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美娘子正是成秀。安兴县已连下几日大雨,大时如黄豆冰雹击地,小时似绣丝牛毛拂面,交替气象,没了个停歇的时候。陆谢高烧,前几日便退了下去,但雨密留客,成秀和陆谢两人在安兴县已不觉住了大半个月。如今,两人身上的伤到是全好了。
成秀端了托盘进屋,放到了窗边桌上,对陆谢道:“谢姑娘,用饭了。”陆谢在屋内早瞥见了方才门口的那一幕,撇撇嘴,答应了一声,挪到桌边。她怎么觉的这几日的成秀是越发的奇怪了,脸上挂笑的次数是越来越多,对自己说话时声音是越来越柔,整个儿的莫名其妙,现在倒好,对着小二也是这般了。
陆谢捡起筷子便夹了块鱼,尝尝,没有上次的糖醋鱼好吃,陆谢想起那天成秀的话,真想对成秀喷句“你个大骗子!”明明说了要天天做了这糖醋鱼给她吃的,难道人长的漂亮点儿,说过的话就可以不算数了么?
陆谢在成秀面前向来不多话,此刻闷着头吃饭,除非成秀能读懂人心,否则,她是怎么也不会知道陆谢对她的滔天大怨,夹块鱼腹肉放进对面的饭碗,道:“谢姑娘,你现在身子虚,多吃点儿。”仍然挂着菩萨般的微笑。
陆谢有些无语,吞了一大口饭菜,想,都过了快大半个月了,还虚,她又不是病秧子!那天,陆谢从病中转醒,睁眼便瞧见了成秀趴在自己床沿儿,睡得香香的,自己身上压了好几床被子,重的都要喘不过气了。其实这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被子底下的她为什么是光溜溜的,身体的触觉告诉陆谢自己的推断错误的可能那是比天要下红雨的可能都要少!不一会儿,成秀便被自己有点儿急愤的动作惊醒,张开眼睛见到陆谢醒了,便扬起了大笑脸,上前轻声细语一番,之后几日这一副菩萨慈祥的神态就再也没有消下去。
饭罢,无事。
陆谢和成秀两人相顾无言地在这屋子困了几日,实在有些无聊了,见此时窗外好不容易停了雨,便提议去安兴县城里走走,成秀看陆谢病已好全,也觉得两人对着坐在屋里有些尴尬,便也同意了。于是,两人找到伙计,那伙计见是成秀,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夸了安兴县一番,随后告知雨歇时分游赏华和园最是合适不过,两人思雨停路泞,赏个园子也好,便出门去了。
安兴县下雨几日不歇,现在老天终于有点放晴的样子,安兴县方有了点活泼的样子。路边摊铺齐开,吆声响亮。陆谢和成秀依着客栈伙计的指路,行了一刻钟便到了华和园。
华和园左邻紫安湖,右接定风山,两者皆是奉国景色秀丽之地,峰奇石秀,湖幽水美,春来冬往前来游玩赏心的游人犹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而华和园紧靠两地,内置孤鹤亭、竹咏亭、问梅斋等景观,有孤鹤哀鸣之悲切,竹波惊鸿之诗意,踏雪寻梅之闲适,故而也是个游赏的好去处。
陆谢喜梅,进了华和园便往问梅斋而去。成秀在陆谢身后,有点跟不上她的脚步,索性便缓了下来,边走便赏起一路的景色来。这华和园高墙围绕,庭院错落,树影横摇,成秀一眼望去,正中便是一泓池水,淼淼白波,望若湖泊,池边围绕楼阁轩榭,回廊相连,园内的山石、古木、绿竹、红梅,构成了一幅幽远宁静的画面。池水沿着沟壑流入庭院,蜿蜒曲折、深容藏幽,以平桥小径为其脉络,长廊逶迤,含蓄曲折,余味当真无尽。
此刻风雨方收,这华和园里游人甚少,安静极了。成秀几日奔命,今日入了这华和园,好似入了仙林瑶池,不禁心旷神怡,心定意闲。“成姑娘,你看这梅树!”陆谢在前头大声喊着陆谢,声音里染了惊诧。
成秀抬眼望去,只见陆谢站在一棵梅树之下,微大了眼睛指着那梅树。那梅树粗干老木,盘根错节于石隙间,枝盛叶茂,枝杈竖立横斜,树冠宽展浓密,陆谢站在那梅树之下,仿佛头顶上悬挂了一块宽大的红布。成秀心里诧异,这株梅树怕是有几百年了。走上前去,伸手拂落陆谢肩侧的落梅道:“树下容易落水,谢姑娘身子刚好,当退开些看的。”
陆谢眉峰耸动,道:“这梅树好生高大,我从未见过。”似乎方才成秀的话对她毫无影响。成秀见陆谢兴致高扬,便也不再劝阻,仰头观起这大梅树。陆谢接着说:“东风才有又西风,群木山中叶叶空,只有梅花吹不尽,依然新白抱新红,这梅花当真执着。”原来这梅树抵住了安兴县几日连雨,此刻仍是梅红满枝,花绽齐放,竟然烘得满园□浮动。
“谢姑娘,喜欢梅花?”,“恩,”陆谢转头对着成秀点了下头,接着笑说,“我小的时候,院里也有棵梅花,等花开了,师娘便取了那花瓣制成梅花糕给我和师兄当零嘴,”想到开心处,又转头对成秀笑了笑,“那梅花糕当真是好吃极了。”
这几日来,陆谢便对成秀放下了心防,虽仍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对着成秀不经意间就会露出性情来,两人的关系确是亲近多了。
成秀想起陆谢的贪嘴,轻笑:“那谢姑娘定是开心极了。”
陆谢上前伸手抵住梅树,来回摩擦树干,只觉潮湿粗糙,道:“自五年前,我便不再吃过梅花糕了。”
成秀心里一震,想了想,道:“梅花糕的做法我到是不知晓,谢姑娘若知道,成秀便依着做了试试,给谢姑娘尝尝。”
陆谢儿时长缠着师娘要吃梅花糕,师娘一取了梅花,她边兴奋地黏在师娘身上不肯离去,等着吃梅花糕,师娘做那梅花糕时陆谢也是在一旁的,次数一多,陆谢自然是对那做法了熟于心。
陆谢低着头,成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陆谢低沉的声音,“那方法只有师娘知晓,我倒也不曾知道。”对着成秀的背影,竟有些孤落。
成秀听了,知道陆谢生了感触,看着陆谢的背影,也觉到了一丝低落。
“成姑娘为何从不曾问我取拿随珠有何用?”成秀忽听陆谢问道。一路走来,成秀定是知道袁铁偷取随珠一事,可她从未过问,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子对着一个江洋大盗一点也不害怕,不疑惑?成秀抬了头,双眼定着陆谢道:“成秀不识字,也不懂大义是非,但,成秀能分得清好人坏人。”
陆谢注视了会儿成秀,轻笑了一声,道:“陆谢心中所记只有不夺人命而已,其他到不曾思虑。如此还是好人?”成秀怔了怔,只不夺人命,这还是好人么?
