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又开始下雪了。
我接到来自美国的消息,李叔换肝手术失败,身体产生排斥反应,可能捱不到我们赶去见他最后一面。
枫哥派南明护送李叔去的美国,回来的时候,南明带回了李叔的骨灰盒。我担心小石安受不住,就没有告诉她,只是暗地将李叔安葬在一块最好的墓地。
小石安隔天早上醒来,问我李叔情况怎么样。我说李叔手术很成功,正在康复阶段,美国那边的治疗很专业,没有特殊情况连亲人都不让见。小石安穿拖鞋的动作顿了一顿,继而掩饰什么似的,吻了我一下就出去了。
我下楼的时候,小石安正在喂金鱼。她捻了两颗鱼食,在手指间摩挲,撒下去已成粉末。金鱼张着嘴游来游去,吐出一连串泡泡。别墅里因为有了她,总是呈现一种祥和宁静的气氛。和小石安呆久了,容易产生满足感,每天都特别美好。我笑咪咪的看着她。
保姆已经将早餐摆好。吃完早餐,我被枫哥约出去谈事,嘱咐小石安好好待在家里。小石安拿了一本书卧在沙发上,笑着点点头。
可是会开到一半,枫哥接到俞子的电话,让我赶快去李叔的墓地。我听了以后,大吃一惊。原来小石安给俞子打了电话,俞子立场不坚定,将事情和盘托出。小石安便说:“我去看看。”俞子担心出事,就打电话过来。
我立刻开车前去李叔的墓地。
小石安太过敏感,可能我早在哪里露了馅儿,只是她没说而已。这样的天气,雪虽然不大,可还是冷意索然。我只希望小石安多穿了几件衣服。
到了墓地,我拿了车里的毛毯,远远看见李叔的目前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打着伞。小石安听到响声,微微侧头,看我走近。我把毛毯围在她身上,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她拉在怀里。
“这么冷的天出来干什么呢,也不怕冻坏了。”我低声说。
伞面上的积雪不多,想着可能只到了一会儿。
小石安将毛毯拉了拉,搂住我的腰:“我想看看爸爸。”
她接着又说:“千,你不必担心我。爸爸去美国之前已经告诉我,无论他能不能活,都是天命。最好就是顺其自然,不要强求。如果我将来去见爸爸,希望你也不要伤心……”
不等她说完,我就捂住了她的嘴。小石安就不说了,微微一笑。
“小石安,你会好的,我不允许你再说这样的话!”即便我的心再硬,也禁不住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我拉着她回到车上,暖气开足,往别墅赶去。然而半路,小石安却说,想去江边看一看。对她的要求,我觉得并不像是突发奇想,就答应了,但是要求她坐在车里看。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江边。江风很大,铺天盖地的雪粒砸在窗户上冰叮有声。江面白茫茫一片,水流不急不缓,向东流去。
小石安透过窗子痴痴看了半晌。我摸摸她的手,不是很冰,就放下心来。小石安回过头来看我,露出脸上浅浅的梨涡。
“千,你想不想听听我的事?”
我有些惊讶,“你想说,我就想听。”
小石安裹紧了毯子,偎了过来。我抱紧她,感觉她在微微颤抖,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于是,她说了此生,最长的一段话。
“我妈妈叫石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爸爸的家族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条江,结婚以后就和妈妈搬走了,但还是离江很近。自我有记忆以来,每天爸爸出去工作,妈妈就抱着我去江边踩水拣贝壳,傍晚的时候,江面被晚霞映的火红,波光闪闪。爸爸牵着妈妈,妈妈牵着我,赤着脚走在水里,人被水推着走,很舒服。那真是很平静很幸福的一段时光。大概六岁的时候,我外公去世了,跟我们争家产的两个年轻的叔叔先后也去世了,都是死在医院。当妈妈知道我将来可能也活不长后,就开始和爸爸吵架。我相信爸爸是因为太爱妈妈才没有告诉她,自己有这样的家族病。因为有着相同的生活习性,再加上遗传因素,得病的几率太大。如果没有生下我,他们就不用吵架,一样可以生活很长时间。妈妈为我流了太多眼泪,最后终于离家出走。爸爸为了我也搬离了生他养他的地方,想要治好我,同时寻找妈妈。为了让爸爸安心工作,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不用爸爸太担心我,自己拿着档案袋去学校读书。大多人欺生,有时候我被坏孩子追着跑,会受伤。我还记得有一次掉进了一个废弃的水池,爬上来天已经黑了。我动不了只好等爸爸来找我,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我说,爸爸,你看看我的腿是不是断了。爸爸就抱着我哭。十岁的时候我得了抑郁症,一直到十三岁才好了起来。我时常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害一家人分开。后来觉得这样想没意义,就决定不要爱上任何一个人,也不要有孩子。”
