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烧没有像乔说得那样睡一觉就好了,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退了热度,脑袋没烧坏真是万幸!
这三天乔一直寸步不离的照顾我,我的房间没有卫生间,要解手的时候,他就给我穿上冬天的大衣,再过上薄毯,背我去楼下的一个卫生间。这个时候的他还那么小,身材单薄,背上的骨头清晰可见,而我和他差不多个子,裹成大包裹后很重,他第一次把我背起来的时候,双腿步伐一花险些摔倒。这样的负重他根本飞不起来,扶着墙壁两步一个台阶,小心翼翼的下楼,时不时的停下来颠一颠我,怕我滑下去。我趴在他瘦小的背上,迷迷糊糊间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他的发丝间不断流下细汗,好不容易到了卫生间将我放下,一看背上汗湿了一大片。
而我这三天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连简单的音节也没有发出来。
第四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还睡着,两只眼睛下面是两团於黑色,嘴唇没有血色,表情却很好,嘴角甜甜的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这个季节盖两条被子实在太热,他的头发都湿漉漉的,额上全是汗,这样他还能睡这么香,肯定是累坏了。
我悄悄的下了床,将上层的被子替他掀到一边的时候,他小嘴嘟哝了一声什么,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在睡衣外面披上浴袍光着脚出了房间,外面天还微亮,瀑布的声音轰隆隆不断,我又来到悬崖边,朝瀑布底下望去。
一群雪白的鸟儿从下面飞过,我看得出神,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画面,却什么都没想。
好半天,当朝阳的光芒扫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悬崖的高度让我晕眩,我后退几步,坐在水道边的石台上,长长的叹息。
幽灵,就是那个去污先生,他从后面绕道我面前,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我了无生趣的问。
“凯恩少爷,您还看得见我?”他五官模糊的脸上露出接近腼腆的笑容。
“当然。”我对他友好的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死太久了……”
“是吗……那么别的幽灵怎么称呼你的呢?”
“……嗯,不清楚,不太在意,可能是‘喂’,或者,嗯……‘嗨’!”他有些低落的说,在我面前盘腿坐下。
“这样啊……那这里别的幽灵呢?他们都没有名字吗?”我看着这个幽灵,感觉出他有点腼腆和敏感。
“……不见了……”他混沌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哀伤,“他们都不见了……只留下我一个……”
“什么?为什么?”我还以为别的幽灵都躲起来了,我听说幽灵都是怕阳光的。
“不知道……那天我回少爷您的房间清理地板,再出来的时候,他们就都不见了……我找了好几天了,他们是消失了……”他好像哭了,虽然我没有看到眼泪。
是那个少年发出的能量波以后吧?我当时也发现幽灵都不见了,但是我以为只是吓得藏起来了。
我伸手想摸摸这个沮丧的家伙,但是手又一次穿过了他的身体,我只要悻悻的把手缩回去,无奈的笑道:“没有关系,他们会回来的,还有我陪你!”其实是他陪我!
“嗯……可是,少爷,我一个人这么大的城堡打理不好,特别是我不知道平常提供给您和乔少爷食物的来源,之前是另外两个幽灵负责的……”他这时候说话思路很清晰。
“那我们这几天吃的东西是哪里来的?”虽然昏昏沉沉的,但是我记得这几天都吃得不错。
他看了看我,好像做错事情一样垂下头,呜咽着说:“乔少爷没有吃……”
我沉默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渐渐握成拳。
“你在这里做什么?早上冷,进屋!”乔走了过来,顶着一头乱发,紧张的看着我。
我没有动,他坐到我身边,探了下我的额头,用担忧的语气问:“凯恩,怎么了?温度好像退了,还难受吗?”
我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瘦了,凹了进去。
“怎么了?”他的手覆到我的手上,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另一只手指向坐在对面的去污先生,问他:“你能看见他吗?”
他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投了过去,眉皱得更紧了:“……你指什么?”
我踌躇了下,去污先生有些不安的看着我,我说:“一个幽灵。”
果然,乔猛的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双手在身体两侧握成拳,颤抖着,用忍耐压抑的语气的说:“你别来这套!你承诺我的!!别忘了——!”
