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将剑架在兹杰拉尔白皙的脖子上,跳动的橙色火舌将他苍白的皮肤烫的发红。那些士兵们都面露惊恐的将我们围成一圈,却也因为我的眼神威胁而不敢靠近,唯有那个刚才领头袭击我的男人上前几步,黑着脸,语气依旧恭谨的问:“乔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我看着被我挟持的这个男人,刚才凌厉的杀气已经悄然隐去,目光冷淡的扫了那人一眼,又重新回到我身上:“你一定要为了元人而跟我过不去吗?”顿了顿,突然目光一凛,“杰特拉所做的一切,你想毁了吗?!”
我身体一颤,火焰剑“呼喇”一跳消失了。
是啊!我怎么没想过,我被误认为是乔,绀魔的王储,如果我杀了黑魔王,那魔界和绀魔界的关系算是走到头了……
杰最年少纯真的岁月,都在为魔界和绀魔界的和平共处而努力,也是因为他最后收服了魔界,他才真正的为杰克曼家族所认可,当上了轻宁王,得到了弟弟临君大帝倾尽国力所赠送的城堡……可以说魔界一战,造就了轻宁王这一神话,那是杰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如果,魔界与绀魔界决裂,那么轻宁王这个名字对于绀魔界就完全失去了意义了……不会再有人记得他的存在,不会记得他曾为自己的国家所付出的一切……
他在《绀魔史》上将永远只是个罪臣,为后人所病垢。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垂下手,突然感到十分迷茫,折腾了这么多年,我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切以他为先?到底,是因为爱恋还是亲情?血缘的本能?
兹杰拉尔做了个手势,所有的士兵便都散了。风平浪静之后,我总觉得他看上去十分倦怠,脸上没有血色,没有表情的时候似乎了无声息。眼底嗜血的光芒褪去,犹如一潭死水。
“我总有一天会毁掉元界。”他语气悠远的开口,没有焦距的目光望着脚下的落在树叶上的羽毛,“没有那么多你想的阴谋计策,只是我与西傲蒙终有一战,与其同情那些元人,你还是先保全自己吧!”
“什么意思?”我疑惑道。一阵海风吹来,那些羽毛被带了起来,我无意识间伸手抓了一根,它却随着风从我指间逃走了,那是极为柔软温暖的触感。
“乔想见你的话,就不会在迎风港给你备船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心头被什么狠狠一幢,嘴上却说:“不可能!他在哪?我自己去找他!”他不但救了我,昨晚还那么温柔的照顾我,怎么会不想见我?
他却嘲讽般的冷笑,反问我:“那你以为为什么他明明知道你有伤,还中了弗罗之毒,却最后还是把你丢在海上?”
我也有这样疑问,但是……刻意去忽视了……
“还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没有澄清你的身份,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他?而他也刻意回避和你同时出现在人前?”他双臂环抱,有些诡异的笑容,“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还有个兄弟……昨晚,是他对你的最后一点温柔吧!”
我想反驳他,却也无力反驳,不知道能够辩解什么。踏出小吊屋时的那种冲动,对乔的期待都变得苍白起来。
“他在哪?”我尽可能保持着平和的语气,不让他看出我眼底的失落。
兹杰拉尔的眼睛眯了眯,展开翅膀:“……跟我来。”说罢,已经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俯身跳下去,在繁盛的森林里飞驰,追上他的身影。
他的翅膀展开是那么的巨大,在树木间却依旧那么轻松的穿梭,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像幽灵一样安静。
不一会儿,那座巨大树冠间建造的黑色宫殿就出现在了我眼前,兹杰拉尔真是痴迷黑色啊!什么都要黑的!