听着她慢慢叙述着自己的事情,我觉得心像是被谁用刀子慢慢的,一寸一寸的割,割完再切成碎末,撒上盐水,放在油锅里炸。这种痛不比以往任何一种痛,以前虽然痛死过,可现在,是痛得连死是什么都不知道,控制不住越痛越想听,越听越痛。
一辈子忘不了的,刻骨铭心的痛。
“我喜欢学习新东西,也喜欢忙碌,这样会让我觉得有存在感。因为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所以不知不觉我就对人的心理有了一点感触。在受伤害之前,我会尽量避免。爸爸对我很宽容,只要我想做,他都会支持。他最怕的不是我不做,而是我不敢做。我喜欢你的事,他听了以后比我还高兴,将一半的爱给了你。千,第一次感觉到你的爱,我真的很快乐。除了爸爸,你是我最想要依靠的人。只要一想到你,我就会觉得一切都不算什么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抗拒不了你,迷恋你,关注你,又怕被你发现。我知道你不完全属于我,你有太多的恩怨宿仇,太多放不下的东西,哪怕我拼命想维系,想化解,也力不能及。你不知道当你不停说爱我的时候,我爸爸已经发病了。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也这么痛苦,你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伤痛了。千,每天晚上我等你的时候,都想要多看你几眼,看你累不累,看你有没有醉。只要一想到要离开你,我心里就很痛很痛。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最后只能走向死亡。一直到撑不住了,我才和你断。”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复又响了起来:“我梦见过无数次你把我抱在怀里,每次一醒来,都是黑暗。我想为了你活下去,可是越来越没有办法。我用你的钱给爸爸治病,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强撑。我不曾怨悔过什么,尽管只活了十几年,可我还是很高兴,在最美的年华里遇见了你。千,原谅我最后的软弱,没办法离开你,没办法让你忘了我……”
一滴泪掉在她的脸上。
小石安微微仰起头:“对不起,我难得想保护你一次,又失败了……也许这句话你听了会高兴一点。”
她抬手蒙在我眼睛上,指间透出微光,朦胧虚白:“千,我的初恋是你,我这一生,只爱过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清,带着令人心碎的镇定与柔和,带着飘渺的呼吸,合着风声消散在雪中。
小石安的离开,已经是很久的事了。
我很庆幸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是由我陪伴着的。她可以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她可以带着我,或把我丢在家里;她可以随意任性,可以随意撒娇。要是不高兴了就赌气,想哭的时候随便哭。她甚至尝试打了三只耳洞,喝了人生中第一口威士忌。她可以赖床,晚上也可以熬夜,把我推醒给她念情诗或者唱情歌。她和我约会,为我买票买饮料,然后豪气的让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她像一般女孩子那样被我宠着,又冲我发脾气,打我,训我,还不许我还嘴,不许我皱眉头,不许我每天念叨着要她吃药,也不许我看着她的背影心疼。
就是在病床上度过的最后几天,她也很抗拒我去见她,说脸上长了痘痘。
我和她相恋三年,最后她终于成人,长成了一个骄傲温柔的女人,可以自己做主决定要嫁的人。然而这美丽昙花一现,急速的绽放又急速的萎落,快得令人无法接受。
我接受了。我没有浪费任何一秒钟,只为她做一件事,就是让她快乐。
她的确很快乐的度过了人生中最后一段时光,然后被死神带走,永远的离开了我。我并没有太过悲伤,看着她裹着白布被推出来,看着她墓碑上的清新容颜,看着她的过往,一点点如烟灰一般随风而散。
我还活着,并且以一种健康的方式活着,并且将要活好多年才能见到她。我很庆幸是她先走了,不然这么长时间的想念和孤独,她怎么受得了。我答应她不会花太多时间想她,每天只想一点点,然后靠着这一点点撑着期待明天的一点点。
为了我是她的初恋,为了她这一生,只爱过我。
《完》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那个《完》是真的。
上帝知道当我打下那个字的时候,心里有多么畅快:终于结束了。
还有一个番外,以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人物的口吻描述,把余党的生活介绍下,可能会虐,喜欢您就来看。