忽听,陆谢又道:“成姑娘,这梅花已赏完,去那竹咏楼看看吧。”未待成秀回答,便率先朝那竹影深深处行去。
成秀站在问梅斋内随陆谢望去,只见这华和园中,假山遍布楼隐现,长廊环绕曲通幽,陆谢的身形融入这疏密错落中竟有迷一般的感觉。
待到了那竹咏亭,只见一座撮角青竹亭,亭身质朴内敛,四檐尖翘玲珑,亭外竹枝挺拔,竹叶青翠飘逸,从高处望去,绿色蔓延,当真是万竿如束翠沉沉。
陆谢见成秀上来,便道:“成姑娘,你可曾后悔离开那公孙府?”见成秀疑惑张望,便补充道:“公孙府可是富贵人家,成姑娘在那里便可一世富贵,不必如现今,四处飘零,以女子之身谋取生活。”
成秀上前,手扶亭栏,眼望修竹,道:“安兴连下几日暴雨,即便是路边大树也有受不住掉下枝杈,压弯树干,但,”成秀对陆谢笑笑,说道:“但是,谢姑娘你看,这里的竹子此刻枝干笔直竹叶青翠,那暴雨来时,即便是折了竹身也不会屈服的。”
陆谢看着不远处几根折断的青竹,点点头,转向成秀,笑道:“成姑娘,我喊你阿秀,可好?”
七巧
七巧
陆谢看着不远处几根折断的青竹,点点头,转向成秀,笑道:“成姑娘,我喊你阿秀,可好?”
成秀轻声道:“谢姑娘如此呼唤成秀,便是成秀的荣幸,自不必相问。”成秀同意,陆谢心里高兴,便又道:“如此,阿秀唤我一声阿谢便是。此番远去敬林,虽说公孙值必寻你我不着,但仍应小心为上,换个称呼也是应该的。”
成秀听了着话,忽觉得迎面夹杂着湿意而来的清风吹进了自己的心窝里,圈绕一番,便留了凉意在心头。勉强轻笑了两下,点头同意,以为换了名字,陆谢便将自己当成真正的朋友了,原来……,成秀正想的苦涩,忽听陆谢又道:“阿秀,以前师傅师娘还有师兄也是这般唤我,现在你也唤我阿谢,我便觉得亲切。”成秀闻言,心下大动,对着陆谢喊了声:“阿谢!”竟声带哽咽,眼带红意。陆谢心里觉得奇怪,但不好取笑,便也回了句:“阿秀。”
逛了一会,两人见天色不早,便出了园子,往欣福客栈走去。此刻,成秀心里好似拨开云雾忽见明日,华和园更觉得豁然一新。等两人游完华和园,不觉疲惫反而更觉步履轻快,心情愉悦。
陆谢见成秀一路上不时便翘起粉唇,薄薄的一抹像极了温润的月牙儿,心里不禁也高兴起来,道:“阿秀,华和园果然是个好去处。去了一趟,烦恼也好似丢了呢。”成秀心里同意后句,但这原因,成秀没见陆谢平日里的聪明劲儿,心里更加高兴了,点点头算是同意了陆谢所言,道:“阿谢,以前有个人,恩,非常勤劳,田事做的勤恳,经常夜了还要去田间逛一逛,看看地上的庄稼,”见陆谢眼里有了意思,便接着道“一天晚上,那村子里浑然从附近山上跑下了一群猴子,四处破坏,地里的庄稼也全都遭了殃,只有那人的庄稼是好好的,没有被猴子破坏。”
“因为猴子来的时候那人正好在田地里,所以他赶跑了猴子,是不是?”陆谢听出了兴趣,抢答道。成秀柔柔笑出声来,“不错。”接着故事道,“那人赶跑猴子后,大感庆幸,回到家后便焚香祭祖,感谢祖先保佑,帮助自己躲过了一劫。”
陆谢皱皱眉峰,道:“关那人祖先何事,若非他自己挂心,常去照看,怎能赶跑猴子?”
