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少年,乌黑发亮的碎发,黑色的眼珠,苍白的嘴唇,白皙到病态般的皮肤,笑容很诡异……呃,是有点神经兮兮的感觉……上身赤.裸,身材纤细,筋脉突出的双手显得老态,十片暗红色的指甲却用金粉描了细腻的图腾。□是无数根黑色的缠绕在一起的东西,我联想到了藤蔓和树根,可这个却是活物,丑陋的扭曲着、搅动着。
我对幽灵没有恐惧,甚至我以为是无害的,但这个少年瞬间让我有种坠入黑暗的深渊的感觉!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那些不停蠕动的“章鱼腿”……
我下意识的向着墙后退一步,吓得有点哆嗦。
他的“腿”们向着划了几下,他便靠到我身前来,瑰丽的指甲放到了下巴上,弯下腰对上我的视线,黑洞洞的眼珠子一睁一闭的上下打量我,脸上的表情明明是笑,却看上去扭曲而狰狞,他的声音却干净空灵:“……你好啊!小东西……”
跟我打招呼?我怔了下,我想他是友好的吧!虽然腿长得怪了点……
“……你好……我的名字是凯恩!”我双手藏在身后,耸着肩,低着下巴,笑笑,但我想我一定笑得很假。
“恩!乖孩子!”他的一条粗大的“腿”伸到我身侧,卷成了一个圈,“坐上来!”
近看我发现这个更像触角,表层是一层黑色光亮的皮,有着脉搏般的均匀的振动。我不确定的看看他,他挑挑眉看着我,没说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这特别的凳子上。他似乎很满意,长长的“嗯”了一声,又移动了起来。
腿多就是好啊!从楼上跳下去也不颠簸,还跑起来飞快,三两下就跑到布里斯喷泉前,将我放了下来。
那些幽灵也凑了上来,飘在我身边同样好奇的看着他。
平常每天就愁着见不着人,好无聊,没想到今天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人”,我有点不真实的感觉,掐了自己一下,恩,不是在做梦!
他伸了个懒腰,看了星空好半天,然后又看向我,说:“你知道元界怎么走吗?”
“……”我扪紧嘴,对他眨眨眼睛,然后又看看身边的幽灵,最后很肯定的摇摇头。元界大门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难道我迷路了?”他似乎颇为苦恼的样子,指甲在下巴上划出一条细细的印子,有些神经质的笑了,“哎呀……我明明要去轻宁堡的,怎么还在元界啊?呵呵呵……”
我一下子懵掉了,感觉思维被搅翻了个彻底。
“你们认识他吧?”我问身边的一个幽灵,我觉得眼前这个一身黑的少年就脑筋而言和这些幽灵貌似是同类。
幽灵们这次表态倒是很一致,齐刷刷的摇头。
还是那个去污幽灵脑筋比较好使,问了比较有用的问题:“阁下是谁啊?这里就是轻宁堡哦!你是来做什么的呢?”
“啊?这里是轻宁堡?!”他很惊讶,难以置信,绕着我转了一圈,把城堡环视了一遍,空灵遥远的声音变得颤抖,“不可能的!轻宁堡怎么会这么破败!?”
这么华丽宏大的城堡,他居然说破败?!!但是他的神情,他泛起水光的黑黑的没有焦距的眼睛,都在告诉我,他是认真的。
一直搭理着城堡的幽灵们,也很惊讶,交头接耳着:
“这里很破吗?”
“不是吧?窗户的玻璃都是完整的啊!”
“他好失礼哦……”
去污幽灵则愣了下,随即火速飞回我的房间——他可真是尽职尽责啊!
那个少年将脸埋进双手里,蹲□子,肩膀微微颤着,几条触手举起来轻轻“抱”住他。
“我要去轻宁堡……不是这里!杰不会住在这种地方的……我的杰……我的杰……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他哭泣着,擦泪的样子比那种诡异的笑美丽很多,但我觉得我宁愿他那么笑着。
“……杰……”我念着这个名字,看着他的悲伤的脸孔,我有些疑惑,又有些懵懂。
有个幽灵却小心翼翼的飞到他身边,凑近他,哄小孩般的语气,低声问他:“你认识杰特拉大人?哦!我多少年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了……你是杰特拉大人的朋友吗?”
“……杰特拉……”少年抬起头看着幽灵,泪汪汪的黑眼睛里透着迷茫,下一刻又双目大睁,近乎狂暴的甩起触手,双手不住的抓住头发,撕扯着。
“不——!杰——!!我来救你了!!不要害怕,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他痛苦的嘶吼着,纤细的身体爆发出强大的能量波,我和幽灵们都被瞬间震飞出去。
我落到地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浑身好像骨头都碎了一样痛,好不容易爬起来,发现幽灵们都不见了,布里斯喷泉已经变成一滩碎石块,水柱冲天而起,那个癫狂的少年仍旧在声嘶力竭的喊着,不停抽打的触手所经之处,皆夷为平地。
我看着,能量波一波波的扫在身上,很痛……
但是看着他,我认为这不算什么。
为什么为了另一个人会痛苦成这样……
是疯了吧?
一个疯子……
“轻宁王……”我想告诉他,但是发出声音别他的嘶吼声完全盖住,我用尽全里吼道,“轻宁王就在这里啊!!”
