜里装着一个手枪皮套,里面有一把大黑枪。
我倚在桌子上看着他,他有一双大耳朵和一双和善的灰色眼睛,好像一个小孩子就能掏他的口袋。
“您是丁克菲尔德?”
“是啊,这里所有涉及法律的事情,我都管——不管怎么样,要选举了,有几个不错的孩子跟我竞争,他们可能占上风,把我击退。”他叹了口气。
“您的管辖区包括小鹿湖吗?”
“那是什么地方,孩子?”
“小鹿湖,在山的后面。在你的管辖区范围吧?”
“是呀。我猜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还是副警长,门儿上都没有空了。”他说的时候瞅了一下那个门,眼里没有任何不痛快。“那里列出来的都是我负责。你说的是梅尔顿的地方吧?孩子,那里出了什么事儿?”
“在湖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天哪!”他松开紧扣的手,挠了一下耳朵,缓慢地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我才发现他原来是个高大强壮的人。“你是说,死了?那是谁?”
“贝丽尔,比尔·海恩斯的老婆。看起来像自杀,警长,她在水里泡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不成样子了。他说她是十天前离开的,我估计那就是她自杀的时间。”
丁克菲尔德俯下身子,把嚼剩的烟草冲着痰盂一吐,那团棕色的东西扑通一声就落进了痰盂里。他抿了抿嘴唇,又用手背抹了一下。
“孩子,你是谁?”
“我叫约翰·达尔马斯。带着梅尔顿先生写给海恩斯的便条,从洛杉矶过来看房子。我和海恩斯沿着小湖走,一直走到一些拍电影的人以前在那儿搭建的一个码头,我们走上那个小码头,看到水下有个东西。海恩斯往里面投了一大块石头,尸体就浮了上来。真是不堪入目,警长。”
“海恩斯也在那儿?”
“是的,他受了很大的惊吓和刺激,所以我才过来了。”
“孩子,一点也不足为奇。”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满满一品脱威士忌。他把酒轻轻放进衬衣里,再扣上衬衣的扣子。“我们得带上孟希斯医生,”他说,“还有保罗·卢米斯。”他不紧不慢地绕过柜台边,对他来说,处理这种事情比拍死几只苍蝇还容易。
我们走出去的时候,他调整了一下挂在玻璃窗内侧的考勤卡,上面写着:“下午六点回来。”他锁上门,上了一辆有警笛的汽车。车上有两个红色聚光灯,两个琥珀色雾灯,一个红白相间的防火板,另外还有各种文字说明,我都懒得看。
“孩子,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车子转了个弯,上了去往小湖的路,在停车场对面的一栋框架结构的房子前停下来。他走进那栋房子,和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一起走出来。他的车慢慢掉头开了回来,我开车紧跟其后。我们穿过村庄,避开那些男男女女,女孩们穿着短装,男人们穿着泳裤、短裤或者长裤,他们大部分人上半身都是赤裸的,显出晒黑的肤色。丁克菲尔德只是按喇叭,没有鸣响警笛,真要那样做的话,肯定会有一群车跟上来。我们上了一个尘土飞扬的山坡,然后在一栋小房子前停了下来。丁克菲尔德按了按喇叭,喊了几声,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人就打开了门。
“保罗,上车。”
那个穿工装裤的人点点头,迅速跑回小屋,头上戴着一顶兽皮猎帽就跑了出来。我们回到公路,沿着岔道,来到私家道路的大门。这个穿工装裤的人下车打开门,等我们的车通过后又把门关上。
等我们到达小湖的时候,已经没有烟再从小屋冒出来了,我们都下了车。
孟希斯医生是个瘦骨嶙峋的家伙,脸色泛黄,眼球暴突,手指上染了烟碱。那个穿工装裤、戴兽皮猎帽的家伙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身体灵活,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们走到湖边,朝小木码头望去,看到比尔·海恩斯坐在码头的木板上,光着身子,双手抱着头,在他旁边的木板上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们再往前开一段。”丁克菲尔德说完,我们就重新上了车,继续往前开,再次停下来后,所有人一起朝码头走过去。