“我也和阿谢一般想的,若非那人勤劳,怎会如此巧合,”成秀回应道,“那人可真是谢错人了,若真要谢人,谢谢自己便好了不是?”说完,望向陆谢,见陆谢点头,心里更加痛快,弯着嘴角便往前走去。陆谢见成秀高深莫测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就走,心里疑惑,转转眼睛,还是不思其解,晃晃头,跟上。
陆谢走在走着,便发现成秀在前面不动了,以为是在等他,随即又想不对,等她为何不回头唤她,快步上前,见成秀咬着嘴唇,脸色泛白地盯着前方。陆谢顺势一看,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花色粗衣,肩上背着一只大包袱,也紧盯着成秀看,大张这嘴巴,显然是吃惊极了。此人陆谢曾见过几面,是公孙府里的丫鬟,怎么会出现在欣福客栈门口?
陆谢正要行动,便听到客栈伙计,嚷着大嗓门,跑到花衣姑娘身边,手里同样也攥了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道:“七巧,七巧,这包单子你落下啦。”七巧猛地回神,接过大包袱,哆声道:“谢,谢小二哥,谢谢,小二哥。”说完回头一看,大吃一惊。七巧顾不上小二哥,跑到前处,希望看个究竟,可是这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哪里还有方才之人的影子。
成秀隐在转角处,前面的茶摊子挡住了她和陆谢的身形,有点不知所措,想起公孙值,通体一凉,竟哆嗦起来。陆谢手里握着成秀的手,感到凉意和颤抖,手里紧了紧,微微低头,凑近成秀耳边道:“阿秀,不用怕,我在呢。”陆谢第一次细心的低声安慰,成秀微微晾起眼帘,深看着陆谢,点点头,不安渐消。没错,陆谢还在自己边身呢?
陆谢见成秀心绪稳定下来,接着道:“阿秀,你在此处可好?我去客栈看看。”若公孙值真在哪里,那么他退了房,驾了马车,便和成秀立刻出城。成秀握紧了双拳,有点不愿:“公孙值若在客栈里,那必定人多势众,阿谢便不可前去冒险,”想了想,又道“不如,你我立即出了这安兴县?”“阿秀莫忘,我如今扮成男子,那日破庙公孙值也不曾看清我的样貌。即使碰上,公孙值也必认不出我来。”说完拍拍成秀后背,道:“阿秀放心,我很快便可回来。”心意已决。
成秀无奈,看着装成客人前去的陆谢,手用力扶在墙壁,连指甲被折断也不曾发觉。
陆谢进了客栈,客栈里不见正午时分的热络,显然冷清了许多,只有几桌客人正零零散散,三三两两地分散在窗边,角落里剥瓜子喝茶。客栈伙计方才跑得急了,此刻正偷着闲适窝在柜台后面休憩,打着盹儿,忽然就听见耳边传来了低沉温适的声音:“小二哥儿?”伙计抬头,见是今早的房客,连忙甩了甩布巾,迎出来道:“客官,有事您吩咐?”陆谢摸了块碎银子塞进小二手里:“今日多亏小哥指了个好地方,华和园当真是妙极了。”伙计接了银子,困顿顿消,道:“嘿,客官客气了,客官真是个喜庆人,想着游赏,安兴县雨便止了,小的也沾光。”陆谢和伙计闲聊了几句,又说道:“小哥,我这还有件事儿要麻烦小哥?”“客官您尽管吩咐!”伙计得了银子,答得干脆。“这儿可有手脚麻利点儿,品行相熟的丫鬟,不瞒小哥,今日我娘子觉得疲顿了,我便想寻个麻利点的姑娘照看照看。”陆谢见伙计弯着脑袋开始想,便补充道:“不敢麻烦小哥,方才见小哥与一花衣姑娘说话,相必定是熟人,正巧我娘子见了那姑娘,十分欢喜,便向小哥打听打听。”小二哥面露难色道:“客官,这可不巧了,那姑娘可不是客栈里人,她啊是到这客栈接了活便回家,平日里可不在店里。”随即又提议道:“客官,要不小的让厨房大娘伺候伺候夫人,人便在店里,客官随时便可差遣。”“小哥,我夫人身子劳倦需人照看不假,但其实心里头是想寻个年龄相仿之人说说话,解解闷。我一男子口笨舌拙,她已嫌弃已久。”又塞了一块银子。伙计心花怒放,刹那间便觉得万事不难,道:“客官可真心疼夫人,那七巧虽说不是客栈里人,但客官人善心和,小的心想她必是愿意伺候夫人,小的现在便去找她问上一问。”说完便要出门。陆谢急忙拦住,道:“不麻烦小哥,小哥只需告知七巧姑娘的住处,我和娘子应当亲自去请七巧姑娘才是。小哥事忙,实在不敢叨扰。”伙计推辞一番见陆谢坚持如此,便将那七巧的住处告知了一番。
陆谢出门接了成秀,将客栈伙计之言告知,成秀听了惊惧方退。
见天色已晚,两人吩咐厨房送了饭菜,简单用了,便也休息了。陆谢和成秀在外一直以夫妻名义行事,在欣福客栈只要了一间上房。两人均是女子,又逐渐熟络,便也同床共枕了几日。
