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要怎样的爽朗,才可以将水染成这般蔚蓝?
我从未见过这样颜色的水。
轻宁堡白瀑之下的湖水,看上去总是淡绿色的,因为盆地多绿草,连湖下都是绿色的植被,湖水脆嫩得好像新折的柳芽。
元界的水则是带着点浑浊的淡淡土黄色,掬一把在手心里,清澈无物。若满满一潭,却总像被搅混的一汤泥水,绿袅湖算是极干净了,也不见这样的纯净之蓝色。
也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的,醒来的时候,满眼就是这样的蓝色。
我飘在水中,好像飞翔于天际。温暖柔和的液体,将我裹住,好像数千年前在蛋清里的感觉。
一轮烈阳悬于那蔚蓝之上,刺眼的白,模糊的轮廓,炫目的光晕。第一次这样看着天空,隔着湖水,却好像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一端……
一条红色的鱼儿从我身上游过,鱼鳍划过肌肤的触觉,很特别。我轻轻抓住它,它不怕生,温顺的躺在我手掌里,小嘴一张一合,呆呆的样子。好安详的感觉,我放开它,不由自主的露出微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全然的安心、安详,好像第一次睁眼看到这个世界,灵魂被洗涤了一样。
身下的水底是干净的白沙,几片贝壳安静的躺在上面,几株水草亭亭立着,光晕打在水底,随着波浪的起伏,晃动着,变化出绚烂的身姿。
我又想起了瞑落之路,是否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子的?
生前的一切都就此结束,灵魂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那样也不错嘛……听起来……
是什么冰冰凉凉的碰到了我的脖子?
嗯?项圈怎么紧了?努力让视线聚焦,却感到自己在被什么东西抓住往上提……身体动不了……啊?阳光好刺眼!
我以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在项圈上摸索,却只是摸到一根细细的绳子,绷得很紧,我怎么也挣不开。随着一声水声,我的上半身被拉出水面,海水折射的光扎得我眼前一阵炫目。
我被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海面上泊着一艘黑色的小船。
船真的很小,船身也很窄,没有船舱,通体漆黑,不知道是木头原来的颜色还是后来漆成这样的,边沿打磨成光滑的倒角,向下隔开五公分的距离,是一圈用蓝色颜料勾勒的梅花花纹。船头船尾各挂着一盏六角金属小灯,灯底也是十字梅花的形状,大白天的,小灯里的蜡烛却都点燃着,微弱的蓝色火光被海风吹得不停发抖。
他就站在船上,一脸的难以置信,双手握着一根鱼竿,鱼线的另一头却是我,鱼钩正勾住了我的项圈。
我想笑,牵动了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从没想过我们会这样再次重逢,也可以说是我从未想过再见他。
我浑身无力,迷惘地看着他……莫名的,一滴泪滑落下来,我垂下头,手指颤抖着解开项圈,身体再度沉下去……海水灌进了口鼻里,腥瑟的味道——那苦涩的回忆一样的味道……
水面一个震动,泛起了巨大成团的气泡,再一眼,他已经游到我身边,修长有力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我推不开他,完全使不上力气,只得带着不安的情绪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他。头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真实有力的心跳声,心底却更迷茫起来……
一个翻转,我倒在了船里,船中铺着纯手工的毛料地毯,瞬间被浸透。
“咳咳……咳……”我剧烈的咳嗽着,吐出很多水,身体因为胃部的不适而蜷缩成一团,直咳到开始干呕才将肺里的水挤干净。
缓过劲来,我睁开湿润的眼睛看向他,他没有上来,双手抓着船沿,微皱着眉,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长长的刘海湿漉漉的搭在脸上,却无法遮住金色眼珠中流动的光芒,紧抿的唇有些苍白。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海天一色中,一叶孤舟,他与我这样相望许久。整个世界除了风拂起浪花的声音外,是空灵的寂静。
除了第一眼的错愕外,我的心境比想象的平静得多,直视着他,望进他的眼里,看到我自己的倒影,脑海里翻过的更多的是与他相濡以沫生活的画面。
可是,晶莹的泪滴却止不住的颗颗滚落,带着灼热的热度,烫痛了心……
他的手指轻轻的替我拭去泪滴,指腹在离开的时候在我的嘴角留恋了许久,眼神变得很温柔:
“凯恩……”
我猛地身体一战栗,别过头去侧身面向另一边,身体不住的颤抖。不论是他习惯性的动作,还是那样的眼神,呼唤我的声音,都一下子将心中美好的画面都冲散,只剩下那一夜的残虐情景……
脑子也清醒起来,迅速的运作。
为什么绿袅湖湖底的通道会通到另一个世界的大海?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这无垠的大海中,我们会这样相遇?
