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书香门第TXT下载论坛 ) - - ( ┃
┃ / (o _ o) \ ┃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 ( 0 ) / ┃
┃ _'-.._'='_..-'_ ┃
┃ 书香门第【熊大】整理! /`;#'#'#.-.#'#'#;`\┃
┃ \_)) 熊 ((_/┃
┃ 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先 .# ┃
┃ / '#. 生 .#' \ ┃
┃ 请大家支持作者,支持书香门第! _\ \'#. .#'/ /_ ┃
┃ (((___) '#' (___)))┃
┗━━━━━━━━━━━━━━━━━━━━━━━━━━━━┛
=================
书名:梦里不知身是客(民国)
作者:鲥鱼刺多
备注:
宁做太平犬,不为离乱人。一个恐怖横行的年代里,所有的稳固都将是劫难,一切的永恒都只是奢求。当欲望简单到只剩下生存,那么在无法预知的明天到来前,为何不今朝有酒今朝醉?
身份,地位,都只不过是纸醉金迷的入场券。他们在大时代的车轮前如同最细小的蝼蚁,走过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成为云烟,风吹,然后弥散。于是惶恐,于是宁可人为的,也要制造永恒。
找不到心之所在的聂远征和问不懂情为何物的沈青明,这一场纠结的感情未必能分出对错,只是一触了戒——特殊时期划出的一个无形的戒,便注定只能万劫不复。在用悲情作为背景的时代里,每当又一个黎明即将来临,请容我带好面具,将最后所留存的真实隐藏。寒冷而望不到头的冬季,我们终究化蝶无力,爱人啊,原谅我把你掩盖进泥土,那里的温暖从不会有厌人的觊觎,若是你终能等到春天,别忘了给我讲一讲花开的模样。
☆、容华西厢
入夜时又下起了雨。虽然十月份的黄浦江畔还有不少摩登女郎穿着各色新式旗袍,入夜时却真的很有些凉意了。
聂远征感觉丝丝雨水打在脸上,不禁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声。这沿海的南方城市,竟没有一天不下雨,而自己却从来想不起带伞。眼睁睁看着路人都熟门熟路的拿出雨具用上,感觉衣服上层层的湿意透过来——雨倒是当真越下越大了。路上晴天时满大街都是的黄包车,这时却一辆也没有。想想今天回去倒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聂远征拂了把脸上的雨水,索性躲到了就近的一方屋檐下。
站定之后才听见声音咿咿呀呀的从门的缝隙里传过来,兼带着喝彩声、叫好声。聂远征细细想了下,是了,现在自己应该是在四川南路上,这是容华大戏院的后门。试着伸手推了一下铁门,该是从里面锁上了。
作为半个中国人,聂远征也颇听得一些戏。只不过到沪时日尚短,还未进过这闻名上海的大戏园子。此时模糊的女声在这混了水气的初秋夜晚,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倒也算些许弥补了他的遗憾,甚至显得那声音都飘飘渺渺地带了几分仙气:
“可正是人值残春浦郡东,门掩黄昏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原来是那情不知所起的西厢。
聂远征不由得有些恍惚,开锁的清脆声音响在耳边,接着吱呀一声,却是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闪了出来。聂远征从那片已然开始掉色的朱墙黛瓦的绮梦中晃过神来,忙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那人迎面见聂远征立着,大概愣了一下,又见外面下着雨,便并肩站到聂远征旁边。
聂远征便微侧了头打量身边的人:身姿修长——只比自己稍矮了一点,脊背挺得笔直。裹了件黑色的半长风衣,黑色的平顶礼帽,帽檐压得极低,只看得见挺俏的鼻尖,微收的下巴和抿得紧紧的薄唇。
略为觑到一点儿,就知道是个长得极好看的男人。
这青年似乎也在等人力车,微微的左右张望一下,又用手按了下帽檐。聂远征站在他的斜后方,晃眼间看见了一管高挺的鼻子,然后就是那只手——骨节分明却不显突兀,饱满的指甲剪得很短,是与那一身黑衣毫不搭调的泛着粉嫩的颜色,路灯下间或映出瞬间的光辉。
直到那光辉直映进眼里,聂远征才突然察觉出自己竟一直在盯着个陌生男子细细查看,心里很有点不好意思,忙把视线转到屋檐外的雨中。