我看着他,抿了抿嘴,委屈的说:“他告诉我,这几天没有提供食物,你什么也没有吃……”
他的身体振了一下,半晌,回过身来,眼神复杂的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去污先生所在的位置。
我们有一些能力,都是一个先拥有,过一段时间后,另一个人也会使用,比如识字、魔法,我想他也想到了这点。
他又坐回我身边,将我的手包进他的手心里,淡淡的说:“对不起。”
我揉揉他的肚子,没有说话。
早餐我们把最后一片面包撕成两半,吃了。他虽然很饿,但吃相还是很好,一小口一小口细细的咬着。
中午去污先生给我们弄来了些山脚下采来的野果,看到小巧鲜艳的果子在半空中漂浮,乔彻底相信并接受了幽灵的存在。吃过果子,去污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乔则去了后山龙场的祭坛,站在祭坛边发了半天的呆,我想他终于开始认真考虑离开这里的问题了。
我呢,坐在那棵大树下,托着腮,望着瀑布,回想着被少年抱着掉下来的画面。
晚些时候,凯恩从龙场出来,我小跑着来到他身边,又跟他提起了关于那个少年的事情,但是他置若罔闻,我就没敢再提救轻宁王的事情。
回到轻宁堡,我们去了图书馆,他又啃他的《元前圣战》了,那本被蛀得破破烂烂的书,他还真当宝贝!
而我也认真的看了一本书,不是小说不是童话也不是魔法书或者炼金术的书,而是关于封印的书。书很大,封皮是硬壳的,很厚,重得要死。我把我书放在地上打开,然后趴在书上细细的看。
不知不觉间,竟看到黑了都没察觉,却只看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内容,对于封印的原理都懵懵懂懂的,更别说解开的方法,我真怀疑乔之前是怎么把这本书啃进脑子的。
不过,因为比较有目的性,我看得很起劲,直到乔踢了我的小腿一下,我才发现他在我身后。
“去厨房看看。”他说。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从书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跟在他身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刚才的神情看上去很冷漠。
甩甩头,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肯定是因为乔饿坏了,才这样的!
很意外并惊喜的,厨房的烛灯已经点燃,桌上放了一个新的藤制篮,揭开盖着的布的一角,里面放满了食物,热的,冒着香气。
我中午吃的果子早就消化掉了,饿极了,更别说乔了。
我让他坐在一边,拿了个热腾腾的面包给他,让他先吃,然后我学着他的样子拿着肉刀切烤火腿。
他还是细细的吃着,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的手和手里的刀,我每一个切下去的动作,他都很紧张。
我有这么没用吗?不过是切肉而已嘛!
第一次切东西,火腿最后没能成为火腿片而是火腿块,不过煎了下,在他的指点下放点香料和酱,还蛮香的。第一次下厨,我很激动,先给他尝尝,他第一次边嚼着边说话,他说很好吃,一会儿就将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我很兴奋,用手抓了一块火腿吃,结果很失望。
我抬眼又看他,果然是饿极了什么都好吃。
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着吃完晚饭,我去了乔了房间洗澡。
今天做了不少以前没做过的事情,第一次亲自下厨、自己洗澡、自己穿衣服、自己擦干头发……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我用手轻轻的拂过,水珠在镜面上留下行行的泪。自己看上去真是瘦小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变成像花园里那些等身的男性雕像那样高大健壮呢?那个看上去那么病态的少年都能轻易地杀掉我……
正嫌弃着自己的身材,乔走了进来,没有敲门,我下意识的合上浴袍,系紧带子。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说等他一会,等他洗完了,送我回去,我点点头。
坐在他的床上,我拿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发末端又打结了,我用力一拉,竟然将梳子弄断了。我看看断成两截的梳子,再看看浴室的门,跳下床走了出去。
在花园找到了去污先生,他身边还有几个别的幽灵,看到我都躲躲闪闪的。一问之下,我才知道这些不是那个晚上的幽灵们了,那些幽灵永远的消失了,只有去我房间擦地板的去污先生躲过一劫。
新来的幽灵们还不太分得清我和乔谁是谁,但很奇怪的是,和之前的幽灵一样,说话颠三倒四,我根本无法从他们嘴里弄清楚谁把他们弄来的,连早上还好好的能正正经经说话的去污先生这会儿也变得傻乎乎的。
至于那个少年,我再也没见过,连去污先生都不记得有那么个人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