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九仲顿了顿,似是没有听见呼喊,继续往前走去。
“九姐姐!”杨慎见宁九仲豪无反应,跳下木杆便往已经离开岸边,渐行渐远的船跑去。
杨慎离宁九仲所在的船只距离不小,宁九仲能听见杨慎的喊声是因为杨慎含着内力喊出,否则宁九仲是无论如何也是听不见的。
杨慎拼命地往前奔去,但是方才中了陆谢的暗记,尚未恢复,拖着一条腿却是怎么也跑不快,眼看着宁九仲的身影越来越小,杨慎心如刀绞,恨不得一把砍了自己右腿,咬断铁牙往前赶去。
陆谢见状,运起全劲,“嗖”地一下出现在杨慎面前,夹起杨慎便往船只冲去,陆谢武功非凡,又是用起全力,远处的成秀只眨了几下眼,陆谢便带着杨慎飞出了几丈远。
陆谢飞到那船对面,放下杨慎,杨慎便几步冲到岸边,对宁九仲高喊。
宁九仲听着由远及近地喊声,只觉得那一声声的喊声像那杨府的鞭子,此刻是浸了盐水,一遍一遍地狠狠抽在自己心上。
“姑娘,那边可是喊你?”一边的船家瞧瞧四边,问宁九仲。
宁九仲悲痛欲绝,生怕一开口便再也忍不住痛哭,只好缓缓地摇摇头。
陆谢见宁九仲狠决至此,不禁也冒出几分气来,上前扯出杨慎挂在脖子上的小竹片,运上几分内力,小竹片便往宁九仲飞去。
杨慎见陆谢从自己脖子上扯下竹片,脖子一疼,转头望去,见宁九仲仍不肯回身,悲从中来,咬咬牙齿,一下子便跳进里河里,大力划着双臂往前游去。
“小慎!”赶过来的成秀见杨慎跳下河去,惊呼一声。
宁九仲站在甲板上,并没有看见陆谢的动作,自然也听不见成秀的呼喊,只觉得身后被什么东西大力扔了一下,自己一个不稳便往前摔去,身边船家见状急忙伸手扶住,如此一摔一扶,宁九仲便转过了身来,见到了撞了自己的小竹片。
那小竹片上端端刻着一只小羊,嘴里衔着几根青草,正吃得欢实,宁九仲呆呆地盯着小竹片,耳边不断回想起成秀说的“你给他的竹片儿他一直贴身收藏着”,“你给他的竹片儿他一直贴身收藏着”温和悦耳的声音此刻却生生缠的她喘不过起来。
宁九仲抖着手捡起小竹片,一起身便见到了眼前的一幕:杨慎和两个男子在水里正大力挣扎,一会儿沉一会儿浮,嘴巴刚刚露出水面就大喊九姐姐,可九字刚出,便又往下沉去。身边的男子想要去拉救杨慎,杨慎便大力挣开,一个劲儿没命地往前游,没游一下,便沉了下去。身边的人本就不愿冷天下水救人,又见杨慎一味找死,不禁也气上心头,其中一个一气之下,便往回游去,另外一个见状,犹豫了一下,也掉头游去。剩下杨慎在水里死命挣扎。
宁九仲自然知道杨慎不会水,连忙往岸边望去,见到成秀在岸边着急,可陆谢却一把拉了成秀往回走,对水里的杨慎丝毫不关注,大有生死由命的架势。
宁九仲上前几步奔到栏杆处,见杨慎浮出水面的间隙越来越短,宁九仲如坐针毡,心疼万分,平日里杨慎受苦却性命无忧,宁九仲狠狠心便也死忍了过去,可此刻在生死面前,宁九仲如何忍得,对杨慎的爱意是如何掩耐?杨慎身受的痛楚,恨不得自己取而代之。宁九仲看着水里的杨慎,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被针扎被火烧疼的厉害。
“姑娘!”船家大喊。原来宁九仲将那竹片往怀里一放,便跳下水去了。
陆谢留意到宁九仲也跳下水去,知道宁九仲最终是心软了下来,连忙拉着成秀回到岸边。谁知,往水面一看,便见到宁九仲和杨慎两人隔着几人远,各自在水里挣扎,而那杨慎见宁九仲也下水,拼了死命往宁九仲那边挥手臂,可是不会水的人如何能动,没动几下便沉了下去。而宁九仲明显也不会水,见杨慎沉了下去,竟然也停止了挣扎,任自己往水里沉去。
陆谢心里大骂一声,来不及脱下外衣,便往水里扎去。几下游到杨慎身边托了杨慎一下让他浮出水面,忽视念念叨叨地九姐姐,喝道:“撑着!”便放手去救宁九仲。
杨慎神智尚未全失,知道陆谢下水救宁九仲去了,便撑了死劲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扑腾着,没一会儿便见陆谢拖着宁九仲也上了水面,杨慎见状,精神一泄,全身一松,竟然失了力气,软绵绵地往水里沉去。
陆谢暗骂,咬咬牙,过去,运劲猛踢了下刚沉下水面的杨慎,杨慎身体受了重力,一下子飞出了水面,“啪”的一声摔在了成秀面前。
“慎儿!”水里的宁九仲现在到是关心起来,陆谢白了她一眼,夹着宁九仲往岸边游去。
杨慎被踢上岸边,动弹不得,浑身透湿,口里吐着河水,眼角却一挑一挑地往河面上斜着。成秀脸上的纱巾方才在惊急之中掉了下来,此刻却也管不了那么多,急忙扶起杨慎。谁知刚刚扶起杨慎,杨慎便“哇”地吐出一口献血,顿时又是水又是血的往下淌,模样可怖极了。
陆谢拖了宁九仲上来,宁九仲毕竟下水时间短,刚一上地,便奔到了杨慎面前,接过成秀位置,看着杨慎脸色惨白,口吐献血讲不出话来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陆谢出了大力,呼出一口气,被岸边风一吹便觉得冷的刺骨,浑身颤抖,成秀见了,急忙上前握住陆谢双手,当真冰凉,急道:“阿谢,这里风大天冷,我们赶紧回去。”
陆谢看了一看前面一个去了半条命,一个哭的凄凄惨惨的两人,吸吸鼻子说道:“我去找辆车来。”
方才在水里,她又拖不了两个人,若是拖了宁九仲回去,再救杨慎,那杨慎铁定淹死,宁九仲铁定殉情死,情急之下,便把杨慎一脚踢回了岸边,谁叫他是男人,又是一个这么没用的男人!不踢他踢谁!