地上的雨水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偶尔有行人路过,雨滴便渐次在路边的积水里点出波纹,打碎了一汪平静。聂远征心不在焉地看着那浮出了另一片柔情的漾漾涟漪,眼前却仍旧是被帽子遮住了的半个侧脸,修长的手指,和那被压抑在黑色下的俏皮的粉红色的指尖…
“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行踪将心事传。慢拖延,投至到栊门儿前面,刚挪了寸步远。怔怔的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似神仙归洞天,空馀下杨柳烟,只留得鸟雀喧。”
声音因为离了很远,不甚清晰,却因这份似有还无,无从把握而平添了许多缱绻缠绵。聂远征觉得揣了什么活物在怀里,小舌头舔得心里痒痒的。
雨稍小了一些,聂远征却并没有丝毫想走的意思,奇怪的是旁边的人也是一派从容,气定神闲地在檐下看雨。
忽然间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男子气喘吁吁,带点儿夸张地叫道:“嗳呀我的沈大爷,可算是让我找着您了,吴老板在里面都要开始砸桌子了!”
回答他的声音清越干净:“师傅他老人家脾气是越来越见长了。我不是不想碰见那个姓杨的么,就在这避了会儿雨。”
“也幸亏沈老板您没跑雨里去,要是受了风寒,嗓子不舒服了,我们容华就要关门了。”
“阿福,你这真是太奉承我了!还得麻烦帮我找辆车开到后门,我就不从前门走了。”
“徐先生家的汽车今天在呢,沈老板要不要坐他们家的车走?”
“徐先生的汽车在?那样最好。”
“成,您在这儿等着,我这就给您叫过来!”
阿福刚要转身走,那个男子又叫住他,凑近轻轻说了几句,聂远征模模糊糊也听不清楚,就见阿福走过来跟自己道:
“这位先生,天这么晚了,又下着雨,肯定不好叫车,不如您跟着我到剧院前门,那里有车夫专门等着散场。”
聂远征明白这应该是那位韩老板示意的,侧过头去,就见那人抬头一笑,因为是背光,所以看不清面容,可还是觉得心中一暖。于是道:“那真是太感谢了。”
同阿福穿过略显黑暗的后台走廊,才知道这剧院后门是只有内部工作人员才能用的,多亏了那位沈老板的特殊关照。
“沈老板您都不知道?那可是是戏院里的台柱子,唱武生的,跟着吴尚隆吴老板从北平过来的,不仅功夫到家,关键是人特别的随和。”
“……成,以后您要是来听沈老板的戏,我给您找个最好的包间……”
二人一路走来,路过前台,听得第一折戏已近尾声:
“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禁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近庭轩,花柳争妍,日午当庭塔影圆。春光在眼前,怎奈玉人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
然后是一片叫好声响。
到了剧场门口,果然有不少人力车等着。阿福帮着拦了辆车,看聂远征坐好了,才走到辆黑色汽车前跟司机说了些什么,司机便开车离开。
聂远征一路到家时,还难免有些恍惚。一种神秘抽象的古典歌舞剧,他的表演者拥有的气质竟也是这样的卓尔不群。如果不是自己现在的身份,真是想去结识一番。
他心心念念着,又进而想到了些国事家事,辗转了半夜方才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握爪,作者会努力更文的~~还请大家多多支持提意见吖~~
☆、心许目成
虽然前一晚睡得迟,第二天聂远征却仍旧按时早早起床。组织里已经给他在一所教会大学申请到了数学讲师的职位,也算是没有浪费他在剑桥辛苦修来的学位。今天就是上班的第一天。
初次站在讲台上传道解惑的心情虽难免有些紧张,但一天的课上下来好歹勉强算得上没出什么疏漏。聂远征松了口气,专业知识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关乎中文上的东西他总是怕出错。
大概是因为男校的缘故,学生上课时难免吵闹,不过聂远征自信镇住这些十几岁孩子的气势还是有的,一眼扫过去就安静了。
放学后组织里负责和自己联络的安易文特地坐了汽车过来接他。安易文来上海已经十多年,在租界里开了家报馆,偶尔于鸳鸯蝴蝶中夹进两篇进步文章,在组织里是数得上的人物。本来组织里是不希望成员在明处走得太近的,但是一来安易文与聂远征之间确实有些亲属关系,二来聂远征刚到上海不久,也需要有个人在明面上照顾,所以不论是工作还是房子都是安易文一手安排的。
车一开,安易文便问道:“今天还顺利吧?”