我一直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他做的他的绀魔王子,我做我的元族雇佣军,已经是两条平行线,除了体内流着的血,我们已经是不想干的两个人,不同的人生际遇和命运……
他在我离开后不久,就去了蔚蓝之星,认贼作父,成了绀魔王子,唯一的王储。有了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他却从来也没有找过我,他也从未提起过有一个孪生的兄弟。当年那支羽箭,是真的为了索我的命吧?他也一直以为我被他杀了吧?
所以,他也没有想到与我再见面吧?
可是,讽刺的是,我和他就这样重逢了,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彼此面前。
他为什么要救我?当没有看到我……不好吗?
久久的,听到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小船轻轻一荡,他站了上来。
我身上只着着一条内裤,因为沾湿而紧贴在身上,面料呈半透明,隐隐看到肤色,在他专注的眼神下,让我感到很不自然,可身体使不出力气,只能尽可能的将身体缩起来遮挡住□。可能就是因此联想到那件事情,我身体发抖得越加厉害,细细的泪痕无法自抑地滑下来,唯一能克制的只有咬紧嘴唇不发出软弱的破碎声音。
他却跪在我脚边,将船头的一件米色披风盖在我身上,我却因为他的靠近而下意识的往船尾缩,可惜这船太小,我无处可藏,被他揽进怀里,用面料厚实柔软的披风裹住我的身体。
“……你在水里泡太久了,皮肤都泡白发皱,一吹风会着凉的。”他用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在我耳边含着笑意说道,抱住我的手臂圈得很紧,清新的熏香味道满溢在周遭的空气里,海风都无法吹散的熟悉气息。
越是这样熟悉,越是感到害怕……
小时候,总是和他拌嘴,还惹他哭,现在为什么反而不敢和他这样相处?明明并不介意被侵犯的事情……明明那不过是受次伤而已……我以为我不会在意,我以为可以放开的事情……此刻却如此害怕他的碰触……
我从来都不如我想象的坚强……
一直都是这样,长不大一样……
他悠悠的说:“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我闻言心狠狠为之一颤,惨白了脸色,垂下眼睑,不去看他,静待下文,心中千百个想法已经千转百徊。
“可惜……他死了……失礼了……”他微笑着放开我,将我放倒在地毯上,握起船桨缓缓滑动,驶向陌生的方向。他的晶亮眸子,不再看我,神情有着淡淡的寂寥。
果然……
是那样的想法啊……
“是么……真遗憾啊……”你喜欢这样,也正合我意。
我紧紧揪着披风,暗暗的叹气,有着过尽沧海桑田、无从回首的惆怅,却也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啊!就当对方已经不存在彼此的世界里了,现在彼此不过是路人,过去的种种,快乐的也好、痛苦的也好,都不再提起,往事都只在记忆里,默然封藏起来。
他专心的划船,不时的望向远方。日头当空,海风轻拂,他的发已经干了七分,及腰的柔顺长发,华丽的银紫色,随风飘舞,划过那白皙肌肤的画面美到窒息。什么时候,他也有了这样的丰姿?不愧是杰的儿子,容颜愈发的完美倾城了。身材也挺拔了很多,湿透的衣服,将他匀称的肌肉和身体线条都完美勾勒出来。
我能有这样的姿态吗?虽然和他还是长的很像,但给人的感觉,却相去甚远了……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我也不想问。
在他说出那句话后,我的心完全平复了下来,安静的躺下来,身体也逐渐舒展开。
我还是这样的,不论他做了多过分的事,我总无法真正的讨厌他、恨他,即使当年被他那样对待,如果不是因为杰赶我走的话……我也许很快就会原谅他……
然而,我就那样,为了杰,跳崖了。
过去的那个凯恩,已经死在了白瀑之下,从蒂娜驮着我飞过元界大门的那一刻,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既然选择活下来,我就像告别那痛苦绝望的爱恋,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但,终究,我是不恨他的。
知道他去了蔚蓝之星,不去见他,也不过是为了杰。我无法原谅的是,他认临君大帝为父,背叛了我们真正的父亲。杰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特别的,
他这么做,杰一定非常伤心。
此时此刻,无边无际的海洋里,一叶孤舟,他轻摇着浆,我躺在船中,看着碧蓝的天空,突然觉得我们似乎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结界里,还是婴儿的我和他,绝对孤寂的世界里,我和他满足的啃着蛋壳的情景。现在,这里也只有我和他、天与海,却是相对而无话,相互依赖相依相偎,简简单单的那种快乐,都不复存在了。
我突然希望,这叶晃荡着蓝色烛火的小舟,永远不会靠岸……
这样,可以给我们之间留下最后的一点纯粹……
哪怕是幻觉。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