成秀哪里肯让陆谢走动,引着她走到背风处,自己去租了辆马车喊了个车夫过来,几人将杨慎抬上马车,飞快地往泰和堂驶去。
和好
说来杨慎评价陆谢的那句小心眼儿爱斤斤计较真的是一针见血。这并不是杨慎久在压迫欺凌之下在报复心态作祟爆发的结果,而是陆谢向来便是如此表现,如此演绎。从杨慎的“三脚猫”武功到杨慎的“愚笨无知”,从成秀对他的初始好感到成秀对他的处处维护,陆谢没有一样是看得下眼,顺得下心的。只有杨慎在种种吃瘪,种种挨打,种种委屈的情况下,陆谢才能自我安慰一下自己久久无法平衡的扭曲心态,然后施施然地进行旁观,围观。
在这次墨水救人中,陆谢见着杨慎在水里爪子乱挥,蹄子四蹬的模样,在小心眼和斤斤计较的共同作用下,按捺在心里的蠢蠢欲动的小人心态彻底爆发,以一种看似仗义,看似正直的伪善一脚,将杨慎从鬼门关里重重的踢了出来,这直接导致了杨慎落地之后受不住而喷口而出的献血一口,宁九仲上岸之后熬不住心酸加心疼的倾情眼泪一串,进而又导致了成秀在心上人受冻心疼之情和心上人英勇救人自豪过后的无上赞许,这两种情怀一起汹涌一起澎湃之下给予的黑药数碗。
成秀无限欣慰无限满足地眼见着被自己摁在床上的陆谢在自己的凝视之下,以一种壮士赴战场,秀才赴刑场的悲壮喝下那碗黑乎乎,苦兮兮的药水。陆谢放下药碗,咂咂嘴,皱皱眉,苦不堪言。
“阿谢,你休息会儿。”成秀收拾好药碗,替陆谢拉拉被子说道,“我去看看小慎。宁姑娘也受了凉,一个人忙不过来。”
陆谢自认为自己在冷水里受冻,杨慎在温泉里享受,自己喝的是黄连,杨慎喝的是糖水,哼哼鼻子算是回答。
成秀看着换了一身衣裳躺在床上暖身子的陆谢,头发微湿,面色微红,偶尔抖上一阵,心里倒也是十二分地不愿离去,特别地希望陆谢能够在自己的照拂下,干掉头发,回转面色,平息颤抖。但是成秀脑子角落里仍然记得杨慎在陆谢一脚之下吐出的鲜血,作为陆谢名面上的妻子,她也有责任去走上一趟不是?
陆谢喝了药,便盘腿起身,开始闭目凝神,运气逼冷,也知道成秀虽说着离开可是脚步却是一步未动,心里无端地便生出了一丝儿满意,一丝儿得意。没一会儿便开始头顶冒烟,眼睑滴水。
成秀眼见着稀奇,便留了几步,又见陆谢眉睫湿润,一颤一颤的模样,当真无比好看,便也停在了原处,再也挪不动脚步。这一停的结果便是一炷香从头燃到了尾,一盏茶从满杯到了见底,杨慎从昏迷不醒到悠悠转醒,宁九仲从心惊胆战到梨花带泪,成秀一人前往变成了两人同去。
杨慎从醒来找到宁九仲,便开始七弯八扭地想要坐起身来。
宁九仲见状,连忙按住,稳了稳声音道:“别动,你左手折了。”原来,陆谢那一脚,虽然没有重伤了杨慎,却也导致了杨慎在落地的时候摔断了左手。
杨慎也无暇去想方才迷迷糊糊中传来的剧痛,伸出右手,便紧紧地攥住宁九仲扶在自己肩上的手,再也不肯放松。杨慎满心委屈,满腹辛酸地盯着宁九仲,宁九仲被他盯的红了眼眶,却也不再逃避,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直直地与杨慎对视着。
杨慎说陆谢小心眼斤斤计较是一针见血,陆谢道杨慎是二愣子却也是一语见地。若是宁九仲换了个正常人这么深情地对望,那这两人绝对是可以立即破镜重圆,顿时欢天喜地,而绝对不是换来一句带着哭腔,染着怨气,无比心酸的“九姐姐,你当真不要慎儿了?”
