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儿!”
一阵雷鸣,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贾谊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无意识地尖叫一声,被雨声掩去。心脏仿佛漏了一拍,失去什么似的,空空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床的另一边,凉凉的。
是啊,胜儿入朝去了。
“先生,听说大宛国给宫里进贡了有一种水果,晶莹如玛瑙、碧绿若翡翠、青紫似菖蒲,娇嫩欲滴,叫做葡萄!可惜先生身体不适,长途跋涉易得风寒,要不就可以一起上京共同品尝了。不过没关系,胜儿一定尽快回来,快马加鞭将葡萄送到先生口中。先生你要等我回来过我十八岁的生日,好不好~”
好,你快回来……
突然,一阵闪电一逝而过,瞬间屋内一刹那的明亮炫目,各种物什反射出带着令人恐惧的寒意。
没事的,睡吧!再过些日子,胜儿就要回来。
贾谊安慰着自己,拉了拉被子重新躺下,可是听着屋外倾盆大雨久久不能眠,直至天刚刚泛白才勉强入睡。
一阵鸡鸣,浅眠的贾谊一下惊醒,再无睡意。干脆起身着衣洗漱,然后走至回廊下,静静坐着,望着冬雨过□院里一片狼藉,心中产生一阵莫名忧郁感。
胜儿的晚菊,在寒冬中凛然开放。虽然经历了昨夜的狂风暴雨得磨砺,有些花瓣叶子已经残缺,有些枝干也被吹折,但是它依旧高傲的绽放着紫色的花朵。
还好它没事。只是可惜了胜儿赶不上赏他的晚菊了……以后还有机会……
侍仆有的拿着竹耙,把满地的落叶耙成一堆。有的将东倒西歪的花卉修剪整理……
一阵疲惫感袭来,他闭上双眼。
“太傅!贾太傅!大事不好了!”梁王府的内侍总管掐着尖细的嗓子迈着小步伐在回廊上朝着贾谊跑过来。
贾谊闻声,心中一颤,连忙起身问道:“总管何事如此慌张?难道是梁王殿下出事了?”
“是啊!殿下在回国路上不幸连人带马坠下山崖,如今陛下已派人下山崖找寻。殿下跟前的王侍卫连夜赶回大梁将此事告知!”
顿时,一阵头晕目眩,贾谊霎时被抽去了所有力量,身体摇摇晃晃,几乎倒下,被内侍总管扶住了。
贾谊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重新站稳,道:
“快!请王侍卫过来。”
“喏。”总管依言退下,匆匆跑开。不多时,王侍卫半跪在贾谊面前。
“王侍卫,请具体讲讲当时的情况,殿下怎么会坠崖?”
“喏!殿下为了能快点回梁国,拼命赶路。卑职和几位同僚一直伴随在殿□旁。昨夜电闪雷鸣,殿下不听我等的劝告坚持要连夜赶路,一道闪电,殿下的坐骑突然发疯不受控制,不知为何,殿下在马背上不能跳马,最后、最后连人带马坠落山崖……卑职保护不力,卑职愿以死谢罪!”
听完王侍卫一番话,只觉胸口一阵绞痛,然后一股血气直涌胸头。贾谊强忍住胸口的疼痛,颤抖地问道:“那、那……殿下真的……”
“请太傅治罪!”王侍卫低下头,声音也是艰涩痛苦。
“退下吧。”贾谊无力挥袖,直到王侍卫退下,憋在胸口的血气终于喷了出来,濡湿了紫色的衣襟。
“胜儿,胜儿……你会没事的……没事的……”
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贾谊喃喃着,念着刘揖的小名,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文帝十二年冬,汉文帝少子梁王刘揖凡在入朝,回国途中坠马,薨。谥号怀王。无子,国除。
春天来了,胜儿。我们不是约好要去城外踏青吗?现在城外鸟语花香,河里的鲈鱼正肥美,你快回来吧,我们一起去钓鱼,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没想到夏天这么快就到了,胜儿。你走了这么久该回来看一看我吧。天气炎热,我们一起去竹林里的亭子里纳凉、下棋。……对啊,好久没监督你学习了,学业应该退步了好多吧,不过,你要是回来的话,我不会逼你学习的,真的。
胜儿你的晚菊提前开了,回来看看吧!今年开得特别艳丽。真的,先生不骗你的……你不是想要看我在你面前自、自渎吗?要是你回来的话,我、我也是可以的……只要你回来……为什么你还不回来呢?刘揖!你这个骗子,当初承诺我要和我永远在一起,你居然食言了!后来不是发誓要死在我后面吗?怎么可以比我还先死……怎么可以……骗子!骗子……
“贾大人,莫再伤心了。怀王殿下在黄泉知道您为他伤心难过,白了一头青丝,会很难受的。您还是把药喝了吧!”
一直以为照顾刘揖和贾谊生活起居的侍女婉儿托着个漆碗,跪坐在一旁,看着贾谊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双目红肿无神,昔日温柔的双眸里,灵魂好像被抽走一样,只有绝望和懊悔,她的心里一阵悲痛。
碗里装满了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连菊花的清香也无法掩盖。
“咳咳……如今,我这幅身子如何,我自己知道。”因为常年哭泣,贾谊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艰涩。丝毫也无法找回以前温润的痕迹。
贾谊将目光从窗外的庭院里收回,看了一眼面前满脸担忧的少女,接过漆碗一口喝下。
“咳咳……”喝完又是一阵咳嗽,掩住口的丝绢打开一看,依旧布满血丝。贾谊无力地挥了挥手:
“婉儿你退下吧,我想睡一睡。”
“喏。”
还好,还有这张床。胜儿的味道还在。
胜儿,你是在怪我吗?为什么你连一次都不愿意到我梦里来?是不是因为你后悔了?要不是因为我,害得你无子无后,连封地也要被收归朝廷。要不是因为我,长沙王也不会来梁国探望我,招来太子顾忌,以为你和长沙王密谋要推倒他的太子之位,害你招来杀生之祸。都是我的错,我没替你向陛下禀明真相,反而上书请求将你的封地转移给淮阳王殿下,明明知道害你之人就是太子……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枉为师表,没资格成为你的太傅,也没资格成为你爱的人。胜儿,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死,你应该娶妻生子,过着逍遥的王爷日子,这全都是我贾谊的错……
胜儿……
胜儿!是你吗?你终于来接我了?你不生我的气了吗?那真是太好了……嗯,先生不哭了……真的。哭了你又要嫌弃我长得难看了。好,我们一起走吧……只要和你在一起,生死莫别离……
梁怀王薨。贾生自伤为傅无状,歉疚哭泣岁余,于文帝十三年,亦死。
文帝十三年中,洛阳新庄村的村民常常在邙山上看到一紫衣少年,有时带着一壶酒,酒香浓郁,远远也可以闻到,有时会带着一束紫色的花,有时会带着一卷书,有时什么都没带,他坐在贾生墓前或读书,或对着墓碑说话,或哭泣,然后便是一整天。
先生,我们会一直一直都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的对吧?
我虚长你十五年,怎么可能呢,毕竟我会比你先死。
不,没有先生我不会独活的!若先生不在,我会随先生而去!
听话,胜儿。若是我死了,你发誓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先生!
胜儿……
好吧,我刘揖发誓,若先生先我而去,我一定好好活着,常常想着先生的好,活着。
先生……你怎么可以丢下胜儿……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
最后一张还是写不出那种让人窒息一样的痛苦。功力不足。
好吧,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