那个东西就是湖底女人的尸体,头朝下躺在木板上,胳膊下面有一条绳子。海恩斯的衣服堆放在一边,衣服旁边是他的假肢,泛着皮革和金属的光泽。丁克菲尔德一声不吭,从衬衣里掏出那瓶威士忌,拧开盖,递给海恩斯。
“敞开了喝吧,比尔。”他话语很随和。此时有一种令人作呕、恐怖的气味弥漫在空中,海恩斯似乎没有注意到,丁克菲尔德和孟希斯也没有注意到。卢米斯从车里翻出一块毯子,丢在尸体上,跟我不约而同往后撤了几步。
海恩斯喝着瓶子里的酒,抬起无精打采的双眼,把酒瓶放在裸露的膝盖和假肢之间,用没有任何生气的言语开始说话。他的眼睛谁也没看,似乎这些话不是刻意要说给谁的,他语速很慢,把跟我说过的又重新叙述了一遍。他说,我走后,他就找了绳子,脱了衣服,下水把尸体捞了出来。说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木支架上,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丁克菲尔德往嘴巴里塞了块烟草,嚼了一会儿。然后他咬紧牙关,弯下身子,轻轻地把尸体翻了个身,担心自己会把尸体碰碎似的。夕阳照耀在松散的绿玉宝石项链上,也就是我在水底看到的那串链子。上面的绿玉雕刻粗糙,没有光泽,就像皂石一样,用镀金的链子串在了一起。丁克菲尔德立起来,宽阔的厚背随之舒展开,他用一块黄褐色的手绢擦了擦鼻子。
“医生,你怎么看?”
孟希斯扯着嗓子,急躁得厉声喊道:“你究竟想让我说什么?”
“死亡原因和时间。”丁克菲尔德温和地回答。
“你就别傻了,吉姆。”医生严厉地说。
“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就这个东西还看得出来?上帝啊!”
丁克菲尔德叹了口气,转向我,“你最先是在哪里发现的?”
我把实情告诉他,他听的时候嘴巴一动不动,眼睛里没有任何神情,然后他又开始嚼烟草。“这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这里没有水流,要是有的话,也是朝着大坝方向流去的。”
比尔·海恩斯站起来,跳到衣服那儿,把腿包好。他穿衣服动作又慢又笨拙,把衬衫拽到湿漉漉的身上。他谁也没看着,只是喃喃自语:“这是她自己做的,只可能是这样。她游到木板下面,呛了水,可能就卡住了,一定是这样。没有其他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比尔。”丁克菲尔德望着天空,温和地说。
海恩斯在衬衫里翻了一通,掏出陈旧的便条,递给丁克菲尔德。大家不约而同地远离女尸,丁克菲尔德走过去拿他那瓶威士忌,放回到衬衫里。他走到我们那儿,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张便条。
“上面没有日期。你说这是两周前写的?”
“到星期五就两周了。”
“她以前离开过你一次,是吧?”
“是的,”海恩斯没有看他,“两年前,我喝醉了,和一个荡妇过了一夜。”他疯狂地笑了。
警长又冷静地看了看便条,“便条是那个时候留的?”他询问道。
“我明白了,”海恩斯咆哮着,“我明白了,你没必要跟我耍你们那套把戏。”
“这张便条看起来有些旧。”丁克菲尔德轻声说。
“在我衬衣里放了十天了。”海恩斯扯着嗓子喊完,再次疯狂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呢,比尔?”
“你有没有试过把一个人拖到水下六尺深的地方?”
“从来没有,比尔。”
“我游泳相当厉害——对于一个一条腿的家伙来说,但是我还没厉害到那种程度。”
丁克菲尔德叹了口气,说:“比尔,现在这都不能说明什么。可以用绳子啊,利用一块石头,或者两块石头的重量,系在头部和脚部,把她拖下去。等她到了木板下面,再把绳子弄断。”
“没错,就是我做的,”海恩斯说完又狂声大笑,“就是我——杀了贝丽尔。把我捉起来吧,你们!”