成秀心里想着七巧,一直不曾睡去,陆谢见成秀时常小心翻身,便起身,问道:“阿秀?”成秀见还是惊扰了陆谢,心里过意不去,正想道歉,陆谢打断她问:“可是想着七巧?”成秀听陆谢猜中了心事,索性道:“七巧在公孙府里跟了我快一年,是个好姑娘,为何今日会在安兴县,还接了客栈的活儿生活?”陆谢倒是能猜个一二,定是那公孙府遭了罪,府里的奴仆也因此各自散去。陆谢便道:“公孙值丢了随珠,朝廷定要定罪的。”成秀心思聪慧,一听便明白了此中原由。轻声对陆谢道:“阿谢,我,我想去看看七巧,算来七巧之事也是因我而起,我无法安心。”陆谢知道定是这个结果,躺下道:“恩,看看也无妨。”陆谢不喜欠债,七巧离开公孙府,始作俑者是她不是成秀,她也想看看这个七巧如今过的是否安定,虽说公孙府一散,众多奴仆人人成事在己,公孙府也实非好去处,但如今陆谢遇上了七巧,不去看看也无法心安。今日,从客栈伙计那儿得了七巧的住址 ,明日便和成秀一同前去看上一看,不管好坏留些银子,也好上路。
陆谢曾经盗了几家富户,银票存了一些,虽然在破庙一晚用了大半,但剩下的足够她和成秀过一辈子了。前几日,陆谢找了个借口,将银子交与了成秀保管,她打算到了敬林便将银票全部交与成秀,算是用这些银子买了成秀的随珠。
少年(上)
少年(上)
第二日,陆谢和成秀一早便照着七巧的住处寻了过去。
七巧家落在安兴县北边儿上的一个小村里,邻近郊外,来往路人皆是扛着锄头,推着柴车,或是赶着牛羊的村民,道路两旁是大片片的田地,即使是到了冬日,也幽幽地散着泥土的湿气和青草的芳香。成秀急着去探知七巧的近况,对身边的事物无心留意,只管前走,已经越了陆谢好几丈远。陆谢唯恐成秀茫然前去,不慎现了身,叹了口气,追上前去,道:“阿秀,今日只可远看,不可露面。”七少奶奶可是已被袁铁烧的渣也不剩了,青天白日的连着两天见到鬼,七巧怕是要吓死。成秀点头,“成秀明白。”陆谢见成秀答的自然,想到成秀的玲珑心,笑笑,到是自己多虑了。
两人沿着村道往里走去,只见两旁多是土房,斑驳壁面,简朴篱笆,偶有鸡鸭两只,牛羊三群。往里走着走着,陆谢便觉得不对劲了,只见旁边村民行色匆匆,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事不关己,但是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都是口里碎碎有词,伸了脖子往村子中央跑过去。成秀也觉得奇了,停下脚步,几步走到了陆谢身边。陆谢武功高强,内功深厚,侧耳一听,便听了个大概,转头对成秀道:“有个叫陈民的,要把她妹妹嫁给王大户。”成秀点点头,道:“看方才之人的神色,怕不是好姻缘。”陆谢怕成秀多管闲事,道:“客栈伙计说,七巧家便在那山脚下,我们先去那边。”成秀自己姻缘也是为父所逼,见到相同境况,不禁有点同病相怜,但,陆谢既然不想惹事,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成秀一点法子都没有。
两人往山脚走去,不久便到了村中央,只见那里长了一颗大槐树,两人合抱,树冠如伞,下面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层人,人人面色各异,声音嘈杂。陆谢正要快步离去,便听到人群里传来一声大喊:“你去告诉你主人,今日七巧姑娘不嫁了!”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洪亮浑厚,隐含怒气。陆谢一听,“七巧”,便见成秀急步往人群走去,陆谢急忙上前拦住,四下观望一番,见大槐树对面正是此村祠堂,楼高威严,便拉了成秀绕道祠堂后面,趁着四下无人,一个纵身便上了祠堂高处走廊,隐在柱子身后,对面下方的情景顿时一览无遗。
只见人群中间一位少年正揪住了一个身穿家丁服的男子,大声吼道:“若再纠缠,看我不收拾你们!”正是方才大喊之人。此少年身穿蓝衣,面目英挺,声大而朗,正虎目圆睁,怒视眼前之人。
少年手里攥着之人,显然是被少年气势所吓,畏头畏脑,哆哆嗦嗦,竟然讲不出一句全话来。旁边其余家丁见状,互看几眼,壮胆上前道:“你这小子,赶紧滚了,不然,不然……”未等他讲完,那少年猿臂一推,手里之人顿时飞出人群,落地大呼,众人见状大惊,方才上前之人一脸惊惧,连退几步,少年怒气未消,跨前几步,指着那人鼻子喝道:“不然怎样?!你等仗势欺人,借着娶亲之名欺压他人,倒还有理?!”少年此话一处,围观人群中有胆大心善之人站出,对家丁骂道:“你们见七巧姑娘模样好,便想强娶了人家,当真不要脸!”“对对”,“真是不知羞耻!”众人纷纷附和。那家丁见众人围而攻之,不禁咽了咽口水。旁边角落上的一个同是家丁之人,见同伴落了下风,趁人不注意便偷偷离远了人群,向西跑去。
少年见家丁吓破了胆,铁臂一甩,朗声道:“你且回去告诉你家老爷,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家丁平日仗势欺人,横走乡间,此刻却是一副畏缩模样,缩头顿首,吭都不敢再吭一句。少年见众家丁此番模样,圆目一溜,黑白分明,见身旁有人笑着赞赏,面露羞色,挠挠脑袋,咧咧嘴巴,双手身前一握,弓身道:“不敢,不敢。”旁边家丁见少年有些得意忘形,目露凶意,朝旁边试了几个眼色,便率先朝少年攻去。