宁九仲虽长了杨慎几岁,可却也是面薄女子,如何回答,只好逼进眼角的泪水,压下心里翻滚的情绪,道:“慎儿,你先喝药,可好?”话虽说着,在杨慎手心里的手却也没有抽出的迹象。
杨慎费了千辛万苦才握得了宁九仲的手,哪里肯依,狠声说道:“你,你若走了,我还需喝药么?”随即心里一酸,紧接着又问:“九姐姐,你真不要慎儿了?”
宁九仲觉到杨慎的掌心越来越小,越来越紧,瞧进杨慎急红的眼睛里,望见自己的影子,叹口气,另只手摸进怀里,拿出小竹片,垂头看了几瞬,低声问道:“慎儿,这竹片,你为何一直带着?”
杨慎看了一眼竹片,随即又盯上宁九仲头顶,想了想,沉声说道:“你不见了,我便带它来找你。”
宁九仲虽低垂着头,却也听出了杨慎话里的怨气,苦涩也涌上心头,半响,弯了弯嘴角,抬头对着杨慎眼睛缓缓说道:“那,今后慎儿把这竹片送还与我了,好么?”
杨慎脑袋里全是水,没有给脑筋留一点儿的余地,盯着宁九仲想了半天,点点头,道:“好。”
宁九仲展颜笑开,杨慎只觉眼前之人瞬时展开笑靥,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生生看傻了眼。
“啧。”屋外陆谢轻呲,对身边的成秀轻声说道:“阿秀,日后我可真不吃猪肉了,吃成这副猪样可如何是好?”
成秀闻言,星眸微嗔,笑着睨道:“阿谢说的轻巧,怕是三天不吃肉,你便又要……”爬树了。成秀说了一半便止住了,怕惹急了陆谢,转而莞尔笑道:“宁姑娘如今应了小慎,当真是好极了。”
“切。”陆谢当真不以为杨慎能想到这竹片已经上升为定情信物。
成秀自然忽视陆谢的不屑,笑着望着里面的两人,心里着实替两人高兴。
杨慎望着宁九仲只顾着发呆,到也没有注意到屋外的两人,宁九仲身无功夫,自然也听不出门外两人刻意放轻的动静,到是被杨慎瞧的有点面红耳热转头之际,才在眼角处瞧见了陆成两人。
“谢公子可是无恙了?”宁九仲起身迎出门道。
成秀见宁九仲敞开心扉,解开心结,此刻当真是风流尔雅,临风清致,笑道:“无恙了,宁姑娘与小慎,可好?”
宁九仲听出成秀的意味儿,微红了脸,稍稍低头,让开身子引路道:“托两位挂念,无碍的。”
三人一进屋子便见到杨慎正憋着气鼓眼努睛,眼珠子哗啦啦地转动几圈,然后啪的一下,不可置信地盯上了宁九仲,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紧接着俊脸瞬间爆红,手脚像针扎了一样一刻不停地乱动,怔了一下,一下子麻利地爬下传来,几步走到宁九仲面前停住,紧瞪了一会儿宁九仲,方呼出一口气,伸手握了宁九仲手,喜道:“九姐姐!”
宁九仲早就被杨慎瞅的浑身不自在,同屋里还有陆谢与成秀,这会儿杨慎唱了这出戏,当真是羞涩与后悔同生,甜蜜与幽怨齐飞,生生烧红了秀脸,这手是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陆谢自然乐意在一边看好戏,到是成秀看宁九仲羞红了脸,笑道:“阿谢这会儿尚未喝药,我们去厨房瞧瞧。”说完便拉了陆谢一同往门外走去。
陆谢好戏只看了一半,又听成秀说自己未喝药,真想也让成秀花个三日去认认那黑兮兮的苦水。
两人轻掩上门,往回走去,一边的修竹迎风发出簌簌的声音,几片竹叶顺势飘落在地,成秀轻嗅着翠竹青涩味儿,说道:“阿谢,谢谢你。”
陆谢看了一眼成秀,转而抬头望向翠竹顶稍,道:“谢什么?”
“谢你道破宁姑娘计划,谢你水中救人。”成秀说着莞尔一笑,接着说道,“阿谢,你这名字当真是好!”
“自然是好。”陆谢的尾巴习惯地翘起。
成秀见着陆谢洋洋得意,心里甜麻酥软一片,笑着轻摇臻首,这阿谢当真是讨赏的孩子不怕多!
“那二愣子别以为宁姑娘应了便万事大吉,苦头还有着呢!”陆谢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成秀闻言,想起杨慎家中阻扰,喜色暗了几分,低低应了一声,追上前去与陆谢并肩行走。
陆谢转头打量到成秀添了几分忧色,心里生出不忍,想想说道:“若杨慎当真非宁姑娘不娶,想必杨将军也无可奈何。”
成秀疑惑,望向陆谢。陆谢弯弯嘴角接着说道:“二愣子人确实不坏,能教出此般孩子,想必杨将军定是善良可敬之人,宁姑娘人好心善,杨将军同意是迟早的事。”
成秀听了,缓缓点点头,说道:“倒是会苦了小慎,杨将军定会好生刁难磨练小慎……”
“权当出气,”陆谢接着说道,“杨慎若是熬不住,那便再无可悯之处,宁姑娘便当真看走眼了。”陆谢顿了几瞬,又说道:“他自然非要熬住不可,若是怕了难处,一点儿也不争取,那还有什么日后幸福可言?”
