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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自作聪明的杀手

作者:美-雷蒙德·钱德勒 当前章节:149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47

1

基马诺克酒店的门卫身高将近一米九,身着一套浅蓝色制服,双手因为戴着白色手套,看上去显得特别粗大。他打开了黄色出租车的车门,动作轻柔得像是老姑娘在抚摸猫。

强尼·达尔马斯下了车,又转过身对一头红发的司机说:“乔伊,你最好还是在这附近等我。”

司机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牙签又往里咬进了点,然后一个急转,手法娴熟地把出租车甩出了用白线圈出的搭车区。达尔马斯穿过洒满阳光的人行道,走进基马诺克酒店宽敞而凉爽的前厅。大厅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门童们双手叠放在胸前站在那里,而大理石服务台后面的两名接待员看上去都是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

达尔马斯径直走到电梯前廊,进了一架有镶板的电梯,对电梯员说:“麻烦到顶楼。”

酒店顶楼有一间小而安静的休息室,三面墙上各有一道门。达尔马斯走到其中一扇门前,然后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德里克·瓦尔登。他的年纪在45岁左右,或者比这更大一点,头发花白,长相英俊,看脸色便知他是个酒色之徒,而脸上的皮肤也开始有松垂的迹象。他身穿印着姓名字母花纹的长袍,手上拿着一满杯威士忌,看样子已经有点醉了。

“哦,是你啊,进来吧,达尔马斯。”

他没精打采地嘟哝道,说完把门敞开着,就走回房间里了。达尔马斯顺手把门关上,并跟着他走进来。房间很长,天花板也很高。房间的一端是一个阳台,阳台左边是一排落地窗户,窗户外还有一个小露台。

德里克·瓦尔登径自在一张靠墙的棕色座椅上坐了下来,伸出双腿放在一张脚凳上。他摇了摇酒杯中的威士忌,低头看着酒杯。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道。

达尔马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过一会儿才答道:“我只是顺道过来通知你一声,你委托我的事我不想干了。”

瓦尔登将威士忌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在桌角,然后摸出一根香烟,放到嘴边叼着,却忘了点着它。

“就这事?”他的声音含糊而冷漠。

达尔马斯转过脸去,走到一扇窗前。窗户大开着,上面的遮阳篷伸展在外。外面大马路上微弱的交通噪声隐约可闻。

他背对着瓦尔登说道:“调查毫无进展,正好如你所愿。你很清楚自己为何被勒索,而我却毫无头绪。日食电影公司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是因为他们对你的电影下了血本。”

“让他们见鬼去吧。”瓦尔登貌似平静地说道。

达尔马斯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说:“我并不这样看。你一定是惹上什么大麻烦了,有人不愿放过你。你只是不得已才雇用我的,但这也是白费时间,你根本就不懂得合作。”

瓦尔登不悦地反驳:“我是以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而且我没惹上什么大麻烦。该如何做我心里有底,该出手时我就会出手。而你要做的就是让日食公司的那帮人认为事情正在得到处理。明白吗?”

达尔马斯回头踱了几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旁边的烟灰缸散落着几根沾着深色口红印的烟蒂。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一切。

他冷淡地说道:“瓦尔登,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借口。”

“我还以为你足够聪明,能弄明白这一切呢。”瓦尔登冷笑道。他侧向一边,往酒杯中倒入更多威士忌,“来一杯?”

“不了,谢谢。”达尔马斯答道。

瓦尔登摸索到嘴里叼着的烟,把它丢到地下,喝了口酒。“什么玩意儿!”他哼了一声,“你是一名私家侦探,我付你钱是让你搞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动作。按你们这一行的说法,这是一份干净的工作。”

达尔马斯看着他说道:“这倒是我闻所未闻的笑话。”

瓦尔登突然做了个愤怒的手势,眼光一闪,嘴角下垂,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避开达尔马斯的眼光。

达尔马斯接着说道:“我无意针对你,但也绝不喜欢你。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如果你玩我,我早就采取行动了。我还是会采取行动,但不是为了你。我不想要你的钱,你可以随时召回你那些像影子一样跟踪我的尾巴。”

瓦尔登把脚放下来,把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手边的桌面上。达尔马斯的话让他脸色大变。

“跟踪?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可没叫人跟踪你。”

达尔马斯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那就好。下次我会反跟踪,看看能否让他告诉我背后的主子是谁……我会查清楚这一切的。”

瓦尔登非常平静地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样做。你是——你跟他们有样学样,他们可是会不择手段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这个吓不倒我,”达尔马斯沉稳地说道,“如果是勒索你的人,他们早就使出更卑鄙下流的手段了。”

他把帽子脱下,托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盯着它。这时瓦尔登神情紧张,脸部冒出些许汗珠,眼神呆滞,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张开口正想说点什么。

