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38 章　　　拉开帷幕

天才微亮，与天界对战的前线灰色荒原——平日里那一条细长的地平线，在如此的黑暗中还是依稀可见，总有种太阳将从那里升起的错觉。我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望向那里，这些年当雇佣军养成的习惯，如果有战况，魔法交汇时的色彩和光束将无所遁形，而且这个时候的空气是一天中最清新的。

我咬着一片饼干，让它在嘴中软化，鼻腔里满是果仁和焦糖的馥郁香气。我知道坐在我对面的男人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但因为那只是平静或带有点好奇的注视，可以忍受，所以我完全忽视掉。

突然，我看到那条地平线的上方闪过了几点光点，下意识的将饼干咬碎。

天族很勤劳，开战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袭击活动，看多了之后就能一下子通过这些光点光束看出有多少入侵者、使用的是什么魔法。现在战线拉得很长，不知道弗朗明哥佐将此时是不是边穿着盔甲边咬牙切齿的咒骂我。

如果可能，我希望时光倒流到我请假的那天，那样我一定不会填那张申请单，现在估计就在最前线和蒂娜一起作战，将天族打得落花流水……

“你怎么会加入雇佣军？”莱奥公爵还是先打破了沉默，我不觉得他是这样没有耐心的男人，虽然他给我的印象好像很轻浮。

我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将啃成小三角形的饼干放进嘴里，细细的嚼着。我也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斯文的吃饭。

他应该是很少会这么早起床的，但他看上去精神很好，烛光中祖母绿色的眼珠深邃而精明。

我没有回答他，我觉得他的问题很无聊，也令我感到不悦。

就像那个黑恶魔说的，我是绀魔，而且身份特殊，却帮元族打天族，确实是很无法令人理解的事情，我也不想去总是扯到加布里身上。

我们在城堡顶部的一个六角形的塔里，五面的落地玻璃窗，视野很好。侍女们都被他遣走了，他动作很优雅的将我的杯子重新倒满热饮。

见我不说话，他突然笑着说：“想回军队？我可以帮你。”

我挑眉看着他，将两块饼干放进酸奶味的热饮里：“什么条件？”

“跟我做一次。”他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靠着椅背翘起腿的样子很市侩。

如果是早几年前的我，听到这种话一定会扑上去揍他。“如果你是在下面的那位，我可以考虑。”这时现在的我的回答。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不是够到位，因为我有些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和一闪而过的惊慌，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昨晚的梦境……

不管是那个不解世事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对于乔施加给我的那一切，都仅仅只是当做对身体的伤害，随着时间的流逝，疼痛的消失，伤口的愈合，我已可以一笑置之。

真正让我绝望的，是他。

那是此生至今最痛苦的一刻……

当我拖着残破的身体，在晨光中的布里斯喷泉边找到他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安慰我，给颤抖不已、几乎无法站稳的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的半边脸被打得血肉模糊，右眼睁不开，嘴巴也动不了，嘴里全是腥甜的味道，只能艰难的发出“嚯嚯”的声音。我无法形容出当时的心情，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大脑一片空白，本能的在对他的对视下泪流满面。

但是，他只是用冷冷的厌恶的目光看着我，好似我的存在玷污到了他世界的纯洁。

因为那样的眼神，我的身体好像被一截冰刺钉着地上，动弹不得，冰寒刺骨……我不知道此时的我自己有多么丑陋畸形，只是无助而伤心的哭泣……

最后……

“你走吧！别再回来！”他无情的抛下这句话，就没有再多看我一眼，步入水道，走进了塔里，然后随着囚塔一起消失在朝阳中。

我不懂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受委屈的人是我，被厌恶被赶走的人还是我？！

我望着囚塔消失的地方，一种从未有过不知名的悲伤之情席卷而来，睁不开的右眼不断的有什么涌出来，很热很烫……

半张脸血肉模糊、面目全非，遍体鳞伤，还有后面的撕裂处，红白相间的污浊液体从大腿根部流了下来，勉强遮住□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透发硬，从没有过的肮脏和丑陋……但是，我还是希望杰能抱我安慰我……他却那么离开了，丢下我，他的那种眼神那种语气，让我痛彻心扉……

乔对我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情，我都只是觉得委屈和疼痛，但是杰的那一眼让我这么多年来都无法释怀……

“啊……不能再商量一下吗？”莱奥公爵的声音不疾不徐的想起，没有字面上的疑惑，却又揶揄的意味。我有些错愕的回神，好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问题，我有些无措，突然涌现的旧时的记忆也令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冷冷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又望向远方。