成秀闻言,脚下一顿,身边的陆谢瞬间便越了一步,往前走去,陆谢察觉,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笑着望向成秀,伸出手来,说道:“阿秀?”
成秀望着眼前青竹衬下清眸流盼,长身玉立的陆谢,只觉得身侧的青竹清明不如陆谢,秀挺不似陆谢,坚韧不比陆谢。
“阿秀?”陆谢又轻道,成秀垂垂眼,笑笑,莲步前移走到陆谢肩侧,伸出素手去放入陆谢掌中,两人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的青竹在阳光下洒下斑斑驳驳的碎银,清风吹过,只见竹叶轻晃,反射出点点星亮,闪闪烁烁,似能耀进人的心里。
窸窸窣窣间,前面传来,成秀轻缓的声音,“阿谢,若有难处,也定是要争上一争,是不?”
“自然。”身边的陆谢答道。
勇气
若说前几日杨慎是被蜂蜜堵上了耳朵,那么今日被堵上绝对不止脑袋左右两侧那两个小孔,还有脑袋正面剩下的五个大大小小的五个孔,另外再加上左胸腔里整强烈跳动着得那个东西。这七窍一心被蜜蜂堵上的结果便是整天上蹿下跳,蹦来蹦去,跟在宁九仲的身后,一切以宁九仲为方向,一切听宁九仲为指示。
宁九仲要磨墨,那杨慎会在宁九仲伸手之前就端上里面盛了墨黑墨黑墨汁的砚台;宁九仲要去晒药,那么等她洗完手准备动手的时候,杨慎绝对会端上一杯热茶,然后指着一根根排好的药草,拍胸膛保证自己会将此事做的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哪怕自己一只手正横在自己胸前,处于无用状态。
成秀和陆谢原意是要回客栈的,但是宁九仲执意留客,再加上成秀脸上微伤,陆谢下水可能受凉,于是两人便也在泰和堂住了下来,但也只是待了一个白天,杨慎的猴样便真真切切地全数演了个遍。宁九仲虽初现情意,满心欢喜,可也受不了杨慎一个劲儿的蹦跶,一整天地粘着自己。于是,便打发了杨慎去厨房替他自己煎药,自己留在在药堂里看诊。
陆谢昨日运功去了寒,喝了一碗苦药,今日到真的死活不愿意在喝药了,也跟在成秀身后,只要成秀一进厨房,便开始严密监视加彻底破坏,曾作为大盗的陆谢自然不怎么会安份下来。
“阿谢,火折子呢?”成秀提着刚刚洗好的药炉子,对站在案边的陆谢问道。
“啊?”陆谢诧异,弯弯头想想说道:“哦,被宁姑娘昨天带着掉河里去了,吧?”
成秀看着陆谢一脸无辜,掉头便往外走去,她记得客房里有,昨晚她就拿了用来点火烛。成秀回客房里,找到那里火折子,出门才碰上跟来的陆谢,成秀举着火折子到陆谢跟前,笑道:“这只,阿谢昨天也应该带着的。”
“下次下次。”陆谢摸摸鼻子道。
成秀拿了火折子便往厨房走去,不再理身后的陆谢,反正这药定是要喝的,也不看看自己怎么就整天的喝药,连着这回已经喝了三回了。
成秀拿着火折子进了厨房,在案边溜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方才洗好的药炉子,成秀顺顺气,对陆谢伸出手说道:“药炉,给我。”
陆谢看也不看成秀伸出的手掌,“药炉?”,想想,恍然大悟道:“方才二愣子拿走了,说宁姑娘要用!”
“你才!……”二愣子!成秀转头便见到杨慎提了个药包站在门口,不甘地瞪着陆谢,显然是想起陆谢对自己有恩,生生将“二愣子”给咽了下去。
杨慎瞪了陆谢一眼,走了进来,放下药包,便开始四处寻找药炉子。成秀嗔了陆谢一下,也低头寻找。
找了半天,杨慎灰头土脸地从火灶土灰堆里扒出了药炉,瞪了药炉半响,呼呼气,转身便要找水清洗。
成秀咽下一口气,揉揉太阳穴,接过杨慎手里的药炉,只见好端端的药炉此刻外有一层泥,内有半炉灰,脏污不堪。成秀叹口气,出门清洗去了。留下杨慎与陆谢,不满与不屑共撞,忍气吞声与目中无人同激。
成秀再次洗了药炉进来,无视明显不对劲的两人,放好药炉,加水,点火,然后转身去拿药包,抬眼瞟瞟面前,见两人虽暗中斗气,但表面至少和平,陆谢在喷出一鼻子气之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成秀想着陆谢出去倒也安静,便动手开始拆药包。拆了一下便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药包里可能出现灰色,可能出现黑色,但是怎么也不太可能出现清脆脆绿油油的东西吧?