“我会的,”丁克菲尔德温和地说,“是为了调查,不是宣判,比尔。你可能杀了她,用不着跟我狡辩,我没说一定是你干的,只是说可能而已。”
海恩斯精神崩溃了,却也醒了酒。
“她有保险吗?”丁克菲尔德问的时候望着天空。
海恩斯说:“五千元。就是这些钱,让我这么做的,满意了吧,我们走吧。”
丁克菲尔德慢慢转过身跟卢米斯说:“保罗,去那栋小屋拿几张毯子过来。然后,我们最好拿点威士忌来喝喝。”
卢米斯转过身,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后走向海恩斯的小屋,我们其他人只是站在一旁。海恩斯低头盯着自己坚硬的褐色双手,紧握在一起,什么都没说,就抡起右拳,狠狠地照着自己的脸打去。
“你这个家伙!”他低声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鼻子已经流血了,他却依然站在那里,任凭血流下来,流到嘴唇,又从嘴的一边流到下巴尖,继而从下巴滴落下来。
这使我脑海中浮现出原本忘记的场景。
5 一条金脚链
天黑一个小时后,我拨打了霍华德·梅尔顿在比弗利山庄的电话。当时我在电话公司的一个小木屋营业厅里,这个地方距离狮峰的主大街有半个街区的距离,在这里几乎听不到射击场里二二口径手枪的打靶声,听不到滚地球发出的咯吱声,听不到各种汽车喇叭的嘟嘟声以及印度之首宾馆的餐厅里乡村音乐的低鸣声。
接线员联系上他后,让我到经理办公室去接听电话。我走进去后关上门,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拿起电话。
“在那里有什么发现?”梅尔顿问我,声音带着浓厚的醉意,听起来像喝了三杯威士忌的样子。
“没有我预期的发现。但是这里发生了你肯定不愿看到的事儿。你是想让我简单地说,还是好好包装一下再说?”
我能听到他的咳嗽声,却听不到他房间里其他的声音。“直截了当地说吧。”他不紧不慢地回答。
“比尔·海恩斯说你的太太对他调情——然后他们发生了关系。她就是在他们喝醉的那个上午离开的。事后,他老婆因此跟他吵了一架,然后他到小鹿湖的北岸多喝了一点酒,凌晨两点才回去。你知道,我只是把他的原话告诉给了你。”
我一直等,梅尔顿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我听到了,达尔马斯,继续。”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跟岩石一样。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女人都走了。他的老婆贝丽尔留下了一张便条,说宁愿死也不愿意和他这个可恶的人一起住下去。从那以后他就没见过她——直到今天。”
梅尔顿又咳嗽了起来,这噪声可是刺得我耳朵不好受。电话线里传来嗡嗡声和噼啪声。一个接线员插了进来,我让她别打岔。中断之后,梅尔顿说:“海恩斯什么都跟你说了,他跟你可是完全不认识?”
“我带了一点酒。他喜欢喝酒,又渴望和别人交谈,酒破除了我们间的障碍。还有更多,我说过那天起他就没有见过他老婆,直到今天。今天她从你的小湖里浮了出来,我想让你猜猜她的样子。”
“上帝啊!”梅尔顿喊道。
“她卡在了码头下的水底木板下面,那个码头是拍电影的人搭起来的。这里的警长吉姆·丁克菲尔德也不喜欢她那副模样。他把海恩斯关起来了,我认为他们把海恩斯带给了圣贝纳迪诺的地方检察官,去接受审讯,还要验尸等等。”
“丁克菲尔德认为是海恩斯把她给杀了?”
“他可能觉得是这么回事,他没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海恩斯上演了一场肝肠寸断的表演,但是这个丁克菲尔德又不是傻子。关于海恩斯,他可能掌握一些我不知道的情况。”
“他们搜查海恩斯的小屋了吗?”