一轮红日不知什么时候浮了上来。

我还记得，也是在这样的朝阳中，我跳崖自杀了。

当然，如果再给我选择一次，我不一定会再那么做，我也不晓得我是哪里来的勇气跳下去的。

我只是觉得无边无际的绝望……

叹了一口气，转眼又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似乎自己被肉食类野兽盯上了。

“我对男人没有兴趣。”本来就没有什么胃口，现在更是想吐。我起身往房门走去，身后响起男人愉悦的声音：

“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随时欢迎回来！”听上去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没有回头，径直开门离开。

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死过一次，也不是件坏事，至少迫使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

当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再次有了知觉的时候，我趴在一头巨大的全身覆盖着红色鳞片的龙身上，我的后背还插着一支羽箭。

我一直希望自己拥有一头龙，最好是最强大的焰龙。但当我真的拥有的时候，我却心如死灰，毫无任何高兴兴奋的心情。

我会死吗？

也许已经死了吧？

我混沌的想，最后竟然不由自主的露出苦笑。

那天之后，我与过去说了再见，将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永远埋葬在那个白瀑之湖下。

其实，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快吧？似乎我经历了很漫长的一段时光，才从自我封闭中解脱出来，蒂娜说在很多年之后才看到了我的笑容，听到我说话。但是，那些治愈心灵的岁月我是怎么度过来的，我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

似乎，转眼之间，我就把过去都忘记了——又感觉是过了几世一样的漫长。

有时候，我会怀疑轻宁堡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一个梦而已？如果，不是每每想起那一身雪衣风华绝大的身影时，心底无法自已的抽痛，我可以那样欺骗自己了吧？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既然选择活下来，就不会再回去。

元界，极西之地，现在是我的家。

极西之地当然不是一个地名，而是指一个区域，即是指西疆，比如轻宁堡和塞维基斯城是绀魔界的极北之地，这奥赛班斯城以及更西面的灰色荒原就是元界的极西之地。

对于杰懵懂的迷恋，使我在以为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想到了以他的家乡作为我的长眠之地，蒂娜便按照我的命令越境来到这里，最后在遭到元界士兵围攻的时候为了保护我而受重伤，连同已经昏迷的我跌入绿袅湖里。

蒂娜是怎么被我召唤出来的，我根本没有印象，似乎她说过她是那颗被捏成粉末的红色宝石，但她不曾属于杰。

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很平静。在经过一段不算短的疗伤期后，我突然有天决定振作起来，然后打开了幽闭自己的房门。到楼下拥抱每一个陪我走过人生最低潮的人，爱我的关心我的人！呵呵，记得先是伊迪斯，她可能没想到平常跟植物人没什么区别的房客会突然从背后抱住她，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她露出惊愕的表情。之后我抱了蒂娜，抱了很久，我的肩头留下了一片湿意，没想到下一秒就被这丫头狠狠揍了一顿。还有加布里，我还记得他当时一身运动过后的汗味，还有少年阳光的气息。他当时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跟我说了一堆什么话我都没听进去，接着被他拖到屋外，乌兹、斯里吉斯、村主事、其他村民，一个个的给我介绍，有的礼节性的拥抱一下，有的是握手，还有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拔腿就跑的，最多的是微笑，黑黑的皮肤，牙齿很白，一张张笑脸看着我，那天是特别的一天，是我人生一个好的转折点——我接触了并且接纳了别人。

当生活开始走上正常人的轨迹，我便觉得轻松了很多，不再容易感到孤独和寂寞，每天忙碌着，偶尔打点工赚钱，给蒂娜买礼物，帮伊迪斯做些粗活，参加村里的守夜轮班，偶尔跟加布里打闹，空的时候学习魔法，感觉很充实，每天都会很忙很累，然后倒头就睡……

除了偶尔会伤怀一下，其他都看上去很好。

元界，给我留下太多的回忆了，而且都是很轻松很美好的记忆，没有华丽气派的城堡，没有完美的父亲、任性的哥哥、骷髅管家、幽灵……却让我这一百年过得比过去的近两千年的岁月更真实……

我不想离开这里。

城堡的大门就在眼前，走出去前，我已经理清楚了思路。我摘下手腕上的银色细链，拉起披风的帽子，遮盖自己的容貌，我不讨厌我的样子——虽然为了不在照镜子的时候想起他，我剪掉了长发。但是，这个敏感的时期，我还是做好一个外族人应有的心理准备。

莱奥公爵还在高处注视着我，我明白，这个我讨厌的男人救了我一次，出于尚且不明的原因。

只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救我第二次。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