“还好,同事们都比较好相处,数学组的组长是剑桥的校友,对我很是照顾。”
“学生呢?现在的大学生可是特别不好应付。”
“嗯,也还过得去。”聂远征知道自己有半刻犹豫,不知道安易文那老狐狸有没有听出来。今天确实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那会儿已经是吃完中午饭之后,聂远征发现有本书忘在教室,遍去取回来。午休时间的教室里有学生在三三两两地交谈,聂远征对他们点了下头便想离开。这时却有一个男生追上来喊住了他。
很清秀的小少年,头发的颜色比一般人浅淡,笑起来带着十足的腼腆,说话却一语击中靶心。
“老师,您不是中国人吧?德国人?”
聂远征暗暗一惊,表面却把持着不动声色,只模糊地问着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少年见他不解,嘴角牵了起来,显得有几分得意:“老师的普通话已经说得很好了,但是不管是英国人还是德国人,说中国话时总带了几个特殊的发音,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知道。”他一边说着,又眨了眨眼睛:“我叫李敏成,也曾经生活在德国。我不希望别的同学知道我的国籍,老师您会帮我保守秘密吧?我也不会将老师不是中国人这件事说出去的。”
天知道聂远征的中文已经是用过心反复纠正的,没想到第一天就有人听出来原来的口音。他淡淡一笑,回应道:“我确实有一半的德国血统,不过现在已经是中国国籍了;保不保密的事李同学不必太在意。”话虽如此,聂远征心里还是因为李敏成的身份、目的之类的转了七八个念头。
少年听完后慢慢露出了个极纯真的笑:“那真是比我好多了。不过我还是会帮老师保守秘密的。”
话说完后鞠了一躬:“希望老师工作顺利。”
男孩子说实在长得很好看,言谈举止很有礼貌,笑起来上唇略短,是一份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可聂远征就是感觉阴森森的,仿佛某种色泽艳丽的毒花,泛着糖霜的鸠酒。
沉思间汽车已经驶到了霞飞路上的舞场。安易文道:“这里虽热闹,但整个说来也已算不得是高调,来的多不过是些租界里的西洋人和本地士绅,日本人常去的是再往南些的百乐门,倒是和他们犯不着。今天就先不过去了,以后有机会自然要带你熟悉熟悉。舞厅这样的地方,什么消息都传得最方便迅速不过。”
聂远征便点了点头,下车跟在安易文身后进了舞厅。里面倒也不觉得吵,充耳的是富有洋派味道的风尘小调,偏暗的灯光中地方不大,再往里一侧是吧台,靠墙有隔间,西装男紧拥着旗袍女慢慢摇来晃去,倒也是典型的上海式味道。
安易文刚进场就被几个认识的上海士绅拉过去寒暄,在指着聂远征介绍了“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后,就交待了一句“年轻人要好好玩儿”,几个中年人一人搂了一个年轻舞女去了舞池。
聂远征其实在外国时并不常涉足这类的娱乐场所,所以在尽量装得老练的同时难免还是很有些好奇。他先是踱到吧台边要了杯马丁尼,又若无其事地四下打量,时不时无谓地感叹上一句;“果然男人同样的举止,年轻的时候是风流,上了年纪就是猥琐。”
然后聂远征便看到了个认识的人,虽然只见过一面,甚至没有看到全貌,但是因为独特的气质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单凭感觉就已笃信自己不会有错。
是那个沈老板——那个与聂远征短暂邂逅过的、在同一方屋檐下躲过雨的沈老板。