成秀在祠堂高处看了个明白,见英挺少年正在为七巧抱打不平,心里自然他十分欢喜,又在高处看到家丁拳头将将要落在少年身上,不禁半提了心,惊呼出声,双手更是不自觉地便握上了陆谢右边手肘。陆谢察觉成秀动静,转头便看到成秀水眸紧盯下方,眉峰紧皱,显然是十分担心那少年,陆谢轻笑一声,道:“莫慌,那少年功夫好着呢。”成秀忽听耳边传来声音,忙回过头来看陆谢,神色惊慌,想是没有听清陆谢所言,陆谢转头看向少年,重复道:“那人功夫好着呢,你且看着便好。”功夫?那少年?成秀疑惧不已,转头望向那少年。
只见那少年飞起一脚,踢翻了攻来之人,又一个转身踢倒左边来人,一眨眼的功夫,地上便躺了两人。围观众人见双方打斗起来,连忙四下散开。顿时大槐树下便只剩下了少年和十来个家丁。家丁见少年放倒两人,有些踟蹰,但见到自己人多势众,便恶上心头,大喝一声,一起朝少年围去。来人凶神恶煞,来势凶猛,但少年丝毫不见慌张,大喝一声,“仗势欺人,我便好好教训你们!”,便朝对方冲了过去,化拳为掌,左手微曲,右手一掌拍在最前之人胸口,顺势转身,身形一跃,踢翻左侧三人,随即跃下,伸出左腿,就地一扫,右侧剩余的家丁便也倒了地,和其他早就到底的同伙一起开始哀声呼痛,翻滚求饶。少年虎步一跨,踏上身边的家丁,怒骂:“狗仗人势,胡作为非!”
成秀见少年一眨眼的功夫便解决了对手,大喜,转头便对陆谢说道:“阿谢说的对,那少年功夫果真了得!”声音清脆灵动,显然是高兴极了。陆谢对成秀扬扬眉,得意笑道:“方才少年第一次扔那家丁时,便用了几分内力,不然怎会一扔好几丈?”“那他功夫定是好极了!”成秀赞道。陆谢见成秀一个劲地跨那少年功夫好,有点不是滋味,心想我抱着你飞上飞下的也不见你夸上一句,那人用了三招才解决了对手,若是换成她一招便够了,哪里还用浪费这么多时光!陆谢正怨着成秀,便觉成秀又扯了扯她衣袖,轻声在耳边道:“阿谢,你瞧,又来了好些人。”成秀一靠近,便觉得耳边一热,温香袭来,成秀的轻声燕语夹杂着如兰吐气便钻进了耳里,陆谢耳朵一痒,转头看向成秀,只见成秀额边微风轻拂,秀发飘散,脸上红润瓷色,眉目娇艳,好看极了。陆谢一时之间竟然转不开眼睛来。
“少侠手下留情,少侠手下留情。”来人中匆匆上前一位精瘦男子,连声向少年告饶求情。
少年早就发现了大致十几人的队伍朝自己走来,见人求情,直声问道:“你是何人?”来人见少年并不挪脚,弯身赔笑道:“我是王府管家,这位是我家老爷,”说完侧身扬手方向。
少年一听,脚下顿时一用劲,下面之人立即哇哇大叫,少年对那身穿紫红锦衣,面露富贵润色的四五十岁的王老爷,粗声喝道:“你怎可仗着人多便去欺负那七巧姑娘?”
王府管家见少年出口便露不满,急忙赔笑道:“这位少侠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可是和七巧姑娘有过三媒六聘,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可是样样不落。”
少年一听,急声道:“你胡说,样样不落,为何七巧姑娘一样不知?”
王老爷听了,上前对管家使了眼色,拱手一礼道:“在下便是王富林,敢问少侠是七巧姑娘何人?
少年弯头想了想,收脚道:“我是七巧姑娘的朋友,七巧姑娘早已对我说了,她不愿嫁你!
王老爷笑着摸摸胡子,道:“少侠侠肝义胆,想必也是憎恨那言而无信之人?”
“哼,你说七巧姑娘言而无信,我瞧着你才是欺人太甚!”王老爷往后一招手,一家丁便捧了大堆文书上来,弓身双手奉给少年,少年见王老爷伸掌示意,便低头细看起来,只见上面尽是婚事书帖,有合婚细帖,定聘大贴等等,当真是一样不落,少年眉头渐紧。
王老爷见少年看的差不多了又道:“少侠可是看的清楚了,在下婚事礼节俱全,可是样样不落?”少年无奈点头。王老爷又指向一人说道:“此人为七巧之兄,你可细问一番,七巧姑娘可是答应了?”
少年精神一振,走上前去,朗声问道:“你是七巧姑娘的哥哥,”见他点头,便问道:“那些书贴,可是七巧姑娘亲口答应了?你们可有逼迫?”
七巧之兄,年约三十,方脸淡眉,只听他说道:“七巧是我的亲妹妹,若不是她点了头答了应,我做兄长的又岂会同意了这门婚事?”
少年想想又道:“七巧姑娘此刻并不在此处,谁知道你们所说是真是假?”七巧兄长指了指文书道:“白字黑字,怎会有假?”
少年弯头想了想,上前似是有话说,谁知这时候,七巧便来了。 “七巧姑娘来了。”少年忽听,忙抬头望去,只见方才那管家走了过来,身后跟的正是七巧。
少年正要上前,便见陈民跨步走到七巧面前,问道:“七巧,你告诉这位少侠,你可是真不愿嫁给王老爷?”
