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伴随着海浪拍岸的声音轻轻起伏着。
我睁开眼,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夜色中,广阔的大海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这艘孤零零的小船上。我坐了起来,头一阵晕眩,身上还是觉得很无力。
干掉的泪痕,在脸上留下难受的紧绷感,身上也因为海水的蒸发而带有沙粒感,浑身黏黏的,很难受。我趴在船沿,手掬了把冰凉的海水,洗了把脸,顿时精神了几分,裹紧了披风,小心的站起来。
他去哪里了?我四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雾了,天上银白的满月朦朦胧胧的,一点也不明亮,本来就是深夜,能见度很低。只见到船头船尾的两站六角烛灯,闪烁着蓝色的火焰,在漆黑一片的大海上看上去很诡异。我想叫他,但是他的名字却梗在喉咙口,怎么也喊不出来。
很显然,他走了。在我睡着的时候,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将我一个人就在这陌生的大海上。我想飞,都不知道该往那里去。
船桨还搁在那里,看水打湿的位置,想来他没有离开多久。我握住船桨的把手,海风已经将他的温度带走了,将桨放下水,能感觉到一股水的推力,便又把桨放了下来。只是拿放桨的动作,我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身体很虚,我感到头重脚轻,不得已跌坐了下来,扶住船沿大口的喘息。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身体严重的脱力,虽然意识还很清楚,却说不出的难受。抬眼看向远方,除了时阴时暗的大雾,就是墨色的天空和海浪的声音,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奇怪的声音,类似于无数小木板相互迅速拍打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夹在海风和浪声中,虽然很轻,却让我觉得在哪里听到过,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突然,感觉心里很凄楚。
他居然就这样把我丢在这茫茫大海之上……
虽然,这样的相遇,也许是我与他都没有想到的,可是见我这么虚弱,他居然这样不顾我的安危……不过想想也是,他都能那么残忍的对待我,放箭射杀我……还怎么会在乎我呢?想着竟不自觉地又湿了眼眶,但立马就回神过来,眨眨眼睛,将眼泪逼回去……
不要再去在乎他了……
他已经说了,凯恩已经死了……
我既然已经在他心里死了,是彻底的过去了的人了,还为了他而纠结着过去的种种,不值得了……
可是……可是……还是觉得好难过……也觉得好可怕……
我从小那么坚定的相信着,我与他之间的感情,为什么那一天之间就被彻底否决了呢?我想了很多年了,也没有想明白。
可是,当他毫不犹豫的跳下来救我,那么温柔的唤我的名字的时候,无疑一瞬间就击中了我内心最柔软、最充满期待的地方……泪眼婆娑中,那轻轻摇桨的身影,还那么清晰……一觉醒来,却又彻底破碎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这么多年,都习惯了,都想明白了,以为已经坦然了……可真正面对他的无情对待的时候,还是无法抑制的觉得痛苦……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千年,从出生一直到长大,相濡以沫、相依为命,从未分开过,我根本没有想到我与他有一天会决裂……还是以那样的方式结尾……如果,我知道短短百年之后,在遇到他,如同陌生人一般的话,我宁愿永生都不见他,至少可以在心底偷偷的辩解,偷偷的原谅他……
其实,连陌生人都不如吧?