门铃却突然响了。

瓦尔登随即皱起眉头,低声骂了一句。他低头盯着地面,身体却没有动。

“该死的,今天怎么那么多不速之客,我那个日本门童今天刚好不在。”他低声咆哮着。

门铃又响了起来,瓦尔登无奈准备起身,此时达尔马斯说:“我去看看是谁,反正我也正好要走了。”

他对瓦尔登点了点头,走出房间下楼打开了门。

两个男人闪了进来,手里拿着枪。其中一人用枪狠狠顶着达尔马斯的肋骨,语气急促地说道:“退回去,快点。打劫!你懂的。”

他皮肤黝黑,相貌端正,很兴奋的样子。他的脸像浮雕宝石一样洁净,因此看起来不太硬朗。他笑了笑。

他身后的男人身材矮小,一头棕黄头发,脸色阴沉。那个黑小子说道:“诺迪,这是瓦尔登的私家侦探,带他过去,搜出他的武器。”

那个棕黄头发的男人诺迪听了,用一把短管左轮手枪顶着达尔马斯的肚子,他的同伴则一脚把门关上,然后大摇大摆走向瓦尔登。

诺迪从达尔马斯腋下搜出一支0.38英寸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绕着他走了一圈,还拍了拍他的口袋。接着他把自己的手枪收好,换上达尔马斯的自动手枪。

“好了,里基奥。这人身上没枪了。”他嘟囔着对同伴说道。达尔马斯随即放下双手,转身走回房间,若有所思地盯着瓦尔登。瓦尔登身体前倾,嘴巴微张,神情专注。达尔马斯看了看那个黑小子,轻声问道:“你叫里基奥?”

黑小子瞥了他一眼,说:“站到那边的桌子边去,伙计。现在一切由我说了算。”

瓦尔登的喉咙发出一丝嘶哑声。里基奥站到他的面前,神情愉快地颔首注视着他,一只手指挂着扳机护环,让枪摇来晃去。

“瓦尔登,你的账现在还没给我付清,动作真是太他妈慢了!所以我们过来和你说一声。还是跟踪你的大侦探找到这儿的。很聪明吧?”

达尔马斯板着脸,平静地说道:“瓦尔登,这个废物以前是你的保镖吧,如果他叫里基奥的话。”

瓦尔登默默点了点头,抿了一下双唇。里基奥向达尔马斯叱喝道:“别玩花样,死侦探。我再次警告你啊。”他目露凶光,又转头看向瓦尔登,瞥了眼手表。

“现在是三点零八分,瓦尔登,我想以你的龟速应该也能赶在银行关门前把钱取出来。给你一个小时去银行取1万美元出来。记住只有一个小时。我们得劳驾你的大侦探跟我们走一趟,好安排交付事项。”

瓦尔登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他把双手按在膝盖上,双拳紧握,握得指关节都泛白了。

里基奥继续说道:“我们会光明正大地行动,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的‘生意’也不会越做越大。你也给我放机灵点,要不然你亲爱的侦探先生就要在泥土下长眠不醒了,明白了吗?”

达尔马斯以轻蔑的口吻说道:“如果他付清了,我猜你会放了我,好让我向警察告发你吧。”

里基奥没有看达尔马斯,而是平静地说道:“这是个不错的选择……瓦尔登,你今天要付清1万美元,下个星期天我们要看到另外1万美元,除非我们遇上了大麻烦。如果我们真有什么麻烦,你会付出代价的。”

瓦尔登露出一副茫然的挫败表情,双手一摊,仓促说道:“我想我能安排好一切。”

“很好,那我们走了。”

里基奥快速地点了下头,收好枪,从口袋里翻出一只羊皮手套,套上右手,然后走向棕黄毛,从他手中夺过达尔马斯的自动手枪,握在手中仔细研究了一番后顺手放进衣服的旁侧袋,戴着手套的右手仍揣着它。

“走人。”他甩了甩头,说道。

说罢就走了出去。德里克·瓦尔登看着他们的背影,面色惨淡。

电梯里只有电梯员一个人。他们三人在中厅出了电梯,走过一间安静的书房,路过一扇彩色玻璃窗,窗后的灯光营造出阳光灿烂的假象。达尔马斯走在最前边,里基奥半步之隔走在达尔马斯的左边,棕黄头发男人则在右边,两人挟持着达尔马斯出去。

他们沿着铺着地毯的台阶,走到一个卖奢侈品的拱廊商场,又穿过商场从侧门走出酒店。街道对面停着一辆棕色的小轿车,棕黄色头发的男人动作麻利地坐进驾驶座,把枪放在大腿下压住,踩上油门。里基奥和达尔马斯从后门上车,里基奥慵懒地吩咐:“诺迪,往东边开,我需要谋划谋划。”

诺迪咕哝道:“你脑袋被驴踢了?”他头也不转哼了一声,“光天化日之下载着人质到威尔希尔大道去兜风!”