成秀看着手里拿出一半的细竹杆子,觉得自己的脑袋真的受不了这样的冲击。这不是难为陆谢么?要把竹叶竹枝折的跟药草长短一样,粗细相同,还整整齐齐地躺在药包里面装蒜。
成秀压压气,脑子隐隐作痛,却怎么也忍不住笑意,轻轻地无奈笑出声来,旁边的杨慎早就见到了一堆竹竿子,脸上早就止不住地扭曲,想笑怕成秀难过,不笑自己难过,忍的当真辛苦。
此刻,成秀自然知道陆谢定是瞧见自己拆药包才出去的,不然,陆谢怎么可能首先停下战火,她不主动挑衅自己就要烧香拜佛了。成秀看看药包,想想陆谢身手灵活,脑筋更加灵活,想来也缺得起这顿药,摇摇头,作罢。
陆谢躲过了一顿苦药,心里自然小小地怒放了一下,一整天都觉得阳光特别明亮,空气特别清新,连带着杨慎也多了几分顺眼,从而选择忽视杨慎在晚餐桌上频频射来的讥笑加好笑的眼神,而不是直接对撞。
宁九仲瞧见了杨慎不断地对陆谢挤眉弄眼,皱皱眉,到了一杯酒,起身对陆谢说道:“谢公子,这杯九仲敬你。”
陆谢的尖酸刻薄在这张桌面上,目前只针对杨慎,见宁九仲此般,也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笑说道:“宁姑娘客气了,陆谢当宁姑娘是朋友。”说完,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宁九仲见陆谢如此说法,心里高兴,也抿着喝完了杯中酒,道:“九仲福气,谢公子此般朋友,九仲当真求之不得。”
杨慎心里疼惜宁九仲,见她喝了一杯酒坐下,连忙夹了一碟子热菜端到宁九仲面前。
成秀笑着看了看,也加了筷子热菜递到陆谢碗里。
陆谢见杨慎殷勤,心里又开始发痒,笑道:“宁姑娘,陆谢虽学艺不精,但对付对付某人还是绰绰有余,宁姑娘日后若是有什么不满,尽管告知陆谢。”话间笑望宁九仲,对宁九仲身边横眉竖眼的杨慎忽略的彻底。
杨慎见宁九仲笑着点头,顿时气结,转头便对成秀说道:“成姐姐,我明日定要帮你煎药!把今天的份量补回来!”说完挑衅地瞥了一眼陆谢。
成秀笑出声来,道:“若真是如此,那小慎得要把东临的糖梅子全数给买了回来方好。”言语间笑看了陆谢一眼。
陆谢听两人奚落自己,选择不视不闻,又到了一杯酒送到嘴边。
宁九仲早就从杨慎口里知道了陆谢今日三避苦药,也觉出几分笑意,但见陆谢不予理睬,便说道:“成姑娘,谢公子,九仲厨艺不善,今日怕是委屈了两位。”
宁九仲想着要谢谢成秀和陆谢,想着庄重,便在今日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酒菜出来,款待两人。
成秀见陆谢动筷虽不及往日频繁,但仍见动静,便知道陆谢并未对此感到“委屈”,说道:“宁姑娘手艺,我们自然要尝尝。是吧,阿谢?”
陆谢闻言,想想,说道:“宁姑娘艺精岐黄,若是厨艺也非凡,那岂不是便宜了小慎,亏待了陆谢?如此正好正好。”说完,笑了起来,向宁九仲举杯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
宁九仲被陆谢说的微红了脸,无声笑笑,却也说不出话来。到是一边的杨慎听的心痒痒,张口便要说话,却听陆谢又说道:“如今这样,陆谢也占了一份,今日吃起来也高兴,也尽兴。”
这话一出,连身边的成秀心也“咚”的跳了一下,偷眼看了一眼陆谢,只见她含笑抿酒,一派风流,不禁红起脸来。陆谢说完便伸筷吃菜,一点儿也没有留意到成秀的样子。
压下羞涩的宁九仲见成秀红了秀脸,眼神沉了沉,秀眉微微皱了起来,望看好一瞬,才低头,摸了摸自己身前的酒杯,缓缓送到嘴边喝下。
几人喝喝酒吃吃菜斗斗嘴到也高兴,等吃完各自回房时已经差不多深夜了。宁九仲屋子里只有两间客房,一间被杨慎占了,且陆谢和成秀一直是以夫妻介绍自己,宁九仲便一直将二人安置在一间客房之内。
成秀进门,到了杯茶给走进的陆谢,道:“阿谢,喝点茶。你今晚喝了几杯酒,喝点茶解解。”
陆谢接过,喝了一口,才说道:“我能喝这样的一倍还多,这点儿没关系。”
成秀自然知道陆谢没醉,可酒后喝点茶确有益处,便道:“喝点,真喝不下便罢。”
陆谢点点头,走到椅子便坐下,想想,笑道:“宁姑娘的菜虽不错,却也没有阿秀味佳。”
成秀听了心里一荡,走近陆谢,问道:“阿谢当真吃遍奉国了?”