至少,陌生人他还会救上岸,而不是这样,丢在海上,任我自生自灭……
“哗啦啦……”
是那种奇怪的声音,很轻,悉悉索索,好像小木板或者很多中空风干的竹竿子相互敲击碰撞的声音,似乎声音近了很多,只是浪声太大听着很不真切。
船头船尾的两盏六角烛灯,在这么大的海风里居然没有熄灭,蜡烛的长度也没有丝毫改变,配上这黑色的小船,诡异非常。让我想起,人类的神话里,开往地狱的渡船。
我现在浑身无力,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如果是因为潜水的减压病,我应该会大出血,症状好像不对……也不知道这小船会把我带到哪里去?他会不会回来……呵呵,还期待着这些做什么?罢了、罢了,真将我带去地狱的话也好……
想想,我这一辈子,活的真没有意思……
没有伴随着父母的期待和关爱而降生,连名字都是自己起的,第一个牵着我教我走路的也是和我一样婴儿样的乔;别的孩子还在襁褓里啼哭的时候,我和他已经开始学着自己穿衣服、做饭了;生病的时候,没有人将我抱在怀里安慰,只有照顾自己都还吃力的乔忙上忙下给我喂药煮粥……
那时候,没有接触到外面的世界的时候,以为那样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想起那最年幼的岁月,我和他还幼小的生命,在那个偌大的城堡里相互依偎着的样子,觉得很心酸……没想到长大了,反而更痛苦,第一次的情窦初开,居然会是自己的父亲,换得那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而乔还那样对我……
苦笑一声。
也不知道地狱那里肯不肯收留我这个非人类……
身体支撑不住,我躺了下来,缩成一团,无尽的大海,茫茫大雾,还有那些声音,真是恐怖啊……不禁想起,在轻宁堡经历的第一个夜晚,和乔紧紧抱住躲在被窝里,听到城堡某处传来的动物的叫声,吓得瑟瑟抖抖……只是,现在,不会有人拍着我的背,告诉我,没事的,不要怕,有我在……
“哗啦啦……”地一串声响,接着又是一串,好像浪声般,带着起伏。
非常真切了。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眯着眼,将有些涣散的视线焦距起来。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船已经靠近了一座大陆了,只是海雾很大,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好像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但是,细看了一会,又感觉到似乎哪里不对。我没有到过海上,甚至我判断这是海,而不是巨型湖泊也是因为呛了几口腥咸的海水才知道的。所以,我没有再海面上判断岛屿或者大陆的经验,只是凭感觉,觉得不正常。
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啦”地悉索声响,从那黑影的某处传来,这样的海风,大雾应该被吹散了才对,却还弥漫在海面上,什么也看不清。那种不祥的感觉又袭了上来,总觉得这种声音在哪里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那里听到过,只是不喜欢那种声音。
我也是第一次到海上,那种久漂大海遇到的陆地的人的喜悦心情,没有半分,甚至感觉那黑影变得狰狞恐怖起来。面对前方的未知,人总是本能的产生不安和抗拒意识,可我现在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再后来,脑子又有些混沌了起来,视线越来越模糊,觉得头很重,浑身一阵阵的冷颤和发抖。我在试图努力去想些什么,去挣扎,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陷入半昏迷的状态,甚至有几秒钟搞不清楚自己是谁?是生?是死?
当我以为会再度昏睡过去的时候,那些悉悉索索的木片和竹板的拍击声已经在后面了,我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快到岸了,但是知道渡过了那段发出奇怪声音的地方后,不由地心里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可是,紧接着,我又被一声声“呱呱嘎嘎”的怪叫声吓了一跳,那种声音似乎是一种大型的鸟类的叫声,伴随着一些沉闷的翅膀拍动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四处传来,好似进入鸟群的巢穴。
我眼睛睁开一条缝,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是因为夜晚的关系,还是因为视力退化。我正在疲惫而忐忑的猜测着是什么鸟,判断着是否有危险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气息,那种气息是很难以形容的,不是靠鼻子闻,而是只能靠感觉到的——令人不愉快的邪恶的气息。
我心里随即“咯噔”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自己是到了个什么地方!!然后几乎紧张得忘记了呼吸,浑身紧绷起来,却动弹不得!因为乔的出现,所以我下意识的认为是在绀魔界,甚至是以为是在蔚蓝之星附近!虽然我知道绀魔界没有海!!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里!!!
“咚”地一声,是船撞上木头的声音,海浪将小船推上了暗,也不知道是撞上了树还是桥桩,船身猛颤了一下,又直直地一个打弯,横了过来,又是一阵撞击和摩擦之后,才停了下来,像是划出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只想道:“完了……”
很快的,我听到无数翅膀拍动的声音,在我上方的某处停了下来,接着是些说话的声音,远远近近的很混乱听不清楚,只感觉一片羽毛掉在了我脸上,我厌恶地别过头去,羽毛却还不识相的贴在我脸上,痒得狠。
这个时候,我知道,是我眼睛看不见了,因为我听到了火把燃烧的声音,做为火魔法师,火焰的吞吐声,是不会听错的,船头船尾的六角烛灯应该也还亮着,但是我都看不见,我的世界里一片黑暗。
我感觉船头的位置向下倾斜了,想来是有人落进了船里,无声无息的,只有那种邪恶的气息是挥之不去的,到哪都能认得。
接着,一根尖锐的东西划过我的脸颊,小心翼翼的拨开我脸上的刘海,对方显然拿火把凑近了打量我,我感觉到了火焰的温度和火焰燃烧油脂麻布的味道。
对方倒吸了口气,有些不确定的对上方的人说:“……好像是、好像是,乔王子殿下……还中了‘弗罗之毒’……”
对我下毒?
乔……你真好样!
我颤巍巍地摸向脖子,那里,黑恶魔魔王的信物,已经不在了。
我想我最后应该是露出了苍白的冷笑,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扔鸡蛋……要扔也不要扔臭的,扔煮熟的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