“开你的车,笨蛋。”

棕黄毛又咕哝了一声,把小轿车开出路边,随后在干道的停车标志处前慢慢降下速来。一辆空的黄色出租车从西边的路沿开出来,在街区中间打了个回转,跟在了他们后面。诺迪停了一会儿后,继续向右前行。黄色出租车紧紧跟在其后。里基奥回头瞥了一眼,却毫不在意,毕竟威尔希尔大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达尔马斯往后靠在座套上,沉思着道:“我们下来后,瓦尔登为什么不打电话报警?”

里基奥一笑置之,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口袋中伸出右手放到帽子底下,手中依然拿着枪。

“他不想惹恼我们,大侦探。”

“所以他就让你们两个废物带我去兜兜风。”

里基奥漠然说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兜风。我们是要你帮我们完成交易……而且我们不是废物,明白吗?”

达尔马斯两指捏了捏下巴,嘴角的笑容一闪而过,猛然问道:“要一直往前开到罗伯逊大道吗?”

“是的,我还没想好下一步。”里基奥说道。

“真是个天才啊!”棕黄毛讥讽道。

里基奥咧了咧嘴,露出了白皙的牙齿。看到半条街区前的交通灯变红了,诺迪加速前进,率先到达十字路口。黄色出租车也加速跟上,停在轿车的左后边。车上司机一头红发,帽子斜斜地别在头上,嘴里含着牙签欢快地吹着口哨。

达尔马斯把双腿缩回到座椅前,全身力量都压在腿上,背部紧紧地靠在座垫上。诺迪看到高高的交通灯变成绿灯后,准备启动轿车,此时旁边一辆汽车突然来了个左转弯,诺迪不得不踩上油门。而黄色出租车猛地向前滑行,红发司机全身靠在方向盘上,猛地来了个右转弯,接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出租车坚固的挡泥板狠狠地撞上了褐色轿车低悬的挡泥板,锁住了它的左前轮,两辆车颠了一下停在十字路口。

顿时,后面传来一片愤怒的喇叭声,表达着车主的急躁之情。

达尔马斯借机右拳猛击向里基奥下巴,左手快速接近他膝盖处的枪支。里基奥被打得扑倒在车角,达尔马斯趁机掰开他的双膝。里基奥头部晃了下,瞬间头昏目眩。达尔马斯迅速抽身,把自动手枪抢过来,放在腋下。

而前座的诺迪此刻坐着没动,右手却慢慢地摸向放在大腿下的手枪。达尔马斯打开车门,跳下车,顺手关上车门,两步跨到出租车前,打开了车门。但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车门前看了看棕黄毛。

后面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一阵喧嚣。出租车司机来到车前面,使劲地想分开两辆车,但一点都不管用。他嘴里的牙签咬进又咬出。这时,一位戴着琥珀色眼镜的摩托巡警穿过长长的车龙来到路口,不耐烦地看了看情况,随即对出租车司机甩了甩头。

“你进去把车倒退一点,”他说道,“要理论到别处去理论,这路口交通正忙着呢。”

出租车司机咧嘴笑了笑,绕过车头,上车后挂挡倒车,一边小心翼翼地倒车,一边不时地按响喇叭或者挥手示意。车终于倒出来了。棕黄毛坐在轿车上木然地凝视着一切,达尔马斯也坐进出租车,拉上车门。

摩托巡警吹了一下口哨,接着又吹了两声尖锐的哨声,伸展双手指挥交通。棕色轿车好似一只被警犬追着的猫迅速穿过十字路口。

黄色出租车紧随其后,走了半条街区后,达尔马斯身体前倾,敲了敲玻璃。

“乔伊,走吧。你追不上他们的,我也不想逮住他们……刚才那一战实在漂亮。”

红发司机的下巴朝着仪表盘,咧嘴一笑,说道:“好说,头儿,下次考验我的时候派点难活儿吧。”

2

四点四十分电话铃响的时候,达尔马斯正仰卧在梅尔维尔酒店一间客房的床上。他伸手拿起电话,看也不看一眼,说道:“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悦耳的女声,听起来有点紧张。“我是玛芮恩·卡莱尔。你还记得我吗?”

达尔马斯把嘴边的香烟拿开,说:“当然记得了,卡莱尔小姐嘛。”

“听着,你一定要过来看看德里克·瓦尔登,他那个死脑筋不知在烦恼着什么事情,喝得酩酊大醉的。得想想办法才行。”

达尔马斯透过电话凝视着天花板,拿着香烟的手拍打着床边的图案,慢悠悠地说道:“卡莱尔小姐,我打了几次电话给他,但他没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把我的钥匙塞在门缝里了,你最好直接就进去。”

达尔马斯听了,双眼微眯,右手的手指不再乱动。他悠然地说道:“我会马上过去的,卡莱尔小姐。那我到哪里能找到你?”