见了一次就可以一眼认出,听了一遍就可以记住名字。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冥冥中似乎真的有什么在操控。
其时沈青明正与一个穿了绛紫旗袍的舞女侧身站在舞池对面,似乎在低声谈着什么,二人时不时相视一笑,显是十分愉快的样子。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衫,没戴帽子,眸光饱含着琉璃般的华彩,纤长的腰身挺得笔直,彰显着某种性格与坚持。
聂远征再次有失礼貌地直看着他微偏了头,从兜里掏出包烟来,缓缓点上后缓缓吐出一口,一副享受至极的样子,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也可以让人如此的赏心悦目。
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聂远征专注的目光,抬起头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似乎也认出了他来,弯起嘴角露出淡淡浅笑。
后来,聂远征学到一个中国成语时就不禁想起这个场景。
那个词叫目成心许。
可惜当时,一个人还全然不知,一个人是尚且懵懂。
这边杜兰兮见了,自然便问道:“那是哪一位?好像以前从没见过。”
“我也只是昨天见了一面。”沈青明同样笑答。
杜兰兮斜斜瞟了一眼,眉梢堆起了妩媚的神色。“长得实在不错,是我最喜欢的类型……让给我如何?”
“所有七岁到七十岁五官端正四肢健全没有啤酒肚的男性不都是你喜欢的类型么?”
杜兰兮又娇又俏得瞪了沈青明一眼,粉拳捶上他的胸膛:“讨厌,怎能这么说奴家!”
周围人看到平日冷傲的霞飞玫瑰在撒娇,都对沈青明又羡又妒。只有沈青明知道,这姐姐自不单纯是个风尘女子,当年在学校里打遍群雄无敌手,几拳打得自己近乎吐血。
沈青明知道再惹这朵暴力玫瑰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忍下疼痛,低头抽烟。
谁知杜兰兮典型的得理不饶人:“你说你现在还真是没出息,抽个烟就跟做贼似的。你就那么怕吴老头?”
沈青明苦笑:“你要是让他训上整整三个小时就知道了。那个肺活量,每次教训完我,耳朵里都得嗡嗡响上一天。再说老人家发了最后通牒,再逮到我抽烟就算伤了母亲的面子也要把我赶出戏班。”
“所以从到我这儿就烟不离手?你现在啊,怕吴老板就跟怕你爹似的。”
“我爹还真没有这么管过我。他也是为我好,唱戏嗓子太重要。”
“该,谁让当时你非得进戏班。”
“因为有趣。”
“我就知道。”
忽然杜兰兮凑近沈青明耳边:“沈湛要来上海的事你们那边有人知道么”
沈青明亦与她咬耳朵:“暂时没有,不过他们似乎很关注。”
“上面说可以透露给他们一点儿。毕竟现在国共合作,我们也需要试试他们的态度。”
“那沈湛会不会有危险?”
“这是上面的决定,就应该做好了周全的布置。”
“好,”沈青明将杜兰兮推开,“离我远点儿,你的崇拜者快要忍不住冲过来了。”
杜兰兮得意地眯着眼瞥向周围:“刚才那小帅哥也在往这边看呢。啧啧,长得还真是好看,眼神也好有气势,真不愧是我相中的……就是表情有点儿凶。”
“估计是你花痴的太明显了。”
沈青明说完这句话就见杜兰兮眼神转厉,忙道:“小兰,没别的事了吧?好不容易今天晚上没演出,我要回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不成,”杜兰兮扯住他胳膊:“哪有才来就要走的道理?今天晚上我们我手痒,陪我去赌场试试手气?”