这宫殿不似魔界粗狂的建筑风格,透着几分绀魔族的味道,类似于轻宁堡的那种大气而奢华。乔的防御魔法又提高了不少,刚才的几波海啸,居然没有让这里沾染上一丝水渍。连花圃中娇嫩的小花,都毫发无伤,迎风而望。
他侧身背对着我坐在宫殿前的圆形花圃里,一身白衣,膝上放着一本破旧的古籍。那个背影不禁和和记忆里的小男孩重叠起来,那个时候的他也是这样一打开书本就完全忘我,不知道肩上落着多少只幽灵陪着他一起沉寂于文字的世界里。
明媚的阳光下,他恬静的背影折射着耀眼的光,银紫色长发与身下的草叶花朵在海风的鼓动下轻轻飘扬。
时光倒流千年的话,我一定会扑过去把他的书抢走,然后边跑边撕,他在后面急吼吼的追,若抢回了书,一定十分心疼的抱在怀里又抚又揉,小脸埋怨的瞪着我……
现在……
如果说我醒来的时候是冲动的,相信着他的温柔,刻意忽视那些违和的细节。那现在,我是被兹杰拉尔拉回了现实,压下去的质疑都纷纷冒头,心中扎满芒刺。说实话,一旦去想那些以后,就有种难以面对他,想拔腿就跑得感觉。
可是,就此离开,就不知道还有没这样的机会了……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就见兹杰拉尔不声不响的走进宫殿里,那幽幽的巨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竟然一丝光亮也没有,将他迅速吞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我望着那扇门关上,才将视线移回花圃中,就对上那双沉静的金色眸子。
他以坐姿侧过身望着我,那本棕黄色封皮烂了一半的古籍被他单手朝下压在。
“身体好些了?”他微笑着用温柔的语气问我。只是那微笑浮于表面,眼底是没有波澜的疏离,连那低沉磁性的声音都听上去客套得刺耳。
“嗯……”我突然感到非常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席地坐下。
在这郁郁葱葱的树冠里,吱呀的缝隙间能看到如碎钻般折射着光芒的大海,海风卷着空灵的竹木板敲击声和腥咸的味道迎面拂过,如果换做是当年的心境,现在一定觉得无比惬意,甚至会和他在这里头靠着头,盖着蓝天睡一个美美的午觉。
相对无话。
他又将书捧起,柔和而专注的眸子缓缓扫过那一行行生涩的古语,浓密纤长的银紫色睫毛随着对文字的追逐而轻轻颤动。
看着他游弋与自己的世界的样子,忆起小时候会觉得他很无趣,总是想方设法的骚扰他,吸引他的注意力。却在千年之后,突然发觉这样静静看着他看书,是件多么美好而幸福的事情……
他突然抬眼疑惑的看我,我才惊觉自己长着鳞片的丑陋的手指,竟然拂上他光洁的额,为他拿掉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如同被火烫般,我一抖,缩回手,无所适从的看着他。
“乔……”这是下意识的灵魂传出深处的呼唤。
他眨了眨眼,笑容又浮了上来:“迎风港的船,在等你。”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只想对我说这个吗?
见我不说话,他思索了下,用无害又无辜的表情,对我说:“……昨晚,把你当成了我那个死去的朋友,所以……如果使你误会了什么,我很抱歉。”
从他吐出的第一个字开始,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也在挣扎后准备了最合适的表情和回答。那是,我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笑,却应该是看上去最灿烂的笑容:“不!我应该感谢乔殿下救我。”
我看到他的瞳孔一缩,随即也笑得彬彬有礼,如同陌生人般的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百年来我还自作多情,一次次的纠葛于要不要恨他、要不要原谅他?可原来,他早已不再需要我的原谅了。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我是他得到王位的唯一威胁,他不需要我再出现在他面前了。就像兹杰拉尔说的,如若不是那两千年相濡以沫的旧情,他可能会对我下杀手……
真的,相见不如怀念。
想起,我之前的期待、沉浸在他温柔中的感动、欣喜,都像个笑话。
我心灰意冷的站起,最后竟用近乎乞求般的柔弱语气,问:“那天……你看到我脖子里的项链了吗?”
那是兹杰拉尔的信物,十字梅花的图腾是黑恶魔的国徽,可以让这个黑恶魔王为自己完成一件事情,对某些人来说,可谓是一个最有用的法宝。亦是蒂娜在准备离开我之前,给我的未来做的一个打算。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不自然,却和柔而镇定的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