“我也不是很清楚……也许在约翰·苏特罗家吧。我们之前正打算到那儿去。”

达尔马斯回道:“好的。”听到了一声咔嗒声他才挂掉电话,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他坐起来,抬头看了一会儿映照在墙上的阳光,然后耸了耸肩站起来。他喝完电话机旁的一杯酒,戴上帽子,然后乘电梯下去,走到酒店外。酒店的外面排着一溜的出租车,他坐进了第二辆车。

“还是基马诺克酒店,乔伊。出发吧。”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基马诺克酒店。

此时正值茶舞结束时间,酒店外的大街上车辆拥堵,人人都试图想从三个入口处挤出来。达尔马斯在半条街区前下了出租车,穿过成群结队的名媛淑女及其舞伴走向拱廊入口,然后步上台阶来到中厅,再次经过书房,走入人头攒动的电梯。电梯到达顶层的时候,只剩下了达尔马斯一人。

达尔马斯走到瓦尔登房门前按了两次门铃,随后俯身向门缝里看去。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但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指示灯,然后弯腰用袖珍折刀片伸进门缝把那个东西慢慢挑出来。原来是一把扁平的钥匙。他用这把钥匙打开门进去,猛地停住,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

偌大的房间里躺着一具尸体。达尔马斯慢慢走向它,动作轻柔,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他灰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强硬的眼神,下颚骨绷紧成一条直线,与棕褐色的面颊相比,更显苍白。

德里克·瓦尔登瘫倒在棕色座椅上,嘴巴微张,右边太阳穴上有个小黑洞,脸颊上满是鲜血,像一个蕾丝图案。他的鲜血一直流到脖子和衬衫软领上,右手软软地垂在地毯浓厚的毛绒上,手指还扣着一把黑色的小自动手枪。

屋里的光线逐渐变暗,达尔马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这样看着德里克·瓦尔登,看了很久很久。到处都是静悄悄的。风已止,落地窗外的遮阳篷也一动不动。

达尔马斯从左臀口袋掏出一副羊皮薄手套戴上,屈膝跪在瓦尔登旁的地毯上,轻柔地掰开他越来越僵硬的手指,取出了他紧紧扣住的手枪。那是一把0.32英寸口径的小手枪,胡桃木枪柄,经黑色抛光处理过。他把枪支翻转过来,观察着枪托。他双唇紧闭,盯着枪托上被锉掉注册号的痕迹,残留的号码斑点在暗淡的黑色抛光表层微微发亮。他把枪放在毯子上,站起来缓慢走向放在书桌边缘的电话,电话旁放着一瓶插花。

他伸手想拿起电话,但最终还是没碰电话。他把手垂到身旁,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快步走回到尸体旁,再次拿起那把手枪。他把弹匣卸下来,取出后膛的子弹,把子弹装在空弹匣里。左手两只手指叉着枪管,把弹簧往后扯,扭转尾栓,拆开手枪。他捡起枪托,走到窗前仔细地观察。

枪托内侧有一组号码,没被锉掉,清晰可见。

他很快地重新装好手枪,把子弹装上后膛,推上弹匣,扣上扳机后把它按原样放回德里克·瓦尔登僵硬的手中。他把手套脱掉,拿出一本小笔记本写下枪托上的号码。

然后他走出房间,搭电梯下楼离开了酒店。这时已经五点半了,马路上的一些车辆已经打开了车灯。

3

达尔马斯到达苏特罗家,开门的是一个金发男人。他用力把门拉开,大门撞向了墙壁,金发男人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门把手,怒道:“天哪,地震吗?”

达尔马斯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神情漠然。

他问道:“玛芮恩·卡莱尔小姐在吗?你知不知道?”

金发男人站起来,重重地甩开大门,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他大声地说道:“除了到处寻花问柳的蒲伯,所有人都到齐了。”

达尔马斯点了点头,说道:“那你们的派对应该不错。”

他越过金发男人走进大厅,穿过拱门拐进一间偌大的老式房间,一些嵌入式的陶瓷柜和破旧的家具陈列于室。房里大约有七八个人,每个都喝得面红耳赤。

一个身穿短裤和绿色马球衫的女孩坐在地板上,和一个身着正式餐服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一个戴着低鼻架眼镜的大胖子在正儿八经地对着玩具电话说道:“长途话务员,帮我接到苏城,加把劲啊,美女!”