“我在场的时候没搜查,我离开后应该会吧。”
“我知道了。”听起来他现在已经很累,有点儿筋疲力尽了。
“在大选前,这个案子对于县里的检察官来说,可是个好菜。”我说,“但是对我们来说就不一样了,如果审讯,我就必须得出庭,那就不得不起誓,声明我的职业。这从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终究我要说出我去那里做什么。也就是说,得把你牵扯进来。”
“是啊,”梅尔顿的声音有些模糊,“我已经被扯进来了。如果我太太……”他突然停了下来,骂了几句,就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说话。电话线里传来嘈杂声,不知是山里什么地方发出一阵尖锐的噼啪声,沿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最后我说:“贝丽尔·海恩斯自己有一辆福特,跟比尔那辆不一样,他只能用左脚来做力气活,就把车改装了,现在贝丽尔的车不见了。我认为那张便条不像是自杀留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看起来在这次的事情上,我老是受牵制,今晚我再回去看看吧。我能打你家里的电话吗?”
“随时都可以,”他说,“傍晚以及整个晚上我都会在家,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认为海恩斯不是做那种事情的家伙。”
“但是你知道你太太有喝酒癖,还让她自己住在那里。”
“上帝啊,”他好像没听到我的话,自言自语,“一个带着木质……”
“哦,让我们跳过这一部分,”我低声吼道,“就算不说这个已经够恶心的了,再见。”
我挂了电话,回到外面的办公室,给这个女孩儿付了话费。我回到大街,钻进我停在杂货店前面的车里。街道上满是花哨的霓虹灯广告牌、噪声和发光装饰物。在这干燥的山地空气里,任何声音似乎都能传出一英里远,我都能听到一个街区以外的谈话声。我再次从车里出来,在杂货店买了一品脱酒,才开车出发了。
我上了公路,来到开往小鹿湖的那个岔口时,把车停在一边,仔细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我就开车朝梅尔顿山里的房子驶去。
通往私家小道的那扇门已经关了,还上了锁,我把车停在灌木丛的一边,从门上爬了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在小路的边沿,直到泛着星光的小湖出现在我脚下。海恩斯的小屋漆黑一片,小湖对面的三座房子在山坡上形成了模糊的阴影。水坝旁的水车独自在那儿,显得十分古怪。我竖起耳朵,什么也没有听到,在这座山上连夜间活动的鸟都没有。
我放轻脚步,来到海恩斯的小屋,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我绕到了后面,发现另一扇门也上了锁,我像只走在潮湿地板上的小猫一样,沿着小屋悄悄地踱着步子。我推了推一扇没安装丝网的窗户,也是锁着的。我停下来,又竖起耳朵静听了一阵。窗户关得不是很紧,在这样的空气里,木头都干瘪了,缩了水。这里的窗户和那些小村舍的窗户是一样的,都是里面插着,我把小刀插进两扇窗户窗框的缝隙,可是行不通。我紧贴着墙,看了看小湖泛起的闪亮的光,掏出我那一品脱威士忌喝了一口,这使我恢复了活力。我收起酒瓶,捡起一块大石头,使劲儿朝窗框砸去,玻璃没有砸碎,于是我蹿上窗台,爬进屋里。
突然一道光打到我脸上。
一个沉稳的声音说:“孩子,要是我就在那儿休息。你一定累坏了吧?”
这道光似乎把我钉在了墙上,过了一会儿,随着一声电灯开关的响声,一盏台灯亮了,手电筒的光消失了。丁克菲尔德安详地坐在一张莫里斯式的皮革安乐椅上,旁边是一张铺了桌布的桌子,桌布上棕色的流苏从桌子边呆板地垂下来。丁克菲尔德穿着和那天下午一样的衣服,只是在衬衣外面多套了件羊毛风衣,他的嘴轻轻地嚅动。
“那家电影公司在这里弄了两英里长的电线,”他思忖着说,“对这里的人们来说是件好事。孩子,你现在想做什么——除了从窗户跳进来?”
