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她的房间呆了一天一夜,出来后便将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搬进去,锁了。
而这所有有关的东西里,每一件都会让人触景伤情。她用过的细颈水杯,晶莹闪亮,以前常常捧着站在窗前喝水。她喝水的时候,总是一小口一小口,热气氤氲着她的红唇,湿润柔嫩。我如果在旁边看见了,会悄悄偷一个香吻,而她不似以前那样窘迫,有时还会佯怒,把我轻轻一推。
还有几本诗集,中外古今,她常常在我得空的时候念给我听。有时在露气盈然的早上,有时在晚风习习的黄昏时分。更多的时候,是在万籁俱静的夜晚,我们开了灯,坐在铺了毛毯的地上,喝一点红酒,听一点情诗。不过她因为声音太过清纯,深情不起来,反倒没有我念的好听。偶尔她也会求我念,我拗不过,也会依她。她的眼睛遥遥的看着我,露出些许天真的神气,过一会儿便将头枕在我腿上,摆一个舒适的姿势,直到我念完。
她唯一一条项链,我送的。在没遇见她之前,我一直戴着这条项链。送给她之后,她便一直戴着,很衬她修长白皙的脖子。我不曾取下过,她也不曾取下过。这项链是我父亲在我十四岁生日时送的,很是好看,也是我唯一一件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倒也没什么意义,取下来了,就是取下来了。
她穿过的衣服。其中就有一件白色的纱衣,那日在大雨中被我撕毁了袖子,不知为何还未扔掉。我仔仔细细把它叠好,装进袋子,与其他什物放在一起。
金鱼火红的身体触着缸底的沙石,偶尔摇曳一下尾巴,在水草间缓慢穿行。我本意是将它们倒在江里,俞子却看上了,便送给他,每日由他养着,只不过不许拿出房间在我跟前放着。
由此,我便可以忘了她。
经过这一场大痛,我消沉了一段时间,让俞子忧愁不少,整天做一个小媳妇的样子在我面前晃。我很是瞧不上,不过心中,却也是有了许多安慰。
自从我不再反对他以后,他倒是逍遥自在起来,竟把他情人也带回来。
我那天碰巧头痛,抱着毯子卧在沙发里,一副经不起事的模样。当我看见枫哥从外面走进来,沉默的坐在我面前,心中有些虚恍。俞子看着我的脸色,端茶倒水好不殷勤。
他一直都很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的样子。
有许多事情,我和枫哥都知道除了彼此,别人都不可告诉。是以俞子认为我和枫哥闹翻是因为自己爱上了枫哥。嗯,他的事情的确是导火索。我和枫哥也有许多利益上的纠纷,这才是我们决裂的根本原因。年后枫哥又一次找我帮忙,我没有答应。除了恨意未消,还有便是不想被卷入浑水,涉入太深。当我们都不再单单为了情谊的时候,任何事情都可以是复合或者决裂的突破口。
枫哥显然很久没有看见过我,对我这副模样很不习惯。他平素一贯是冷静睿智的脸,微微动容。他没有问我原因,过了一会儿,徐徐吐出烟圈,问我他能帮我什么。
我半闭着眼睛,抬起手来:“倒茶。”
枫哥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打手集团的负责人,现在出去,别人也是恭恭敬敬叫一声“老板”的。他行事果断勇猛,冷静沉着,对手下照顾,对对手毫不留情,打压连环,很是有一番做大事的样子。我相信有他在,“地下场”一定会不停掀起一股股凶猛的浪潮,谁也不得安宁。
对我还有力气开玩笑,他也只是抬起眼睛,定定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我额头便冒了汗。
好在俞子不知,将一只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放在我嘴边让我一口一口咬着吃。
我才吃了一口,就感觉心中难过,忍不住咳嗽起来。枫哥好似不忍,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力道沉稳。我又忆起从前,当我扛不住的时候,也是他,这样拍着我的肩膀,叫我宽心宽心。
我心中释然。
俞子急的很,问我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又拿水喂我喝。等我喝完,又把我抱上楼去。
等他鼓捣着弄完了要出去,踟蹰着要走,我叫住他。俞子赶紧靠过来。
“俞子,你心里想什么,姐很清楚。弟弟长大啦,由不得姐姐管。放心,我们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但是还可以做朋友。你看姐不是让他进门了吗?”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你快点好起来。”