收音机里播放着“甜蜜的小疯狂”,震耳欲聋。

两对男女正手舞足蹈地在屋里跳舞,相互碰撞,还不时撞向家具。一个神似阿尔·史密斯的男人在独自跳着舞,手里拿着一杯酒,脸上一片心不在焉的神情。一个身材修长、面无血色的金发女郎向达尔马斯挥手问好,手里的酒杯洒出些许酒,尖叫着:“亲爱的,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你啊!”

达尔马斯绕过她,向一个刚进屋的女人走去。她一头橘黄色头发,两手各拿着一瓶杜松子酒。她把酒放在钢琴上,然后整个人斜靠在上面,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达尔马斯走上前向她询问卡莱尔小姐。

钢琴上有一盒打开的香烟,橘黄色头发女人抽出一根,冷淡地说道:“在外头院子里。”

达尔马斯道:“谢谢你,苏特罗夫人。”

她没有表情地看着他。达尔马斯从另一扇拱门出去,走进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面摆着一些编藤家具。房里有一扇门通往玻璃装饰的门廊,穿过门廊尽头的大门,沿阶而下通向一条蜿蜒小径。达尔马斯沿着通幽小径穿过一片幽深的树林,走到一处断崖边,站在边上可见对面灯火通明的好莱坞的部分景致。断崖边上有一张石凳,有个女人背对着房子坐在上面,点燃的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然后才站起来。

她身材娇小,皮肤不是很白皙,妆容精致娇媚,双唇抹着厚厚的口红。在昏暗的光线下,脸部轮廓看得不是很清晰,只觉得她的眼神忧郁迷茫。

达尔马斯说道:“卡莱尔小姐,我在外面安排了一辆车。你自己开车来的吗?”

“没有,我们走吧。这儿太压抑了,而且我不喜欢喝杜松子酒的。”

他们折回幽径,从房子侧面绕出去,穿过一扇格子栅栏门走上人行道,沿着一排栅栏走向出租车。司机正背靠着车,一只脚后跟踩在脚踏板上,看见他们过来,赶紧打开车门,让他们坐进去。

达尔马斯说:“乔伊,找家杂货店买包香烟。”

“好的。”

乔伊滑坐进驾驶座,启动汽车,沿着陡峭蜿蜒的山路向前开去。潮湿的沥青公路回响着轮胎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达尔马斯才开口问道:“你是几点离开瓦尔登那儿的?”

女孩儿头也不转,回道:“大约三点钟。”

“应该更晚一些吧,卡莱尔小姐。三点钟时他还活着,那时身边还有别人。”

闻言,女孩儿发出一声微弱的痛苦声,像压抑的啜泣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我知道……他死了。”她抬起戴着手套的双手按在太阳穴上。

达尔马斯说道:“是的。那就让我们不要搞得太复杂了……或许不得不复杂些——但差不多就行了。”

她慢慢地低声说道:“我到那儿时他就已经死了。”

达尔马斯点了点头,没有看她。出租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会儿停在拐角处的一家杂货店前。司机转过身往回看。达尔马斯盯着他,却对着女孩儿说道:

“打电话时你就应该和我说清楚的。我可能会因你惹祸上身。可能我现在已经摊上大麻烦了。”

女孩儿突然向前倾,整个人立刻滑下座位。达尔马斯迅速伸手抓住她,把她推回靠在车垫上。她的头搁在肩部不断颤抖,嘴巴大张,脸色苍白。达尔马斯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脉搏上把脉,顷刻神情可怕,急促道:“乔伊,我们去卡利那里。不要管什么香烟了……她需要喝点酒,动作快点。”

乔伊快速挂了挡,踩上油门疾驰而去。

4

卡利是一家小俱乐部的老板,店面位于一家体育用品店和流动图书馆之间的通道尽头。前门是扇格栅门,门后站着一个保镖,一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似乎谁会进去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达尔马斯和女孩儿进去后坐在一间硬座小包厢里,里面窗户挂着挂钩绿色窗帘。高高的隔墙将一间间包厢分隔开来,包厢的另一侧设有一个长廊酒吧,尽头有一台投币式自动点唱机。当一切快归于安静时,酒保就会投入一枚五分镍币播放歌曲。

一名服务员端来两小杯白兰地酒放在桌上,玛芮恩·卡莱尔拿起一杯就一饮而尽,空洞的双眼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她脱掉右手黑白相间的长手套,静静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指,俯首盯着桌子。没过多久,那名服务员又端来两杯白兰地调酒。

服务员离开后,玛芮恩头也不抬地开口说道:“他有十几个情妇,我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当然他也有好男人的一面。不过不管你信不信,他从没付过我房钱。”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