陈民的背影挡住了七巧,七巧沉默一会儿,并不回答,少年似是急了,便越过陈民问道:“七巧姑娘,你说,我会帮你!”
那七巧低着头,默不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幽幽抬头道:“我是愿意的。”
少年大惊,追问:“那,那你为何哭的那般悲惨?”
七巧道:“家中老父病重,我若此时嫁了,便无人照顾父亲,所,所以……”
“所以你便骗我说你不愿嫁人?”少年拔高了声音,急中带愤。
陈民见了,上前对少年俯身一礼道:“小妹鲁莽,令少侠担心,陈民实在惭愧。”
没想到,少年一听七巧之兄所言,竟然面露愧色,低头退了几步,再抬头时却面烧红云,对陈民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又上前对王老爷赔礼道:“我,我方才见七巧,七巧姑娘在家门口哭泣,她道不愿嫁人,我,我,便信以为真,当真是错怪好人了!”
王老爷伸手扶起少年,笑道:“少侠一身正气,令人佩服。”
少年更显愧色,急忙伸手摸进衣襟处,道:“方,方才,我打伤了人,我赔,我赔。”少年又是鞠躬又的道歉又是掏钱的忙个不停,一张俊脸黑中透红。
王老爷上前道:“少侠不必如此,如若不嫌弃,少侠便和我等同回王府,喝上一杯喜酒,可好?”
“不……不了。”少年此刻羞愧得恨不能有一个地洞钻进去,哪还敢留下作客,慌忙之中把钱袋往王老爷身上一塞,“抱……抱歉,我,我先走了,以后有事,你们可找我,我一定帮忙。”留下这句话,也不管身后之人,赶忙转身快步离去。
少年(下)
“七巧必定不会骗人的。”高处看着底下一切的成秀正色道。陆谢方才也见到了陈民背着那少年紧紧地握了握七巧的手,联系起方才村民的态度,料想事情定不会这么简单。但见那少年似乎毫不知情,料想是那少年,路遇七巧,还未来得及打听,不经脑子便迫不及待地来见义勇为了。没想到,那少年功夫不错,到是个愣头青!陆谢不禁轻笑出声。谁知,这一下便笑出了问题,成秀一听见陆谢轻笑,以为陆谢也信了方才陈民七巧所言之事,正在幸灾乐祸,不禁气红了粉颊,怒对陆谢,想要责怪,可想来想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重重一跺脚,转身便要下楼。
陆谢自然不肯任成秀下楼,扯住成秀,有点儿莫名其妙,问道:“我笑那愣头青,你到是生气了?”成秀脚下一顿,知道误会了陆谢,垂眼支吾:“我,我以为……以为……”陆谢见成秀以为不出个什么来,心里暗自好笑,道:“那愣头青模样长的确也好看,难怪你也要护得紧紧的。”陆谢这么一说,成秀心里倒也真不是滋味起来,抬头道:“那位公子人好心善,能救人于危难,自是好人!”陆谢听出了嗔怨,恍然大悟,原来是气自己不愿伸手救人,斜睨成秀,道:“没想到却是个头脑简单之人,可惜了一腔热血。”“你……”成秀却不愿和陆谢争执了,哼了一下,不再理陆谢。陆谢见成秀气哼哼的样子,觉得她鲜活动人,灵气逼人,上前道:“阿秀,你这个模样倒比在肃州时要好看许多。”
成秀还气着陆谢,不想理他,听他说起肃州,往事上涌,便也沉默消沉下来。
陆谢撇撇嘴,知道自己说错话提起了别人的伤心事,叹了口气,只好说道:“你放心便是,你那少侠想要当愣头青如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也要她同意不是?
一条山间小路上,地面坚实干裂,路边杂草无章,稀稀疏疏地扎在边上,山风一吹,干枯的黄草带着泥土随风乱滚,景色萧条,一如旁边灰头土脸,唉声叹气的人。此人真是那少年。方才灰溜出逃,跑了一会,终于是远离那让他羞愧难当之地,跑了半天,觉得累了便随便找了块石头歇歇,刚坐下来,肚子便开始闹腾,想找个地方买点东西吃,才起了意,便知道大事不妙,钱袋让他给塞人家了!无奈之下,他只好耷拉这脑袋坐在了边上,想着附近有没有人家,不如前去讨杯水喝,再向人家要点吃食,肚子很饿了。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
陆谢一路展了轻功跟了那少年过来,幸亏他只是跑了半个时辰,若是再跑下去,那自己带了个成秀,跟下去,明日定是要腰酸背痛的。
陆谢带着成秀停在了少年跟前,少年忽见前面落了两双脚,猛地站起身来,望向来人,自己功夫并不算差,可这两人都到了跟前,自己竟然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察觉!