我挑了把椅子坐下,扫视了一下小屋。这个房间是一间小方屋,有一张双人床,铺了一张碎呢地毯,摆着几件朴素的家具,通过一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后面厨灶的一角。
“我本来是想做点什么,”我说,“从我现在的情形来看,真是糟透了。”
丁克菲尔德点点头,眼睛端详地看着我,没有任何敌意。“我听到你开车的声音,”他说,“我知道你从私人通道往这边走,但是你走路相当谨慎,我都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对你很好奇,孩子。”
“为什么?”
“孩子,你的左胳膊下面不觉得沉吗?”
我冲他苦笑一下,说:“或许我还是坦白好些。”
“好吧,你没必要绕圈子,我这个人还是能包容一些事的。我认为你有正当理由带那把六响枪,是不是?”
我把手伸进衣袋,掏出敞开的皮包放在他粗大的膝盖上。他拿起皮包,小心地拿到赛璐珞窗户旁边的台灯下,看了看执照的影印件,然后把皮夹子交还给我。
“我猜想你对比尔·海恩斯感兴趣,”他说,“你是私人侦探吧?嗯,你的体形干这行挺合适,你的外表也高深莫测,不会出卖你。我还真有些担心比尔。你要搜查小屋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我这儿没什么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必要再搜查,我已经翻查了不少地方。是谁雇你的?”
“霍华德·梅尔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嚼着烟草。“我可以问是为了什么吗?”
“找他老婆,两周前突然离开了。”
丁克菲尔德脱下扁平帽顶的斯泰森毡帽,用手抚弄了一下灰褐色的头发。他站起来,解开锁,把门打开,又坐回来,静静地看着我。
“他希望能够避免公众的注意,”我说,“因为他老婆的某种过失可能导致他丢了工作。”丁克菲尔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黄色的灯光把他的一边脸照成了青铜色。“跟酗酒和比尔·海恩斯都没关系。”我补充说。
“你说的都不能解释你为什么要搜查比尔的房子。”他心平气和地说。
“我就是个爱闲逛的家伙。”
有好一会儿,他一动不动,可能在考虑我有没有骗他,如果我没说实话,他又是否该在意。
终于他说:“孩子,这个会让你感兴趣吗?”他从风衣的侧开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放到桌子上台灯照得到的地方,把报纸展开。我走过去,看到报纸上放着一条挂着一把小锁的金色细链子。这条链子很短,不超过四五寸长,是被钢丝钳整齐地剪断的,链子上的锁还锁着,这把锁很小,比链子也大不了多少。在那条链子和报纸上都粘着一点儿白色粉末。
“你猜我是在哪里找到的?”丁克菲尔德问。
我把一只手指蘸湿,去蘸了一下白色粉末,放到嘴里尝了一下。“从装面粉的麻布袋里找到的,没错儿,就在这里的厨房里。这是条脚链,一些女人戴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摘下来,把这个弄下来的人肯定没有钥匙。”
丁克菲尔德慈祥地看着我,身子往后一靠,一只大手拍打着一只膝盖,笑着看着远处的松木天花板。我用手指转动一根香烟,又坐下。
丁克菲尔德重新把报纸包起来,放回衣袋。“好吧,我猜就是那样——除非你愿意当着我的面再搜索一遍。”
“不用了。”我说。
“看来,我们的想法会很不同。”
“海恩斯的老婆有辆汽车,比尔说的,是辆福特。”
“对,一辆蓝色轿车,藏在离这条路不远的一堆石头里。”
“这听起来不像是蓄意谋杀。”
“孩子,我没认为什么是蓄意做的。这可能只是他的突发行为,也许是把她掐死的,他那双手可是劲儿大得很。他这么干了,就得想办法把尸体处理掉,他肯定想出最好的办法来处理这个事情。对于一个戴假肢的家伙来说,他掩饰得相当不错了。”
“从对车的处理来看更像是自杀了,”我说,“这是有计划的自杀。有过这样的例子,人们通过这种自杀方式,制造一起谋杀案,来陷害他们有所不满的人。她不会把车开得太远,因为她得走着回来。”
丁克菲尔德说:“比尔也不会开太远。那辆车让他来开太蹩脚了,他习惯了用左脚。”
“在我们找到尸体前,他给我看了那张纸条,”我说,“我是第一个离开小鹿湖的人。”