关于此文。
从11年九月份写到12年四月份,算算差不多七个月,将近二十万字。
我最想说的是,这真的没有我原本期待的那么虐。照我原来的思路,小石安会一直隐瞒到最后,而千会慢慢忘了她,多年后回首,也只有那么个模糊的印象……
要么会是这样:千因黑帮纠葛逃往国外,一年后回来见小石安。没见到小石安,见到了李老头。千问:小石安呢?李老头道:就在这里,你的脚下。
所以,一念之差,大家知道小乔的心有多善良了吧……
(别打,别打……)
写成现在这样,阿冷功不可没,我让两主角一直相守到了最后,还让千永远记住了小石安。那谁,受虐倾向严重的小观,你太厉害了,说出“看着她们虐有意思”的话来,我甘拜下风。如此你可以参照我原来的版本脑补一下……
说起脑补,我又想废话了。这文留白的地方比较多,很多时候大家要自己脑补。隐藏的小细节小情绪,直白的写出来会破坏美感。有些地方我完全没有写出千的内心,比如近点的五十八章熙雅刺激千的时候,还有本章千流泪的时候,这种情况下,脑补是王道……
关于读者。
首先对坚持看到结文的读者致以鲜花和掌声,难为你们,受虐辛苦啦。
你们要相信小乔绝对是一个十美少@,潜力股,撒个花嘛什么的我也很高兴……不过我还是很骄傲的,因为差不多每一章都有阿冷的精评,后来跟上小观的求虐评。跟别个新人相比,也许点击量我败了,但评论加精上我肯定是前排。如果大家认真看了阿冷的评,会觉得她的评是和文一起呼吸的,诸多地方的遣词造句也很精彩,害得我都自卑了。阿冷,你要我怎么感谢你好呢?(对手指)……
现在这文也结了,无文一身轻,小乔好欢欣哦,再回头一看……
还有十几天又一场全国性考试on the way,欣慰的是,结文了……
给我花,我要编花环……
☆、【番外】
我叫南琪,妈妈喜欢叫我琪琪。我今年八岁,住在一个很漂亮的别墅里,拥有妈妈和许多许多芭比娃娃。这些芭比都是一个漂亮阿姨送的,不过她不让我叫她阿姨,要我叫姐姐。
每次她都要抓着我的脸,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叫姐姐!”
我眨眨眼睛:“阿姨。”
她欺负我力气小,气急败坏的把我的脸捏来捏去,抱怨我一点都不可爱。我就会可怜兮兮的睁大眼睛,撇着嘴呜呜哭两声。
“咪咪。”妈妈的声音很低,冷冷的,充满磁性。虽然她看都不看我们,但是咪咪阿姨还是会将我放下,异常亲切的为我整理衣服,笑容迷人,好像刚才的恶人不是她。
这个时候我就会得意洋洋的冲她做鬼脸。
气得咪咪阿姨每次见到我就会跟旁边的一直面带微笑的大叔告状。那个微笑大叔无论何时都在笑,我觉得很假很累,而且他从来不进别墅。妈妈好像很讨厌他,只要他出现,妈妈周身就会发出一股寒气,让我全身冷飕飕的。不过微笑大叔对我很好,我跑出花园,他就会摸着我的头:“长这么大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很熟悉的味道,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就是想不起来。有一天我的手被割破了,妈妈替我包扎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甜腻的铁锈般的味道,才恍然大悟。在我的记忆深处,总是有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出现,抱着我跑,心跳剧烈,面容模糊。
妈妈说,那是爸爸。
爸爸是为了微笑大叔和我而死的,是一个普通而伟大的人。
我记得有一晚,下着大雨,我被雷声惊醒,就跑出去找妈妈。然后在走廊看见客厅里灯火通明,一个哭成泪人的阿姨跪在妈妈的腿边,泣不成声的说:“小千,你救救她……救救苏溪……求求你……”
妈妈的声音冰凉而平静:“你究竟要和这个卧底纠缠多久呢?六年前她抓了那么多人,害死南明,让琪琪成为孤儿,这一次她又想捣毁‘地下场’,逼着枫哥要她的命。我说过,JJ,她是警察,你们不可能的。”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南明,是我的爸爸麽?真好,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和他是一个姓。我抱着栏杆坐在楼梯口,呆呆看着妈妈和阿姨。
JJ阿姨突然握住妈妈的手,面带哀求:“小千,苏溪会死的……小石安一定不愿意看到你的双手再沾上鲜血,对不对?”她急切的看着妈妈,不放过妈妈的任何一个神情。
我看不到妈妈的脸,只能看到她双肩突然耸动了一下,微微侧头,继而陷入长久的静默。妈妈平时总是高傲而冷漠,脊背挺直,但是此刻,我却很想抱住她。
良久,妈妈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对JJ阿姨说:“你走吧,这是最后一次。”
JJ阿姨走后,我下楼走到妈妈身边。妈妈把我搂在怀里,高高挽起的长发中,一根银发格外刺眼。我仰起头天真的问妈妈:“小石安是谁?”