达尔马斯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女孩儿继续低头说道:“但总的来说,他这个人其实就是个无赖。没酒喝时脾气暴躁;喝得烂醉后,脾气又恶劣;清醒时,他算是个不错的男人,还是好莱坞最佳色情导演。在海斯办公室(美国电影协会),任意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如他有办法制作更好的色情片。”

达尔马斯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就快过气了,色情电影现在也行将消亡了,他很清楚这一点。”

女孩儿瞥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睑,轻啜一小口调酒,然后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手帕轻轻地拭了一下双唇。

隔壁包间的人大声喧哗,嘈杂不已。

玛芮恩继续说道:“今天我们在阳台吃了午饭,德里克喝高了,有点醉醺醺的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似乎有些事情让他很忧心。”

达尔马斯微微一笑,说:“可能是在担心别人敲诈他的2万美元吧……你知不知道这事?”

“可能是吧,他最近手头有点紧。”

“他花了一大笔钱购酒,”达尔马斯艰涩地说道,“还有他的机动游艇,停在临近墨西哥的海上,他喜欢开着它到处游玩。”

女孩儿抬起头,很快地甩了甩,乌黑的双眸里露出强烈的痛苦。她缓缓地说道:“他的酒都是从恩塞纳达带回来的。他亲自带过来的。带进那么多美酒,他不得不小心一些。”

达尔马斯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喝完了杯中酒,拿出根香烟塞到嘴边,把手伸进口袋里找火柴。桌上的火柴架已经空了。

他说:“继续说,卡莱尔小姐。”

“我们进了房间后,他又拿出两瓶酒,说要一醉方休……然后我们就大吵了一架……我再也受不了,就离开了。回到家后我又有点担心他,就打了电话,但他都没接。最终我还是回去了……用我的钥匙开了门……就看到他躺在椅子上,死了。”

片刻后达尔马斯问道:“在电话里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

她两手紧紧握在一起,轻声说道:“我当时很害怕……而且这件事情有点……不对劲。”达尔马斯往后坐,头靠在隔墙上,半眯着眼盯着她。

“说来好笑,”她接着说道,“我都有点难于启齿,但德里克·瓦尔登是个左撇子,我肯定知道这点,不是吗?”

达尔马斯轻轻道了一句:“一定很多人都知道这点,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马大哈。”

达尔马斯看她摆弄着手套,不停地把它缠绕在指间。

“瓦尔登是个左撇子,”他悠然说道,“这意味着他不是自杀的。手枪是在他的右手。他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太阳穴上的枪口有弹药灼伤的痕迹,看起来子弹应该是从右边近距离射过来的。这说明凶手能够随意进出房间接近他,是他认识的人。又或者他当时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了,这样的话,凶手只须有一把钥匙就可以干掉他。”

玛芮恩脱下手套,双手紧握。“说白了,”她尖声地说道,“我知道警察一定认为是我干的。喂,不是我,我爱惨那个可怜的傻瓜了,怎么会杀他呢?你说呢?”

达尔马斯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脱不了嫌疑,卡莱尔小姐。那些警察会想到这一点,不是吗?而且事后你做得很聪明。他们也会想到这一点的。”

“这算哪门子的聪明,”她苦涩地说道,“只是自作聪明罢了。”

“自作聪明!”达尔马斯冷笑道,“说得好。”然后他用手指梳了梳头上的卷发,“其实,我并不认为这案件可以嫁祸到你身上……而且警察也不知道瓦尔登是个左撇子……除非有人刨根究底,把所有事情抖出来。”

他前倾着靠上桌子,双手撑在桌沿,一副要站起来的样子,双眼微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脸。

“我认识市区的一个警察,他可能会给我指条明路。他是个老练的警官,但这个老家伙口风很紧,你可以和我一块儿去找他,让他听听你的故事。他会帮我们把这个案子压上几个小时,不让它出现在报纸上。”

达尔马斯半是询问地看着她。她戴上手套,安静地说:“那走吧。”

5

梅尔维尔酒店电梯门关上后,一个大汉放下面前的报纸,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角落的一张长背椅中站起来,游魂似的穿过安静窄小的大厅,路过一排酒店内线电话,挤入尽头的一间电话亭里。他往投币口丢进一枚硬币,粗大的食指拨着转盘,嘴里还喃喃自语着电话号码。

过了片刻,他倾身靠近话筒,说道:“我是丹尼,在梅尔维尔酒店,我们的目标刚进来了。我在外头跟丢了他,就候在大厅等他回来。”

他的声音粗重,有些含糊。他仔细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时地点点头,然后什么也没说挂断了电话。他走出电话亭,再次回到电梯口,顺手把烟蒂扔到装满白沙的玻璃烟灰缸里。

进了电梯后,他对电梯员说了一句:“麻烦到十楼。”说完脱下了帽子。他有一头乌黑的直发,由于出汗全打湿了,脸庞既大且平,眼睛很小,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但不寒酸。他是事务所的一位侦探,受雇于日食影业公司。