我第一次这样嘶喊,脑袋两侧涨涨的,很不舒服。但是,很有效,他安静了下来,触角没精神的垂下来,瘫在地上。
“他就在那里,结界里!”我指着现在什么也没有的悬崖,他却没有回头看,哀伤无助的脸上泪痕交错,在四周光明魔法的辉光里莹莹闪亮。
他向我走来,触手伸向我,我害怕的后退,我担心他又发狂,但是他的触手卷住了我的身体,将我举到身前,望着我的眼睛,他黑洞洞的目光渐渐恢复了神采。
“杰……”他细细的胳膊抱住我,很冷。
我看着咫尺前的肌肤,惨白,没有温度,皮下蓝色的、灰绿色的、红色的血管血丝清晰可见。这是个人,看得见摸得着,他拥抱了我,很用力的抱着我,但我却觉得彻骨的寒冷;他的肩膀比我宽,胸膛也更结实,但是又看上去那么柔弱。
他摸着我的脸,手指拂上我的眼睛,我下意思的闭上眼睛,又感觉到他吻了我的眼皮,也是冰冷的触感,赶紧睁开,皱着眉瞪他。
“杰,你的眼睛还是这么漂亮……”他的声音空灵中带着无尽的温柔,不再苍白,看着我的眼神却非常遥远,似乎根本不是在看我,又滴下泪来,身体因为痛苦而颤抖,“都不是我不好,让你去了绀魔……我不知道那里原来是那么肮脏,每个人都想伤害你……”
“我不是……杰……”我怯怯的说。
他揉揉我的头,抚摸我的头发,无奈的笑了,却很动人,没有不舒服的扭曲:“不要怕,跟我回家吧!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有人伤害你……我会毁掉绀魔,让整个世界的覆灭,来补偿你所承受的不公……”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好轻好柔,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坚决!
疯子!!
但是,他一定可以救轻宁王……
“轻宁王……杰,他就在悬崖那里的隐形的塔里……”
他却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仰起头笑得很开心,边笑边抱着我走向悬崖。
“来,杰,我们回家……”说着竟然就这样抱着我跳了下去!
那一秒钟,好像时间的步伐缓慢了,我的视线穿过他的肩看到了不断消失的轻宁堡,直至最后一点塔尖被岩石挡住。
“不……”虽然下面是湖,但是这个高度拍在水面上,身体也会散架的!
疯子!疯子!神经病——!!
我慌了,陷进最深的恐惧中,身体不断下坠,微寒的夜风,我被紧紧抱着,时隔多年,我再次体会到了面对死亡的恐惧。
乔……乔……
“乔——!!救我!!”我只喊了这一声,声音被风吹得干净,下一秒我就落进水中……
我无法呼吸,吃了好几口水,手脚胡乱的挥舞着。
我不会游泳,我要死了!
突然,一只不大却有着纤长的手指的手一把抓住我,将我提了上来。
“你在干什么呀!!”乔浑身湿透了,生气的看着我,喘着粗气,大声骂我,“大半夜的你玩什么水啊!?想吓死我啊!”
我怔怔的,发现自己竟然在布里斯喷泉的池子里,喷泉口吐出的水柱从我头顶上浇下来。
喷泉不是被打坏了吗?我不是掉下悬崖了吗?
在做梦吗?
怎么可能!
长得奇形怪状,婆婆妈妈,脑筋不太好使的幽灵;长了很多“腿”,神经质的少年……那些声音,肢体的接触,眼泪……那么真实……
但是,我说给乔听,他根本不相信。
他的手指挑掉贴在我脸上的头发,很揶揄的笑:“还是跟我睡吧!幽灵什么的就不敢找你了!”
“我说的是真的!!真的有幽灵!他们给我们吃的,帮我们打扫房间,修建草坪……”
“好好好!我知道了!现在先去擦干身体换身衣服,然后早点休息!”他拉着我的手,带我离开水池,不以为意的神情。
我好伤心……
我没有说谎啊……
我又想起来了那个少年,神经质的扭曲的笑容,空灵遥远的声音,黑洞洞的眼睛,纠结扭动的触角,以及痛苦的嘶喊,清澈的泪水,哀伤的表情……
“我们救他吧……”
“嗯?”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的乔回头看我。
“救轻宁王,不然那个人永远也找不到他……”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捂住嘴,愕然的看着他。
乔的眼神……变得好陌生,应该说是寒冷,冷漠的眼神,面上如同凝了一层冰霜,他就这样怨恨般的看着我。
最后,拂袖离去。
我看着他漠然离去的背影,心里很难受。我来到悬崖边,往下看,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衣服滴着水,顶着夜风,好冷。
我又抬眼看向那座塔所在的方向,心里说不出的惆怅苦涩。
我不记得最后自己是怎样回到自己房间的,就着湿淋淋的衣服倒在了床上,失去意识。
第二天,我病了,发烧烧得很高,整个人都酥掉了,浑浑噩噩的,不停的出汗,却冷得直打颤。
乔直到中午才来找我,发现我病了,还穿着昨晚上的衣服,湿的,不过现在是被我的汗浸湿的。他很着急,喂了我药,然后给我煮汤,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盖在我身上,喂我吃过东西后,他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抱着我给我取暖。
我感觉很闷,很难受,虚汗一阵阵的冒。但他抱着我,不让我踢被子,不停安慰我,说睡一觉就好了。
后来,我就半晕的睡着了,头枕着他的手臂,做着一个茫然的梦。
我梦到了那个少年,在一片血色的花海中抱着一堆骨头,悲切的哭泣。我就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平静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