“算了,我明天还得早起。”
“真不识趣。多少人求我陪着出去玩都求不到呢。”
“陛下圣眷太隆,臣承受不起。”
“爱妃既然体弱便该好好休息,不必过于自责,朕等下次再翻你的牌子就是了。”
“那臣先告退。”
“爱妃慢走。”
沈青明和杜兰兮调侃着准备离开时,习惯性扫了全场一眼。
那个男人竟还在望向这边,小杜的审美其实还是可以的,长得确实不错,下巴带着些外国男人的方正,是那种很正派、很容易引起人好感的长相。只是待到沈青明微微错开眼,角落里的另一双更为阴戮的眼神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他不是常去百乐门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杜兰兮的声音急急在耳边响起,显是也是已瞧见了他。那人见状,远远地冲沈青明举了举杯子,身后立着的几个喽啰像是已得了吩咐,见二人各自招呼过了,便向这边来请人。
“到哪儿都被他的手掌心包着,他还真以为你是……他把你当什么人了!”
“无妨,这种场合,谅他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沈青明理了理帽子,示意杜兰兮先走,“看见也就罢了,没必要现在就把你牵连进来,找地方先躲躲,我自己应付得来。”
☆、绮色焉猜
杜兰兮仍旧有些不放心。那人和沈青明的关系杜兰兮是心知肚明的,而廖仲恺的手段她心里更是清楚不过,76号里出来的人,又有几个是稍微正常的?
“要不,干脆我跟他解释清楚得了,这一片儿难道还有谁不知道我的,需要这么藏着掖着?他若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也压根儿不会是这么一副捉尖的架势。”杜兰兮看沈青明不像是有一点在意的样子,实在有些着急了。
“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沈青明仍旧不以为意,朝着杜兰兮点了点头,径自去了。
聂远征看着那人唇边带笑地走过自己桌前,向着角落处的一桌走去,不由得好奇地回望了一眼。
是他。
聂远征记得曾是看过这人照片的,若是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76号里握有不少实权的二号人物,叫廖仲恺的那位了。聂远征不禁有些生疑,科班唱戏出身的沈青明,和他又能有些什么关系呢?难不成……
聂远征暗暗捏紧了拳头。沈青明清朗的声音隔过一室嘈杂远远地传了过来,聂远征竖着耳朵听了,倒也并不如他原本所想象的那般暧、昧。
“廖先生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儿……这么大的阵仗,难道是看上了哪位姑娘不成……嘶……”
“哪里,我有什么缘故要躲着廖先生?我就算当真是那会打洞的耗子,也难抵得住您这天上飞的鹰啊……”
“不不,不敢当,那边确实难缺了人手,况且这几天事务正急,等料理清爽了,我亲自去廖先生那儿赔不是。”
“自然是一言为定……沈某自知份量几何,先生可放心,沈某决计不会让廖先生久等的……”