他在十楼出了电梯,沿着阴暗的走廊向前走去,然后拐角敲响了其中的一扇门。房间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开门的是达尔马斯。

大汉径自走进去,把帽子随手扔在床上,问也不问一句就在窗户旁的一张安乐椅上坐下。

他开口道:“嗨,老兄,听说你需要帮忙。”

达尔马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吱声,过了一会儿才蹙着眉头不疾不徐地说道:“也许——我需要一个跟踪高手。但我想要的是柯林斯,你来跟踪人的话很容易被发现。”

他转身走进浴室,拿着两个玻璃杯出来,走到桌前调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大汉。大汉接过来豪爽地一饮而尽,咂了咂嘴,把酒杯放在窗台上,然后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根短粗的雪茄。

“柯林斯不在,”他说道,“而我则是个大闲人,所以上头才安排我来。是要跑腿吗?”

“不知道,或许不用。”达尔马斯冷淡说道。

“如果是以车代步,我还是可以的。我开着我的双门小轿车来的。”

达尔马斯拿起酒杯,坐在床沿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盯着大汉。大汉咬断了一截烟末,把它随口吐在地上。

随后,他又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看了看,将它随手扔出了窗外。

“夜色真美。都年底了还这么暖和。”他说道。

达尔马斯慢悠悠地问道:“丹尼,你对德里克了解多少?”

丹尼把视线投向窗外,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天际,旁边高楼后面的霓虹灯闪闪发亮,像火花似的映着夜空。

他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了解是什么意思。只是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一个大款。”

“如果我告诉你他死了,你应该不会大吃一惊吧。”达尔马斯语气平稳地说道。

丹尼慢慢回过头来,阔大的嘴里还含着没有点燃的香烟,上下嚅动着,看起来有了点兴趣。

达尔马斯继续说道:“很有趣的案件。丹尼,有帮敲诈团伙勒索他,这似乎是找到了凶手案的替罪羊。他今天下午被杀了——头上中了一枪,手里握着一把枪。”

丹尼小眼微张,达尔马斯啜了一小口酒后把酒杯托在大腿上。

“是他女友发现的。她有他在基马诺克的房门钥匙。他的日本门童刚好不在,帮不上什么忙。那个女人没告诉任何人,她在慌乱之中跑了,过后才打电话给我,我过去查探了一番……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大汉回过神来,慢慢说道:“拜托!老兄,警察会找到你身上来的,然后把案破了。你很难置身事外了。”

达尔马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把视线投向墙上的一幅画,冷然说道:“我正在调查啊,而你要帮我。我们有事干了,事件的背后有个可怕的强大组织,这里头可有好戏看。”

“那你想怎么做?”丹尼语气冷漠地问道,脸上透出一抹不悦的神情。

“丹尼,瓦尔登的女友认为他不是自杀的。我也这样想,而且已经有点线索了。不过我们得抓紧,比警察先走一步。我没想能够立马破了这个案子,但我刚好有假在身。”

丹尼说:“嗯,不要太自作聪明,我有点跟不上你的思维。”

他划一根火柴点燃香烟,手微微颤抖。

达尔马斯说:“这不是聪明,是你智商有限。射杀瓦尔登的枪支有注册号,但号码被锉掉了。但我把枪拆了之后发现里面还有一组号码。而警局总部能查到这组号码,只要有特许通行证就行。”

“而且你刚刚去了那里,问他们要了号码,他们也给了你。”丹尼冷冷地讥讽道,“当他们发觉瓦尔登死了,追查枪支的事,他们会发现你很聪明,已经捷足先登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声音。

达尔马斯说:“放松,伙计。不是我说那帮家伙调查的效率,我不需要担心这点。”

“见鬼去了,才不会呢!瓦尔登这样的人要一把没号码的枪干吗啊?那可是刑事重罪。”

达尔马斯喝完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一瓶威士忌给丹尼。丹尼摇了摇头,神情很郁闷。

“如果这枪是他的,他可能并不知道这点,丹尼。而且很可能那根本不是他的枪。如果是凶手的,那他肯定是玩票的。职业杀手不可能有那种武器。”

大汉听了慢悠悠说道:“好吧,你四处奔跑打听到什么了?”