陆谢失笑,道:“哪能吃遍奉国,我只是路经一地便选着吃上几样,尝尝口味。”说完,看向成秀。
“那阿谢也定是尝遍美食,品过佳肴的。”成秀缓缓说道。
陆谢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道:“美食确是吃过不少,可我反倒觉得阿秀做的菜最合我口味。”说着看向成秀,轻笑出声,“这到是奇了。”
成秀对着陆谢也笑了一笑,转身走到桌子边上,拿起火烛边上的钩子拨弄着火烛线,房间里顿时亮了几分,陆谢看着两步远的成秀,只见她背影随着不断跳动的烛光显得格外轻灵窈窕,秀美的侧面也随着忽明忽暗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特别温和柔美。
陆谢看着成秀静静地拨弄火烛,心里也逐渐宁静下来,似一潭碧悠无波的山泉,当真是岁月静好。
“阿谢……”
“恩?”
“……,若是阿谢吃上一辈子……,阿谢,……,会不会觉的厌?”成秀轻缓的声音幽幽传出,随着飘忽的烛火一起飘进陆谢的耳里心里。
成秀的这句话似是一颗小石子,无意之间滑进了陆谢内心的山泉,荡起涟涟水纹。“阿秀?”陆谢微涨了眼睛看向成秀,有点吃惊,有点不可思议。她心思灵敏,自然听得懂成秀话里之音。
成秀并没有回身,缓缓放下手里的钩子,沉谧了半响,又轻声说道:“宁姑娘做菜,小慎吃上一辈子定是不会厌的。那,那阿谢你呢?”
陆谢呆呆地望着成秀,脑袋犹如被棒打了一样,嗡嗡作响,自己却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陆谢直直地瞪着成秀,也不知道过了过久,却见成秀慢慢抬手,快要触及火苗时一把抿熄烛火,整个屋子顿时陷入黑暗,陆谢不自觉地轻微晃了晃脑袋,眨了眨眼睛,耳边却传来成秀的声音,“阿谢,夜深了,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那么一句老话,秀姐V5!!
时日
四周黑漆幽墨,万籁俱静,成秀说完话之后,便陷入了一片死寂,陆谢便只听得见自己“嘭嘭”的心跳和稍重的呼吸,成秀好似消失了一般,黑暗里既看不到她的影子,也探不到她的气息。
“阿秀,你,你我,都是女子。”陆谢握了握拳,对着黑暗里的成秀艰难地说道。
“……”陆谢的话像是雪花飘落水面,发不出声响,激不出水花,却带低温度。
“恩。”半响,成秀的声音轻轻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随即陆谢便听到了成秀急促但极力压制的喘息,若非陆谢学了功夫耳聪目明,定是听不见的。
陆谢僵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耳边不断传来成秀压抑的声息,脑子里却是一阵空荡恍惚。
两人各自僵在原处,好一会儿动也不动。
成秀身形动了动,待成秀移至门口,陆谢方一个激灵,几步跨到成秀身侧,伸手拦住,道:“去哪?”
“……,院子,……,走走。”成秀在陆谢手刚触及自己身体的时候,便连连往后退去,躲开陆谢的接触,避到一边。
成秀的声音与哑巴挤话一般,生生从喉咙里逼出,又嘶又哑,又苦又涩。
陆谢闻言心里一震,拦在成秀面前的手臂像是被灌了铅,沉重无比,颓废了垂了下来。
“夜深了,你睡吧,阿谢。”黑暗里,成秀轻轻说了一句,摸到门,走了出去。
陆谢盯着被轻轻掩上的房门,心里的山潭好似被煮沸了一般,翻滚闹腾,热气喧嚣。
*
成秀倚在客房面前的青竹边上的石凳上坐了一夜,呆呆着盯着地面上旋转飘落的灰黄竹叶。成秀感到四周从黑暗变成昏暗,从昏暗变成明亮,可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的心里。
陆谢从客房里出来,双眼疲红,模样憔悴,显然与成秀一般一夜未睡。陆谢走到成秀身边,踟蹰再三,终是轻轻坐了下去。
“阿秀?”陆谢轻喊。
成秀却仍是紧盯着地面上的竹叶,似乎是没有发现自己,也没有听见自己说话。
陆谢见成秀这般模样,心下不忍,张口欲言,却听成秀缓缓的声音传来,
“阿谢,我不害你。”不愿,不能,不敢。
昨晚陆谢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就是面貌丑陋,一无是处的小丑却非要画上浓妆墨彩,自以为是。
陆谢盯着成秀侧面,咽咽口水,半刻才说道,“我放不下你,阿秀。”
成秀闻言,终是有了动静,涩涩地转过头来,不能置信地望向陆谢。
这一转头也让陆谢瞧见里成秀眼里眸外的挣扎和憔悴。
陆谢吸吸气,望着成秀隐有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阿秀,你是我如今最重要的人。……,你给我些时日,好么?”
时日?成秀听见陆谢说出第一句时候便已经再也忍不住掉下泪来,此刻看着陆谢无声的哽咽着。
陆谢伸手替成秀抹去眼泪,继续说道:“我想弄明白我与你之间,是否,与宁姑娘和小慎之间是一般的。若是,我定不会逃,若不是,……也请你原谅,好么?”