聂远征琢磨一圈,有些惘然,拿过杯子喝茶,余光瞥见他们一行人已然起身准备离开。沈青明把手背在身后偷偷地在手腕上揉,姓廖的戴起帽子,似乎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扭过他的手腕来看了两眼。
“可长记性了?”聂远征这才实实在在地听见那人的声音,低沉到几乎稍不留神就会被掩盖,成为满是风、尘味道的乐曲声的背景。
沈青明却是陪着笑脸,“还要多谢廖先生手下留情。”
聂远征听了这句,心里头却毫无缘故地突突跳了起来,声若擂鼓一般,弄得他越发地找不着要领。若是沈青明是得罪了廖仲恺而受到了什么惩处,联系76号里种种惨绝人寰的先例,这确实清淡地不值得一提,可这场景……
同为男人,聂远征咽了咽唾沫,觉得自己该是毫不费力便能从那些隐晦的话语里悟明白些什么的,可思来想去,总难甘心。
几天后,聂远征早晨翻《申报》时,无意间看见这样一条寻人启示:
沈湛吾弟:
一别经年,甚为想念。兄来沪日久,方听闻弟消息,感慨之余殷切盼望与弟面叙别情。望弟于本月十日至四川路新亚饭店,兄有要事相商。
落款是田青。
聂远征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继续往下浏览,住在容华戏院提供给戏班的院落里的沈青明却是将这条不长的消息反复念了几遍,然后笑出声来:
“称兄道弟就称兄道弟,还非得占着便宜当哥哥。”
他哪怕说得再响,不知此时混迹在哪里的杜兰兮自然也是听不到的,不过是沈青明这几日无人来扰,心情好极而已。
住在隔壁的小花脸孙尚兴听见人声,推门进来催道:“沈师兄你还不快去?院子里那几个小的都等你都等急了。自己躲屋里笑什么呢?”
“想起一出戏。”
“什么?”
“歃血为盟神灵鉴,义字当先对地天。 不求同生求同死,祸福共当肝胆悬……”沈青明眼里含笑,边唱边向平日练功的前院走去。孙尚兴跟在后面,被唱得莫名其妙。
前跨院和以往的每个早晨一样热闹。这方扯着长音:“我心中似刀绞肝肠痛断,叹我儿铜铡下死得可怜!怪包拯全不念叔侄情面,去找那负义人报仇伸冤。”,那方伴着胡琴:“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久困沙滩。”
生旦净末丑,唱念坐打翻,不仅是未出师的师弟,连上台几十年的名角都一丝不苟。
院子正中几个正蹲马步练拳扫腿的小男孩儿见沈青明到了,都呼啦啦围了过来。
“沈师兄早!”
“师兄我的飞腿会反着踢了!”
“那算什么?我会乌龙绞柱!”
“师兄我会……”
“我会……”
七嘴八舌,小少年变声前带点儿尖利的嗓子合在一起,很有些吵人。沈青明却没有丝毫不耐烦,笑着听各个孩子说完,又看了几个的成果展示。
孙尚兴看着沈青明和那帮小子即刻又打成一片,不禁摇头感慨这人确实魅力无限。两年前沈青明突然加入如意班,大家是很排斥了一阵子的。只有孙尚兴自己和唱旦角的程晓桐和他还熟落些。后来沈青明甫一上台便惊艳四座,迅速成名;且在之后一贯的温文谦和,加上手头大方,戏班子里的人不知道吃了沈青明多少的零食宵夜,所以现在上上下下对沈青明是心悦诚服,小一辈的更是整天沈师兄长沈师兄短。
沈青明哄完一帮小的,又和院子里的师兄弟打了招呼,正想开始晨练,就见戏班里的一个小师弟匆匆忙忙跑过来,附在沈青明耳边轻声说了两句。沈青明皱了皱眉,收了势,抬腿往门口走。
☆、密会谋章
孙尚兴一向乖觉,见他走了,忙跟上道:“姓杨的又来找程师兄了?”