成秀见那少年跳了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使劲地瞪着她们,此刻也觉得他有点儿像愣头青了,道:“这位少侠莫慌,我们来此处只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告知少侠。”
那少年眨眨眼睛,呼呼气,道:“我可不认识你们!”成秀解释道:“方才少侠……,我们正站在一旁。”
少年顿时脸色紫涨,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们,我,我只是,见,见七巧姑娘可怜,没,没想到……”边说便往后退去,似乎是想撒腿溜走。
成秀急忙上前,“少侠误会了。”见少年面露疑色,又道“据我说知,这七巧姑娘的父亲已于六年前便过世了,今日又何来老父病重。”说完仔细看向那少年。
“啊”少年惊诧出声,眼睛瞪得像牛眼,道:“死啦?”随即神色一变,道“你,你莫要骗我!我不信你!”显然,方才受骗的气焰此刻涌了上来。
蠢牛!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陆谢心里大骂一句,道:“你若不信,前去打探一番便可!”说完,上前,不顾成秀的轻声讶异,揽起成秀便飞走了。
那少年刚听到耳边轻轻的一声“呀”,眼前之人几个纵身便不见了人影,少年看了会儿陆谢远去的方向,低下头,紧着嘴巴想了会儿,猛地一拍树干,起身便往来路奔去。
藏在不远处,暗中观察的成秀见那少年往回跑去,不禁欣喜地望向陆谢,“阿谢,他真回去了!”陆谢有点得意,但不好表现出来,道:“他若不回,便是连那愣头青也不如了。”说完,两人便也往少年前去的方向走去。反正已经有人过去,那她们慢慢回去便好。陆谢心想。
王府娶亲似乎注定是要不安生的。白日里一年轻男子大闹迎亲队伍,还没有接到新娘,在半路便与人斗了起来,好不容易劝走了那捣乱之人,接了新娘,以为可以顺顺当当的成亲,谁想到了晚上,还没来得及拜堂,那男子又打了回来,这次是油盐不进,谁人不听,见到王府家丁就打,只因他武功高强,竟然将王府家丁全打了个遍。尽管如此,那少年还不解恨,绑了那王老爷,撕了喜服,抢了王老爷的钱袋,再把王老爷往猪圈里一扔,对旁边之人喝道:“谁敢救了这人出来,便让你尝尝我的拳头。”“彭”的一声砸碎了猪圈外的垫脚石。随后,少年又四处寻那新娘家兄,最后在后院水缸里找到了躲在里面之人,一顿暴打,直打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最后还是新娘上前劝了下来,那少年一脚踩在新娘兄长肩背,怒问:“陈民,你还敢不敢卖妹还债,狼心狗肺?”直到那兄长连连摇头,大声讨饶,他才狠踢一脚,放过那兄长。
成秀随陆谢躲在暗处,见那少年拳打脚踢,不禁便觉得大快人心。可转念一想,那少年今日一走,明日那王老爷和陈民便会再逼迫七巧,这可如何是好?成秀将顾虑告知了陆谢。陆谢心里想着是多给些银子,好让七巧换个去处,还没有说出口,便见到那少年竟然领了七巧出了那王府。
七巧和少年一路便往安兴县城里过去,陆成心下吃惊,暗中跟去。只见那少年和七巧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不知说了几句,那少年便递给七巧一封信和一只荷包,谁知,七巧接过之后,竟然跪在了地上,似乎是想要向少年磕头,少年连忙扶起,憨憨挠头,傻笑一番,见七巧还要鞠躬弯腰,连忙挥手顿足,手足无措,匆匆交待几句便飞快的逃去。
陆谢趁着七巧睡着之时,偷偷潜进了七巧的房间,偷看了那信和荷包,那信是封家书,但却是写于当朝镇国大将军杨四封的,原来那少年竟是大将军之子,难怪武艺不凡,陆谢又在那信最后见到了那少年将七巧托付于了将军府。陆谢安心,临走之前,在那装有五十两银子的荷包里,又塞了一百两银子,一百两银子足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上几年,这样也算是自己对七巧的歉意。
成秀得知此事之后,更觉得那少年人品非凡,正直善良。陆谢想着当朝镇国大将杨四封,战绩显赫,十战九胜,心思定当慎密,没想到生的儿子却是心思单纯,简单豁达之人,但随即想到,那少年青涩表现,显然是初生牛犊,初出茅庐。
欣福客栈里,成秀正收拾行李,叠了几件衣服放进包袱里,想到陆谢今日所为,对陆谢道:“阿谢,今日真谢谢你了。”陆谢坐在床边,收回心思,道:“你谢我?那那个王老爷和陈民不就是猴子了,你不就是那庄稼汉了?”
成秀一惊,见陆谢似笑非笑,有点挂不住,嗔道:“什么猴子,我看你今日飞来飞去爬上爬下,到像极了一只猴子。”
陆谢笑笑,道:“我若是猴子,那你随着我飞来飞去爬上爬下,那你又是什么?”
成秀噎了一下,无话可说,只得作罢。
陆谢首战告胜,得意洋洋,想起白日成秀夸那愣头青功夫好,不服气,便道:“我飞上飞下爬来爬去的功夫,可比得上那愣头青?”
成秀作为一个正常女子,怎懂功夫,见陆谢较着真儿,知道陆谢小孩心性又冒出来,轻笑一声:“自然比不上你。”陆谢闻言大喜,正要炫耀几句,谁知成秀又补了一句,“少侠又不是猴子,何苦与你比那飞来飞去,爬上爬下的功夫。”
陆谢听了,气的头顶冒烟,一挥手,火烛便熄灭了,“咕咚”一声卷进了被子里。成秀眼前一黑,捧着手里的衣裳,有点无语,她终于知道陆谢为什么经常翻白眼儿了,此刻她也非常地想翻一个给她,可惜,灯灭了,陆谢看不见。
成秀见火烛已灭,放下衣裳,便摸着黑过去,陆谢一听成秀过来,竟然“呼”的一声卷了被子,一点儿也没有留给成秀。成秀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被角儿,忍不住终于对天翻了个白眼,起身,从柜子里又摸了一床被子,反正,陆谢高烧,房里被子多的是!