成秀闻言心里大恸,紧咬着下唇,淌着眼泪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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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谢与成秀在竹边谈话之时,杨慎和宁九仲却已在药堂忙开。杨慎在得了宁九仲的应诺之后,到也安下心来,虽没有一日三省,但一日一省却也开始露出苗头,今日一早便开始跟在宁九仲身后认真地学习医术。杨慎手臂受伤,两人便打算过些时日等杨慎手臂好全之后再回将军府,杨慎便趁着这个空挡好好学学。
宁九仲送走一位病人,回身便见杨慎一手拿了颗苍耳子,一手卷了本医书,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口里念念有词。
宁九仲望了望苍耳子,走上前去,谈谈问:“我以为谢公子和成姑娘只助了你背书,却原来,这认药一事也有蹊跷。”宁九仲心思聪敏,事后回想了一下便觉得陆谢当日的做法有些奇怪,只是那日成秀与陆谢一直帮腔,自己一时不察却也跟着她们走了一圈。
杨慎看看了不拘言笑的宁九仲,心里鼓声直作,支支吾吾掩掩藏藏地哼唧着不肯说出真相。
宁九仲一见杨慎这幅反应,心里自然明净一片,抬眼瞧了瞧杨慎几眼,转身便走了。
杨慎心里大叫一声糟糕,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颠颠儿跟上去,几下便自动招供的一清二楚。
宁九仲一边整理着方才看诊时留下的物事,一边听杨慎在耳边嗡嗡作响,直到杨慎说出成秀料猜的宁九仲的心思,止不住得意的时候,才手下一顿,平静说道:“地脏了,扫地去。”
杨慎一听,暗自叫苦,再三打量了一下宁九仲,确定无异样时方挪到角落,抡起扫帚,开始打扫。
宁九仲收拾好东西,坐在椅子上,看着杨慎扫地的模样,嘴边到也抿出了一丝微笑。
杨慎一边扫地,一边默念这方才医书所看之事,“苍耳子,味苦甘,性温,有小毒。善发汗,散风湿,……”杨慎低着头扫地,不一会儿便扫到了一双素白镶金线的绣花鞋,杨慎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的妙龄少女正杏眼怒瞪,俏脸染火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眨眼的瞧着自己。
来人正是魏之遥。杨慎皱皱眉,不动声色地挡住侧身挡住宁九仲,也没好气地涨圆眼睛与魏之遥对瞪。
魏之遥心里怒火正盛,哪里会怕,不甘示弱地回瞪。
宁九仲到是以为又是街坊与杨慎在较劲,起身便走上前来。却见到是一位貌美姑娘,正与杨慎眼对眼地斗气,心里诧异,上前问道:“姑娘,可是看诊?”
魏之遥闻言,狠看了一眼杨慎,转向宁九仲,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说道:“我要你辞了这伙计。我给你银子,你再请一个便是。”语气不善且娇纵。
杨慎一听,怒火顿生,正要发作,被宁九仲一个眼神止住,宁九仲轻笑,“姑娘,这伙计手脚利落不曾犯过,姑娘好意,到也心领了。”听了这话,杨慎在一旁,狠狠地白了一眼魏之遥。
魏之遥这时却不生气了,也笑了两声,施施然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噙笑说道:“你可知他是谁,你到是以为谁都能请得起他么?”
杨慎一听,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正色道:“魏姑娘,杨慎之事杨慎自己做主,魏姑娘越逾了。”
魏之遥闻言,轻呲一声,不以为然,“杨公子只需管好自己,我与这药堂老板说话,不干杨公子何事。”
“杨慎分得清何事与杨慎有关,何事与姑娘无关!”杨慎道。
“你!”魏之遥气急,但随即忍住,又笑,“听说你来找你什么姐姐,怎么,又跟丢了?”魏之遥在与上次街马一事之后,将成秀误以为是杨慎一路寻找之人。
宁九仲这会儿怎会不明白,自己的义母也就是杨慎的母亲劝自己离去之时便有意无意地向自己透露兵部尚书魏大人与杨家早生了姻亲之意,就等魏家千金点头这桩佳话便能唱下去。那魏家千金想必便是眼前这位魏姑娘了。她对离开杨府后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对杨慎与魏之遥交恶一事到也能猜出一二。
“此事与姑娘无关!”杨慎沉声对魏之遥说道。
“莫非你那什么姐姐是不要你了吧?”魏之遥站起身来,慢慢地围着杨慎转悠,“上次,你那姐姐身边可是有一个俊俏男子的,那模样可比你好多了,武功你也比不上。”魏之遥笑着看向杨慎。
杨慎明白那俊俏男子便是陆谢,到也不生气,一言不发地冷眼盯着魏之遥。
魏之遥却也不怕杨慎,眼珠子滴流地转了一圈,又说道:“看样子,你那什么姐姐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么?”魏之遥似是定是要惹火杨慎方罢休。
魏之遥一语道出,既含沙了成秀,又射影宁九仲,杨慎如何能忍,狠盯向魏之遥,胸膛一阵起伏,“哗”的一下走到大门边,厉声道:“滚!”
魏之遥此时却一正脸色,肃颜坐下,“我魏之遥不容人欺负,杨慎,你以为我会如你意?”