“孩子,你和我可以相处得很好。很好,我们等着瞧吧。本质上说,比尔是个好小伙子——只是在我看来,那些老兵给了他们自己太多特权,一些退伍的老兵在营地待三个月,就表现得跟受过九次伤一样。至于我发现的这条链子,比尔肯定挺熟吧。”
他站起来,走向敞开的门,把烟草吐到了屋外的黑暗中。“我都是六十二岁的老头子了,”他回过头说,“我认识很多家伙,他们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儿。我想说,穿着衣服,跳进冷冷的湖里,然后费劲儿地游到木板下面,死在那里,也未免太滑稽了。另一方面,我把所有知道的秘密都跟你说了,你却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得跟比尔谈几次,才能知道他喝醉的时候殴打他妻子,这对陪审团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这里的这条链子是从贝丽尔·海恩斯腿上弄下来的,那就足够把他送进他们刚建好的毒气室了。孩子,我们最好都回家吧。”
我站起来。
“不要在公路上抽烟,”他补充道,“在这里这么做可是违法的。”
我把这根没点燃的烟放回衣袋,走出去,进入到黑夜中。丁克菲尔德关掉灯的开关,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孩子,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圣贝纳迪诺的奥利匹亚。”
“那里是个好地方,但是他们没有我们这里这样的气候。太热了。”
“我喜欢这种热天气。”我说。
我们走回到小路,丁克菲尔德转向右。“我停车的地方离湖边还有一小段儿。孩子,我要和你说晚安了。”
“晚安,警长。我认为不是海恩斯谋杀了她。”
他已经走开了,没有回头。“好吧,我们等着瞧。”他心平气和地说。
我走到后门,爬过去,找到我的车,沿着这条窄小的途经瀑布的路往回走。我在公路上往西转,朝着大坝和通往山谷的大门开去。
在路上我想,如果小鹿湖附近的市民,不继续选丁克菲尔德做警长,他们就犯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6 梅尔顿加大赌注
十点半以后,我才把车开到山脚,在圣贝纳迪诺市的奥利匹亚旅馆前画着斜线的停车位上,把车停好。我从后备厢拉出一个旅行袋,刚走出四步,一个穿着镶边裤子和白色衬衣、系着黑色领结的服务生就把它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值班的职员是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对我不怎么感兴趣。我签了字,办好了入住手续。
给我拎包的服务生和我乘一个四英尺见方的电梯,来到二楼,拐了个弯,穿过两条走廊。我们越走越热,这个服务生打开门上的锁,带我走进一个单人间,里面有一扇通风天井窗。
这个服务生,又瘦又高,面色发黄,态度冰冷得像是一片冷鸡肉冻。他嘴里嚼着口香糖,把我的包放到椅子上,打开通风窗,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眼睛的颜色跟水一样清浅。
“给咱们带点姜汁汽水、杯子还有冰块上来吧。”我说。
“咱们?”
“是的,如果你也能喝酒的话。”
“估计十一点以后我才可以。”
“现在十点三十九分,”我说,“如果我给你一角硬币,你会说‘非常感谢你’吗?”
他咧嘴一笑,使劲儿地嚼着他嘴里的口香糖。
他走出去,没有关上门。我脱掉外套,解开手枪皮套的带子和领带,脱掉衬衣和汗衫,在从门口进来的微风中来回转悠,这风里夹杂着一股热铁的气味。我侧身挤进浴室——这种浴室,只能这样进了——用凉水把自己淋湿。等那个高个子——一副懒洋洋模样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我感觉呼吸都顺畅多了。他关上门后,我拿出我那瓶黑麦威士忌,他调好两杯酒,我们就喝了起来。汗水顺着我的后脖子一直流到脊柱,可是我依然感觉舒服多了。我拿着酒杯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服务生。
“你能待多久?”
“做什么?”