红茶
成秀清晨时分便醒了过来,转头便瞧见躺在旁边的陆谢。此时陆谢正蜷着身子睡得香香的,整条被子都被她卷在身上拉到与唇齐平,只露出半个脑袋,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成秀侧头看去,陆谢白瓷般的脸上染上了一抹谈红,修长的眉毛,高挺的鼻梁,整个人清朗非凡,但是成秀想起昨晚陆谢恼羞成怒的样子,只觉的眼前便是一个熟睡的五六岁孩童。成秀轻笑了几声,便起了身,去端了两份早点上来。进来时,便见到陆谢也起了,正背对着自己擦脸,听到成秀进来,头也不回。
陆谢心眼向来不大,醒来时还记得成秀昨晚的取笑,一直不再搭理成秀,成秀哭笑不得,只有好言相哄,陆谢也不顾,直到成秀举手讨饶,低头认错,方才轻哼一声,以示自己大度宽容。两人今日便要离了安兴县,到下个县城东林县尚需五六日,这一路上免不了还要风餐露宿,陆谢想起成秀那日的承诺,便前去吩咐客栈伙计准备了一篮子的新鲜食材,荤素齐全,水陆皆有,成秀默默地付了银子,叹口气,随她,若是此刻她说上两句,说不定陆谢就又和她给怄上了,反正银子是陆谢的,她只是代管。
两人准备妥当,便又驾上马车出城去了。照例是陆谢在前面驾着车,成秀怕她一个人无聊便也在一旁陪着。那小红马在安兴县里憋屈了大半个月,现在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兴奋极了,一路上一会儿轻走,一会儿慢跑,一会儿上前蹶树,一会儿往后喷气,忙得不亦乐乎。成秀想起小红马尚无名字,便道:“阿谢,给小马取个名字可好?”
陆谢不急着赶路,一路上便随这小红马四处蹦跶,只在它掉头往回跑时牵回缰绳,可小红马一点儿也不高兴陆谢扯那缰绳儿,陆谢扯一次,它便回头喷一次。陆谢才懒得费心思给它取名,拉拉缰绳,随口给它取了名,“喷气鬼!”。
这哪是一个正常名字,成秀努努嘴,不理陆谢,直接忽视了这三字,想了想,建议道:“这小马儿性子活跃跳动,全身火红,不如便叫它火焰?”
“烧水茶壶,也有红色,喷的气比它还响。”
成秀往下压压气,“哪有叫马儿茶壶的。阿谢会背诗定是有学问的人,总能取出个好名字的。”
陆谢听成秀这么一说,早上剩下的气性顿时像昨晚的火烛一样,手一挥便灭了,开始好好说话,道:“又是火焰,又是茶壶的,不如便叫火炉?恩,不好,不好。”
成秀一口气提上来,转头见陆谢自己在晃脑袋,才勉力顺了顺气,等她想个好名字。
陆谢哪里肯给专门和自己对着干的家伙想个好名字,又把火焰和茶壶,拆装组合了一番,“红茶!”这可比火炉好多了,陆谢一锤定音!
成秀觉得让陆谢取名字,简直就是为难那小马儿,又是喷气鬼,又是火炉,最后是红茶!
陆谢接着说:“红茶性情温润,味醇回甘,三品方能知香,恩,正好正好,以后便叫喷气鬼也学学这红茶!”成秀听陆谢这么一说,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儿似是而非的道理,似乎比起火焰也要好上了那么一点儿,而且自己不识字,取不出个好名字,默念了两声红茶,她也觉得这马儿得要沉稳一点儿,省的再把陆谢给跌下车去,折腾!陆谢见成秀点点头不再反驳,便得意的甩了甩缰绳,高喊了两声红茶,见小红马回头,又冲它喊了几声,直到马儿不耐烦,喷出几鼻子浊气,转过头去继续赶路,方才作罢。成秀见陆谢目露兴色,洋洋得意地逗着小马,哪里还有当初的冷面肃色,这会儿真觉得陆谢也该和这马儿一样,取个沉稳的名字。
两人一路上说着话儿,逗着红茶,不知不觉便也赶了半天的路,路过一个官道旁边的一个小茶摊,两人便吁住红茶,进去要了两碗茶水,又吩咐伙计儿给红茶喂了点水。小茶摊十分简陋,店家只在路边搭了个帐篷,放了几张桌子椅子,便烧茶营生了,两人坐在桌边,看着路边的红茶,吹着风倒也惬意。
陆谢赶得渴了,来了茶便端起喝了底朝天,成秀摸出手绢,伸手便替陆谢擦了嘴角的茶渍,陆谢生病几日,成秀一直信心照料,现在病好了,这动作成秀做的也自然,陆谢也不觉不适。陆谢朝成秀笑笑,又向店家要了一碗茶。店家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和儿子一起开了这茶摊,那老头端了茶水过来,笑呵呵的道:“小哥儿好福气!有这么贤惠的小娘子。”陆谢抬头见那老头,脸带深皱但面目慈祥,神色泰然,朝老儿笑笑,方接过茶碗,低头细抿。成秀在一旁听见,却是大羞,虽然她和陆谢向来是扮成夫妻,但第一次听别人口里说出来,不禁觉得羞涩。成秀看向陆谢,只见陆谢正低头喝茶,肩侧的乌发滑过盖在脸颊上,黑墨白雪,好看的紧,成秀心里无端地便生出了一丝儿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