达尔马斯重新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点燃一支,倾身向前把火柴扔出窗外,开口说道:“枪支大约是在一年前注册的,登记的是《新闻记事报》的一个记者,名叫达特·布尔万德。这个叫作布尔万德的人去年4月份在长廊商场的匝道被撞死了,当时他正准备离开市镇,但没有成功。这个案子至今未破,但是人们直觉地猜到他和某些非法勾当有关,比如说像芝加哥的林格尔凶杀案那样的勾当。他大概是想敲诈某个大腕,没想到反而被别人干掉了。布尔万德就这样出局了。”

大汉深吸了一口气,把香烟熄灭。达尔马斯面色沉重地看着他,继续说道:

“我是从《新闻记事报》的韦斯特福那儿打听到的,他是我的朋友。情况还不止这些。据知,枪支后来给回了布尔万德的妻子,她住在肯莫尔北部郊区。或许她会告诉我有关枪支的事情……有可能她跟非法勾当也脱不了干系,丹尼。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告知真相,待我和她谈论一番,或许能引出一些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弄明白了吗?”

丹尼又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他粗声粗气地问道:“那我要干些什么——你和她谈完后,我跟踪她找出枪支的流向?”

“没错。”

大汉站起来,作势打了个呵欠,“我可以帮你,”他咕哝了一声,“但为什么要为瓦尔登的死保密啊?让警察破案不就好了吗?我们这样做只会得罪警察总部的人。”

达尔马斯悠然地说道:“这事得冒冒风险。我们不知道敲诈瓦尔登的团伙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案件让警察接手,全国的报纸再头条报道,电影公司势必会亏损一大笔钱。”

丹尼接道:“你说得好像瓦尔登是大名人瓦伦蒂诺似的。见鬼去了,那家伙不过是个导演,把他的名字从未上映的电影撤下来不就完事了吗!”

达尔马斯说:“他们的想法不同,但可能因为他们还没和你说过。”

丹尼粗暴地说道:“好吧。但我,我就宁愿让他女友背这个黑锅,反正法律只要找个替罪羊就完事了。”

他绕过床头,拿起帽子扣在头上。

“好了,”他没好气地说,“在警察察觉瓦尔登死之前我们要把案件理清。”他一边做着手势,一边残忍地笑道,“好戏就要上演了。”

达尔马斯把威士忌酒瓶放在桌上,也戴上帽子,然后打开房门,站到一侧让丹尼先走,最后关灯带上了门。

此时已八点五十分。

6

金发女人身材修长,微眯着一双碧眼,眼中的瞳孔很小,就这样看着达尔马斯。达尔马斯从她身旁快速闪进房间,然后用手肘把门推上。

他说:“我是个侦探——私家侦探,布尔万德夫人,想请教一些你可能知情的内幕消息。”

金发女人说道:“我姓道尔顿,海伦·道尔顿,不要跟我提布尔万德那些往事。”

达尔马斯笑了笑,说道:“很抱歉,我应该先弄清楚这点。”海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走进房内,优雅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的扶手上放着一支燃着的香烟。这是一间客厅,里面家具配备齐全,周围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古玩,开着两盏落地灯。几个荷叶边枕头散落在地面上,一只法国洋娃娃四肢伸展靠在一盏落地灯座上,壁炉架上有一排小说,炉内的煤气火焰燃得正旺。

达尔马斯放好帽子,客客气气地说道:“达特·布尔万德曾经有一把枪支,现在它出现在我正调查的一件案子中,我想了解一下你拿到它之后的去向。”

海伦·道尔顿用半英寸长的指甲搔了一下手臂,草草地答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达尔马斯盯着她看,背靠着墙壁,声音深沉而锐利地说道:“你应该不会忘了达特·布尔万德,你的前夫吧,他去年4月惨死于车祸……或者说这事太遥远,你都忘记了?”

金发女人咬着一个指关节,说道:“你很聪明啊。”

“为了谋生不得不这样。只要不是中枪之后长眠不醒就好了。”

海伦·道尔顿突然挺直腰板坐着,脸上不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绷着脸冷冷地说道:“那支枪怎么了?”

“杀了一个人,就是这样。”达尔马斯漫不经心地说道。

她瞪了他一眼,片刻才开口道:“我当时身无分文,就把它典当出去了,之后再也没有赎回来。我的死鬼丈夫每个星期能挣60美元,但从未给过我哪怕一毛钱。我一个子儿都没得到。”

达尔马斯点了一下头,问道:“还记得那个当铺吗?你有没有保存当票?”

“不记得了。当铺在镇上的主街,那里两旁到处都是当铺,我也没有当票。”

达尔马斯说道:“我就担心这个。”

他慢慢走过房间,看了眼炉架上一些小说的书名,然后走到一张小折叠桌前,盯着桌上的一张银框装潢画,过了片刻才慢慢转身过来。

“海伦,那把枪有了大麻烦。今天下午它干掉了一位名人,枪支外面的注册号还被锉掉了。如果你典当了,我猜是哪个杀手从当铺买了枪,但是一般杀手不会那样把号码锉掉,他也应该知道枪支内侧还有一组号码。所以买枪的不是什么杀手,而且他也不会随便在当铺买枪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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