妈妈看着那只老的只会睡觉的胖花猫,倏而双眉舒展,刹那间温暖如三月春光,明艳照人:“天使。”
后来我问最近常来的舒媛姐姐,天使是什么?舒媛姐姐带着黑框眼镜,抽着烟,瘦瘦的下巴冲远处一抬:“去问阿静姐姐!”
阿静姐姐是一个陌生人前文静,熟人面前活泼的姐姐。她抓着蝴蝶,送给我一只:“天使?天使就是曾经很爱很爱你的人,后来你很爱很爱的人。”
我被阿静姐姐绕晕了,故意嘟着嘴问:“那琪琪能是妈妈的天使吗?”
阿静姐姐笑咪咪的说:“能。”她看着正在修建花枝的妈妈,笑意更浓,“但你妈妈的心中,永远只有一个哦。”
我想起妈妈那个迷人而难得一见的表情,心中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俞子哥哥有天提过一次,被妈妈叫人暴扁一顿扔出去了。
我觉得很可惜。俞子哥哥长得很帅,可以把我抱起来甩三圈,笑话一流,我很喜欢他。而他身边的墨镜大叔总是一言不发,沉默冷峻,神出鬼没,让我有点怕他。
妈妈很相信墨镜大叔,总喜欢让他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找人啦,找东西啦,之类之类的。
某天妈妈接到他的一个电话,说完后对正在欺负老花猫的我说:“琪琪,收拾东西,我们要出远门。”
我和妈妈坐飞机到了一个叫曼切斯特的地方。那里一直在下雨,几天后我们从酒店坐车到了一个庄园,然后坐在外面的长条椅上,等着。妈妈撑起一只伞,修长的手指泛白,手背上有几条浅白的疤痕。我能感觉妈妈心中执念很深,如同每年在固定的一天带着花束出门,一定要去,一定要做。
我们等了许久,终于庄园里走出几个人。一个打扮优雅入时的中国夫人,身形窈窕,手上撑着伞,温婉的和两个眼睛深邃湛蓝的双胞胎说着英语。年轻的双胞胎穿着西服,称她“母亲”,并绅士挽起她的手臂。夫人将伞往后扬起,露出脸来。我看清了她的脸,纵然带了岁月的痕迹,额发中嵌着银霜,却仍然美丽。最美的是那一双单凤眼,温柔灵巧,顾盼生姿,唯有眼底的风华霜落,透出难以捉摸的宁寂。
妈妈在她出来的那一刻,颤抖着将手撑在额头上,脸色苍白,用手捂着胸口。夫人走到我们面前,善意的看了我们一眼,又渐渐走远,和她宠爱幸福的孩子,消失在绵绵细雨中。
我虽然年龄小,可已然懂了许多事。捡起妈妈掉落在地上的伞,固执而坚持的举在妈妈头上,哪怕她无法察觉。她只是用手捧着脸,长久,长久无法起身。
后来妈妈告诉我,这位年华逝去的中国夫人,是天使的妈妈,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妈妈对我的仁慈。妈妈的一生是谜,不允许任何人查探,一直到她死去,我也无法得知谁是天使小石安。她好像从未存在,又无处不在。妈妈喝醉了的时候,总会一遍又一遍叫着“小石安,小石安,我想你……”她开心的笑着高高伸出手,空寂的大厅,无人回应。
当她清醒,又会竭尽全力让自己好过,照顾我,做生意,参加Party,一如既往的高傲强大,等待着死亡的临近。
彼时我已是医学界的一名年轻学者,加入世界癌症攻克小组,付诸心血。只为了妈妈的一句话,只为了她要我做,我就去做。
彼时花开,彼时花落,倾心怎奈无情,惟浮尘而已。
我在妈妈墓前放下一束金黄灿烂的郁金香。
安息,妈妈。
【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月很忙,《石安》番外就一篇,《学姐》也只能到下个月再发。
嗯,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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