“回忆点事情。”
“我可不怎么擅长记东西。”
“我有钱要花,”我说,“我会用我自己独特的方式花出去。”我从外套中掏出钱包,从里面掏出纸币,沿着床边铺展开。
“不好意思,”服务生说,“你是警察吧?”
“私人侦探。”
“很有意思,这酒使我头脑灵活起来了。”
我给了他一张一美元的钞票。“试试这个能不能让你头脑更灵活,我可以叫你得克萨斯小子吗?”
“的确被你说中了。”他说话慢吞吞的,却麻利地把钱折好,塞进裤子上的表袋里。
“八月十二日那个周五的下午你在哪里?”
他抿了口酒,认真想了想,一只手轻轻摇晃杯子里的冰块,嘴里嚼着口香糖,又喝了一口。“在这儿,四点到十二点的班。”他总算给了回答。
“一个叫乔治·阿特金斯的女士,是一位个子娇小、身材苗条、容貌漂亮的金发女郎。她那天在这儿登记入住,等开往西边的夜班火车。她把车停在旅馆车库,我相信车子现在还在那儿。我需要找给她办入住手续的那个家伙,你能再赚一美元。”我从铺开的钞票里抽出一美元,单独出来放在床上。
“我的确是要感谢你。”这个服务生诡异地笑着说。他喝完杯子里的酒就出去了,轻轻地关上房间门。我喝完酒后,又调了一杯,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墙上的电话响了,我挤进浴室门和床之间的小空地去接电话。
“我查到是桑尼。他晚上八点下班,我估计他能过来。”
“要多久?”
“你要他过来?”
“是的。”
“如果他在家就得半个小时。另一个家伙给她办的结账手续,我们管他叫莱斯,他现在就在这里。”
“好,让他上来。”
我喝完第二杯,觉得在冰化之前调好第三杯还是不错的。我正搅拌的时候,敲门声就响了。一开门就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眼睛碧绿、鼠头鼠脑的家伙,嘴巴抿得跟个女孩子差不多。
“喝点?”
“好啊!”他说完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又往里边掺了点姜汁。他一口气把调好的那杯酒灌了下去,接着往嘴里塞了一根烟,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极其熟练地划着了。他吐了口烟,一边用手把烟驱散,一边冷眼看着我。我看到他衣服口袋上缝制的不是号码,而是两个字“领班”。
“谢谢,”我说,“就这样吧。”
“什么意思?”他不满地咧了咧嘴。
“快滚开。”
“我以为你要见我。”他怒骂。
“你是夜班服务员领班?”
“负责结账。”
“我想请你喝一杯,还想给你一块钱。给你,谢谢你上来。”
他拿着一美元站在那里,烟从他的鼻孔里钻出来,他的眼睛跟小珠子似的,一副卑劣的样子。他转过身,快速而做作地耸了耸肩,悄悄地溜出房间。
过了十分钟,又有很轻的敲门声。我打开门,看到一个瘦高的家伙站在那里咧着嘴笑。我走到一边,他就溜进来,来到床边,还咧着嘴在笑。
“你不喜欢莱斯,对吧?”
“是的,他满意吗?”
“我猜想是的。你也知道领班是什么样的,总得捞点好处。达尔马斯先生,也许你还是叫我莱斯好些。”
“那么,是你给她结的账?”
“如果乔治·阿特金斯是她的名字,就没有。”
我从口袋里拿出朱莉娅的照片给他看。他认真看了很长一会儿,“她长得像是这样,”他说,“她给我五角钱,在这个小乡镇,五角钱足以让人印象深刻。她名字是霍华德·梅尔顿夫人,这儿的人们还讨论她停在这里的车子呢。我觉得关于她没有太多可以谈的。”
“哈哈,她离开后去了哪里?”
“她乘出租车去了车站。您喝的酒不错,达尔马斯先生。”
“不好意思,请随便喝。”当他喝的时候,我说,“你还记得什么关于她的事情吗?她有访客吗?”