“这里是药堂,不容你放肆!”杨慎在门边说道。
魏之遥闻言,观望了一下泰和堂,再次打量了一下宁九仲,想了想,站起身来,走到杨慎身边,看着杨慎的眼睛说道:“杨慎,你以为我追你至此是为了什么,……,哼,我一点也不稀罕你。”随即,话锋一转,厉色道:“既然你先不仁,我魏之遥如何也见不得你如意顺心!”说完,竟然头也不回的走了。
魏之遥一走,药堂便只剩下杨慎和宁九仲了。杨慎看看注视着魏之遥背影的宁九仲,想想,上前走到宁九仲面前,站定,“九姐姐,我和魏家小姐定不会有关系的。我定解决!”
宁九仲轻轻一笑,“你当如何解决?”
杨慎想了想,沉声说道:“做人当坦荡当自强,我无意于魏姑娘和魏家权势,我如何娶她?即使没有九姐姐,我也不会答应此事。爹爹常说君子当敬其在已者,只要我日后不让爹爹失望,爹爹会明白。”
宁九仲望进杨慎的眼里,只见杨慎目光明亮,炯炯有神,黑白分明的大眼里隐着坚定和责任,宁九仲笑笑,伸手掸了掸杨慎身前的衣裳,说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说着指指扫帚,“目前,你一个人的事便是把泰和堂扫了,不让我失望才是。”
杨慎心里正壮志酬筹,自信满满,却听宁九仲此言,一下子便泄气,见宁九仲还是笑盈盈地向他示意扫帚,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朝扫帚过去。
宁九仲再次看着杨慎打扫,心里却比方才安实了许多,她既然应诺了杨慎,那今后自然是两人一起风雨同舟不是?
思索
若是杨慎知道今日泰和堂会来一次规模巨大的清扫,那他绝对不会在今早就把泰和堂上上下下都扫个遍。杨慎看看手边光亮地能照出自己影子的红漆桌面,瞧瞧那边正拿着抹布专心致志擦椅子背的成秀,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的成姐姐自从午饭过后便开始忙了,擦完桌子擦椅子,洗完衣服洗抹布,似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杨慎四顾了一下药堂,地板光亮,四壁洁净,桌椅清明,疑惑地望向宁九仲。却见宁九仲此刻神色泰然地正在案边翻书,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似乎这药堂里能看见成秀的人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成姐姐,喝茶。”杨慎倒了杯茶,送到成秀面前。
成秀接过茶,喝了一口放在一边,问:“小慎,你可饿了?”
“没有。”摇头。
“可有脏衣服要洗?”
“没有,没有。”杨慎连连摇头。
“那可有破衣服要补?”
“没有没有没有。”摇头加摆手。
“那……”
“慎儿,”宁九仲放下医书,对杨慎说道,“你去看看院子里的草药干了没,没干的话翻一翻。”
“好,好。”杨慎急忙点头,忙不迭地溜了出去。
宁九仲见杨慎掀帘子出去,走到成秀身边,望了望成秀手里的抹布,道:“成姑娘劳心泰和堂,到让九仲无地自容。”
“宁姑娘,成秀可是打扰了?”成秀攥攥手里的抹布。
“怎会。”宁九仲道
成秀看看宁九仲,欲言又止,踌躇道问:“成秀有个疑问,……,宁姑娘,能不能,……帮帮成秀?”
宁九仲抽出成秀手心的抹布,将她迎入位子,“九仲知无不言,成姑娘但说无妨。”
成秀伸手握住茶几上的茶杯,双手十指沿着茶杯外沿转了几圈,踟蹰一番,“宁姑娘当日狠心离开杨府,决心此生,此生不见小慎之时,宁姑娘,心里如何?”成秀望向宁九仲。
宁九仲闻言,微微思索,“成姑娘可知泰和堂里有一种花,名秋海棠,能疏通经络,可驱风活血,且花形甚美。”宁九仲见成秀疑惑,温和笑笑,又接道,“可此花还有一别名,叫断肠花,因其毒性甚大,若是误食其枝叶,可中毒致死。九仲当日离开杨府,却是如服了这断肠花,真真肝肠寸断,痛不堪言。”
断肠花!肝肠寸断!成秀低头默念,心里苦涩上涌。
“成姑娘,这秋海棠其实还有一个名字,不知成姑娘想不想知道?”宁九仲道。
成秀闻言勉强逼进泪意,抬头,“宁姑娘请说。”
宁九仲持起茶壶替成秀续上,在杯中悠然上升的热气中缓缓开口,“秋海棠,虽别名断肠花,但,还被人称为解语花。”
“解语花?”
“是,正是解语花。”宁九仲放下茶壶,“不过,九仲却认为世间之花没有一种能当得起此称谓。”
“为何?”成秀问,“世人称其为解语花想必自有其道理。”
宁九仲替自己也倒了杯茶,闻言轻笑,“九仲觉得若是世人不自解烦恼,不自断恩仇,反而寄托于花草死物,岂不与抽刀断水,借酒消愁无异?都是自增烦恼罢了。”
“成姑娘,你认为呢?”宁九仲端坐桌前望向成秀。
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上茶香,甘苦自知。成秀心里默念着这秋海棠,想自己今日怎么就不是这秋海棠了?既几欲断肠,又借物自恼。成秀不禁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