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轻宁堡以后,我做过很多的梦,特别是刚开始的头几年,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从噩梦中惊醒。而且只要一梦到那夜,醒来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最初还不懂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的在深夜抱着蒂娜哭,问她到底是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乔要那么对我?杰还要赶我走?
但是,蒂娜从来都什么也不说,只是任由我抱着,将她的睡衣沾湿。
那些年,我过得浑浑噩噩的,很多事情都不记得,身体和灵魂似乎是分开的,经常不知道神游到什么地方去。有时,连自己是梦是醒,都分不清楚。
只有蒂娜知道,当黑暗降临的时候,我就会被那些潮水般涌来的记忆所淹没,她是我的浮木,我只有紧紧抓着她,寻求一点点可怜的安慰。
她深沉的眼眸却总能给我力量,让我慢慢的走出人生的最低谷……
成为我人生转折点的那一天,我醒来,发现蒂娜已经不在枕边了,莫名的一阵心慌。抓起她的睡衣,抱在胸前,注意到她平日穿在身上的宽大的睡衣对我来说好像是件童装。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感觉到了她的娇小,她是个女孩,比我柔弱得多的女孩,这些年却都是她在保护我、抚慰我的心灵。
可是,她眼底也偶尔闪现过的哀愁,以及眺望远方时单薄的背影,我却从未体谅过。
她也有她悲伤的过去,对于被封印在红宝石中的缘由,还有她的前任主人,她只字未提……忽然,我想,是该结束了……
于是,我收拾好了心情,打开了房门,对见到的每一个人展现出失踪了多年的笑容。
也是那天起,不再问蒂娜为什么我会遭遇那样的事情?我想唯有刻意的回避,让时间帮我冲淡一切是最好的治疗方法了……
可是,如今,我又发现,时间不但什么也没有带走,还将记忆都鲜活的保存起来。
蓦地,一阵光亮刺醒了我,我皱了下眉,呐呤一声,翻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下一秒,被子却被掀起,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了我,让我靠在他怀里。
是他,淡雅的熏香的味道。
我努力睁开眼睛,却还是看不清,眼前一片模糊的色块。但是,迷蒙中,我还是找到了他的眼睛,目光柔和的注视着我。
“他真的喝不下药?”他问着站在门边背靠着墙的男人。
我在色块中分辨出,房间似乎是圆形的,除了我和乔以外,只有一身黑的兹杰拉尔。他本来就是黑色的翅膀,加上一头乌黑的长发,却还喜欢穿黑衣,在我的视线里就是一大块的黑影凝聚在那里,唯有脸上苍白的肌肤和猩红色的眼睛能够依稀分辨出来。
兹杰拉尔的声音有几分倦怠和不耐烦:“嗯。灌下去的全吐了,麻烦死了!我那班手下要不是把他看成了你,早把他挂出去了!”
乔将我的双手包进他的掌心里,细长而骨感的手指抚摸着我指尖的那些鳞片,想起那种恶心的触感,我下意识的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紧紧握住。因为看不见,我不知道该把脸朝向哪边,却有意识的躲开他的视线。他轻轻吻了我的额,低声责了一句:“笨蛋!”
这种带着宠溺的语调,还有这熟悉的话……居然一上来就用这招,太卑鄙了……
我将头垂下来,努力把眼泪逼回去,肯定是因为眼睛有病的关系才总是这样分泌多余的液体……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情,手不自觉的回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将我抱得更紧了,他身上的香味让空气变得馥郁起来,那是一种可以安神的花草熏香,我贪婪的吸着,又开始觉得困顿了。
这时,屋外响起一声恭敬的少女的声音,兹杰拉尔随手开了门。床边垂下一些闪着光的薄幔,加上兹杰拉尔高大的身躯,将门外之人的视线完全遮挡住。唯有清凉的海风毫无阻挡的灌了进来,乔便将被子拉起将我捂得严严实实的。其实,我觉得被风一吹,很舒服,感觉清爽了很多。
门重新被关上,随即兹杰拉尔将什么放在了床边的小柜子上,几声清脆的陶瓷碰撞的声响。
“没放鸡蛋吧?”乔就着抱我的姿势,拿过一只小碗,烛光下,瓷碗边沿的反光折射出梅花的形状。
兹杰拉尔有些没好气的“嗯”了一声,人又靠回了门边:“那今晚上就交给你了,我去睡了。”
乔笑了一声,说:“谢谢!”
兹杰拉尔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便振翅离开了,随即令人压抑的恶魔气息便消失了。
听二人说话的感觉,好像关系很熟稔的样子。
我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觉得又想睡了,听着他的心跳声,意识逐渐飘远。突然,屋外一阵噼叭作响,似有树木折断的声音,还夹杂着那种怪异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惊得我一激灵。他连忙拍拍我的背,柔声说:“今晚海上有风暴,来把汤喝了就睡吧!”
“……我……想喝酒……”我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这几年有意无意的酗酒,我的胃已经不行了,胃疼到倒在床上起不来是家常便饭的了,上战场前以防万一我都会服些药,但久了反而更伤胃。然而,无论什么时候,我的胃对于酒精永远都是来者不拒的,有种以毒攻毒的感觉。
他闻言点点头:“好,乖乖把汤喝了,我就给你找酒,你最喜欢的朝阳红干。”
“……哼……信……信你才怪……”我嘟囔了一句,还是张开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喂我温热的汤水。也不知道这汤是拿什么做的,用色块分辨似乎是乳白色的,味道很腥,闻着就难受,入口却很清淡可口。
饱受折磨的胃,对于突如其来的热食,还是很排斥,喝下去一点就泛酸。但因为喂我的是他,而不是那些粗鲁的恶魔,我还是努力的将一小碗吃完。喝完之后,脸有点热,肚子舒服了许多。
他果然还是喜欢忽悠我,见我将汤喝完了,就又如法炮制的连哄带骗的让我吃下半碗胚芽粥,到后来我连一碗药水都被他莫名其妙灌了下去,也都没喝到一口朝阳红干酒。
吃饱喝足后,睡意更浓了,我却还挣扎着抓住他的袖子,迷糊的低喃:“……酒……”
他摸摸我的头,边用毛巾给我擦嘴边说:“嗯。你只要睡着了,就能喝到酒了。”说罢,坏坏的笑了。
我硬是在脑子里打了个弯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生气,皱了皱眉头,骂了句什么就跌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浅,中间几次都迷迷糊糊醒来,又会很快再睡去。
也搞不清楚是不是梦。乔似乎一夜未睡,安静的躺在我身边,给我做抱枕。还一直用那深邃而璀璨的金眸看着我,为我捻被角,擦去我额上的汗……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发烧那次,他也是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我。那时候照顾我们幽灵不知道为什么都失踪了,连着几天没有提供食物,他竟然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食物都给我吃,而我病得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如今的他,对我的感情是否还像当年一样?
手臂上包扎的伤口,也被他解开,我听到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我想笑,被火烫过的伤口感染后,顶多是外翻的皮肉烂掉,比起我在战场上看到的一些尸体,要美观多了。果然,和我不一样,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吧?
他小心的扶着我的手臂,施了什么魔法,我觉得伤口凉凉的很舒服,也懒得睁开眼睛去看。
之后又很快睡过去了,梦到了那种花。皓天黄云、青海红花,那个少年就在那里,抱着那堆巨大的骸骨露出哀伤的表情和眼角隐隐的泪光,这个场景在我梦里出现了无数次了,却没有一次是这样完全像个局外人一样平淡地看着他。
至少,此刻,躺在乔的怀里,我的心是波澜不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