“没有,先生。但是我想起一件事,一个高个子、相貌不错的家伙找过她。她看起来不是很愿意见到他。”
“哦。”我从衣袋里拿出另外一张照片给他看,他也是很仔细地观察。
“这张不是很像她,但是我肯定这位绅士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那位。”
他拿起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脸上先露出一丝困惑。“是的,先生,这就是他。”他说。
“你真是乐于助人的家伙,”我说,“你几乎记住了所有事情,是吗?”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先生。”
“再来一杯吧。我欠你四块钱,总共是五块了。这可太不划算了,你们这些服务生,老是想着插科打诨。”
他拿起一小杯,用手端平,泛黄的脸皱了一下。“我尽我最大努力。”他生硬地说了这么一句,他喝了手里的酒,把杯子轻轻地放下,走到门口。“你还是留下你该死的钱吧。”说完,他从手表袋里掏出一美元,扔到地板上。“见你的鬼去吧,给你!”他轻声说。
他走了出去。
我拿起那两张照片,把它们水平放在一起,皱眉看着它们。看了好长一会儿,脊柱突然感到一阵被冰冷的手指划过的凉意,以前就有过这种感觉,非常短促,但是我已经摆脱了这种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我走到小桌子前,拿起一个信封,在里面放了五美元的钞票,封好后在上面署名“莱斯”。我穿上衣服,把酒瓶放在屁股兜,拎上旅行袋,走出房间。
在大厅里,那个红头发的领班看到我立马走过来。莱斯在一个柱子后面,双臂交叉,一言不发。我走到前台去结账。
“先生,有什么问题吗?”收银员看起来有些困惑。
我付了账,朝我的车子走过去,又转过身,走到前台,把装着五美元的信封递给收银员,说:“把这个给得克萨斯州的那个叫莱斯的家伙吧。他有点生我的气,不过很快就会没事的。”
我在凌晨两点前到达格兰岱尔市,然后就找一个可以打电话的地方,终于找到一个全天营业的杂货店。
我拿出十美分和五美分的硬币,拨给连线员,得到了梅尔顿在比弗利山庄的电话号码。他的声音终于通过电话线传了过来,听起来没有睡意。
“很抱歉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我说,“但是你告诉过我,随时可以联系你。我按照梅尔顿夫人的踪迹,到了圣贝纳迪诺,还有那里的车站。”
“这些我们早就说过了。”他没好气地说。
“好吧,确定一下还是应该的。海恩斯的小屋已经被搜查过了,没有什么发现,如果你认为他知道梅尔顿夫人在哪里——”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认为的,”他突然插了进来,“你跟我说过之后,我就觉得那个地方应该被搜查过。这就是你必须要报告的?”
“不是,”我犹豫了一下,“我做了个梦,我今天早上梦到切斯特大道的房子里,一把椅子上有个女人的包。因为树的影响,那里太暗了,我忘记把它拿走了。”
“什么颜色的包?”他的声音僵硬得跟蛤壳一样。
“深蓝色——也可能是黑色。光线太差了。”
“你最好回去取。”他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
“那就是我付你五百块钱需要做的事情之一。”
“为了五百元做那些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是有局限的——即便是那五百元已经到手了。”
他郑重地说:“听着,伙计。我欠你很多,但是这个该由你来负责,别让我失望。”
“好吧,在那里门前可能有一群警察,然后那个地方又静得像寄生的跳蚤。不管是哪种情形,我都不喜欢,那栋房子我再也不愿意去了。”
梅尔顿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我深吸一口气,又多说了点:“梅尔顿,我觉得你知道你妻子在哪里。古德温在圣贝纳迪诺旅馆碰到了她,他前几天拿着有她签字的支票,你在街上遇到他,间接帮他把支票兑现了。我认为你知道一切,你只是雇用我循迹调查她的行踪,来确保她的行踪是否很好地做到掩人耳目。”
这次他那边更静了,等他再次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变得轻柔缓和了,“你赢了,达尔马斯。是的——这是一场勒索,一场支票交易。但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绝对没有隐瞒。还有,那个包必须取出来,我给你七百五十块钱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