“嗯,姐明天就好起来了。”
俞子眼中露出一种很温暖的神气来,伸手把我抱在怀里,像个男子汉那样抱在怀里。
“姐,那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我笑他傻。
心脏的某个部分微微跳动,缓慢的,沉静的,愈发清晰,愈发有力。总是会有阳光照进来,温柔的洒满每一个角落,一点点溢出来,变为嘴角的笑。
我决定封闭这个这个地方。伤情,对我来说,再一再二,不再三。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抵抗下一次。少年时我伤情,是因为家庭剧变。母亲和二叔乱伦,二叔又对我存着私念,将我在暗室禁锢了一个月。每日喂食软性药物,浑身无力,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过来。被小姨救出来后才发现一切斗转星移,家族产业全被外人侵占,父亲母亲撕破脸皮闹离婚。我铁了心要走,却无奈身体状况太差被小姨按在医院调理。才刚刚挂满一天的药水,便被越狱的二叔悄悄掳回家,在家里放了一把火,要活活的烧死这里面的人。亏了我父亲,我才从下水道逃出来,之后便被小姨紧急送去国外,身上的疤痕便是那时留下来的。
我当时着实受了惊吓,好在心里硬着一口气,才没有一条黑路走到底。家破人亡,在我却已经是隔了几重山的梦,存在而不被感知。而我在历经这些事以后,曾有一段日子的确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但是尚未完全泯灭,半道上拐了回来。
有的事情,无论再怎么可怕,终究是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可算是悟出这个道理。而没想到当我再次醒过来,又有另一场伤情等着我。
可不是笑话是什么?是我上辈子造了孽,还是为了下辈子赎罪?!
所以无论如何,我再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
我必须要好好活着。
过了几日,我便果然好了起来。
我不再那么猛烈的酗酒,而是转而研究起养生之道来。这让俞子他们很是惊奇,被我炮轰之后,也不敢说三道四了。
我也常常站在黑暗的高处,看舞池里的人如何颠倒众生,肆无忌惮的疯狂舞动。流离的炫彩一圈圈打过来,在场中飞速闪动。乐队在台上嘶吼,酒水的香气微醺。喝的烂醉的人痛哭流涕,庆贺的人又在大声鼓掌喝彩。欢欣、喜悦、厌恶、痛恨、疲倦,各色的面容都隐藏在这里,再也没了原本的期望。一群群的人来了,一群群的人走了。
映衬得我,很是寂寞。
偶尔有人仰起头来看我,一看看许久。我便举起手中的酒,轻轻一晃。
有人能够和我说上话,有人被拦住,也有人只是隔得远远地,看着。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陪我到最后。
哦,有一个人,熙雅,倒是能在我身边待很久。她是一个很漂亮的人,而且也喜欢吃红薯干,喜欢看着我看很久。我还能记得她对我表白时,一脸的紧张。不知为何,突然就被打动了,于是渐渐默许她不经意间的亲昵。
我只觉得每日悠闲地过着,慢慢填补着这剩下的岁月。
只不过才几个月,我便觉得这时间,真的好慢。
有一日我带了熙雅出去,半道上被人拦住,整个车子前前后后堵了八辆车。不知道这些车从哪里跳出来的,拦在空旷的的道路上,很是威武。
我以为又遇上了经久不绝的那种情况,心中倒是升起一股久违的快意来。却没想到,还没打起来,一转眼便被远处的一辆红色跑车吸引了。
吸引我的不是那跑车,而是跑车里露出的人脸。
特意的侧着半个车身,车窗摇下半截,露出一张梳着高髻的侧脸,好似一个豪门的少妇。我问身边的熙雅:
“你看那是谁?”
熙雅先前很慌乱,抱紧我的胳膊:“谁?……不知道。”我安慰她两句,她便渐渐安静下来。
有一个保镖模样的人走过来,摊开手,表示并无恶意。
我手撑在车窗上,看他慢慢走过来,俯□子。
“千老板,我们宝凤小姐有请。”
我说我不认识什么宝凤小姐。
那人便递了一只手机,我看了他一眼,没接。
他便开了扬声器。
对面那女人得意的转过脸来,手里拿着一只手机,和我一样富有磁性的嗓音响了起来。
“小千,是我。”
我微微一笑,冲她招招手。
“好久不见,咪咪。”
作者有话要说:当主角沉默之时,便是配角当道之日
`原本原稿不是这个,无奈电脑崩溃,只好重新打,打着打着,就把心打软了……
小乔也不知道会朝哪里走,除了一个注定的结局,便没有什么是注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