“恩。”
“要说这也不能全怪杨峥。程师兄也是……”沈青明闻言,歪头看了他一眼,孙尚兴一警,忙不再多说。
程晓桐和孙尚兴都是从小和吴老板学戏的,后来又跟着从北平到了上海。但是两个人之间却都没有各自与沈青明走得亲近。孙尚兴性子爽直,一开始就看着沈青明顺眼,后来待沈青明成角后对他有过多方照顾,他便也视沈青明如真正的兄弟。程晓桐心机就深些,平时眼高于顶的人,见到沈青明后算盘一拨,从一开始就对他极好的。
话说回来,权势之人往往有色心于戏子,乾旦尤甚。孙尚兴一向都看不上程晓桐对那些挑逗的人态度暧昧,远不如沈青明向来的当断即断,既干净又显得利落,如今这个杨峥缠上甩不掉了,他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儿幸灾乐祸。不过沈青明对戏班里的人从来都很是维护,这个杨峥家里开着商行,吴老板怕得罪人不敢露面,都是沈青明将他推拒出去。
“晓桐,我们去光明照相馆照戏装照吧?你的扮相绝对比诚德班的好看。我看你的身上的这身衣服颜色也不是很新了,我认识衡山路上的一个裁缝……”那人说着,手就往身上摸去。
“就不麻烦杨先生了,”沈青明咳嗽一声,伸手将杨峥的手挡开,“我们准备准备,今晚还要上台呢。欢迎杨先生到时再来。”
他一开口,杨峥青白的一张脸上便显出讪讪的表情,和孙尚兴寒暄了几句,却仍旧不死心地绕着程晓桐转。程晓桐也和他虚应着,两个人不尴不尬,没完没了。
孙尚兴实在看不过眼,道:“师傅刚叫你呢,程师兄你还不过去。”
程晓桐听了,却笑看了沈青明一眼:“没我的事了?我要进去了。”说完拍拍杨峥的脸颊,转身袅袅的走了。杨峥似乎受宠若惊,连脖子都红了,也顾不上与孙沈俩人多客气,晕晕陶陶地离开了戏班。
孙尚兴不由忿忿:“程师兄越来越不像样了,讲话也云里雾里的。”
沈青明听罢笑笑,拍拍他的肩,也不答言。
练功出了一身的汗,沈青明把自己泡在屋中的浴桶里,方才展开一直握在手里的纸条:“沈湛回应,到时小心应对。”
下午的时候和几个师兄弟去容华准备晚上的演出,到门口时沈青明道:“你们先进去,我去买包烟。”
有师兄笑言:“小沈你还敢再抽,小心师傅扒了你的皮。”
沈青明眨了眨眼,食指放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烟摊就在戏院不远处,这里人来人往,本就十分热闹,倒也难招嫌疑。沈青明递钱道:“老样子。”
卖烟的男孩递烟的时候凑近,唇几乎不动:“沈先生今晚会在演出后等你。从侧门坐徐先生的汽车。”
沈青明接过烟,倒也不急着走,低头慢条斯理地拆包装。
“他……还好吧?”
男孩怎会不知他指的是谁,抿了抿嘴唇,余光扫了四下一圈,轻轻点了点头。
沈青明轻声道了句谢,点起烟大步向戏院走去。
晚上的一出《群英会?借东风》,沈青明扮赵云,白夫子盔,白硬靠,厚底靴子,打扮地整整齐齐。他戏分虽然不多,扮相实在英俊,一上台便得了满堂彩,台下有老戏骨摇头晃脑念叨赵云再生怕也不过如是。
下了台,沈青明拍了下刚才扮蒋干的孙尚兴的肩膀,道:“你先回去吧,今天不用等我了。”
戏班子的规矩虽多,对他们这帮已经出师成名的师兄弟们还是不会太严的。毕竟上海滩花花世界光怪陆离,诱、惑着实太多。所以偶尔跳个舞赌个钱夜不归宿,老板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不要说沈青明只偶尔和大家一起聚聚,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一人来往,难得见着影子,也不知成日里在忙些什么。孙尚兴知道他和杜兰兮相熟,便调侃道:“佳人有约?”
沈青明又是只笑不答。
汽车果然如所说的一般在后门口等着。沈青明上了车,左不过坐了一个小时的车程,汽车便停在近郊的一处民宅旁边。沈青明下车进门,一个高大瘦削的中年人迎了上来,紧紧拥住了他。
“小沈长高了!”
“大哥好久不见!”
沈湛是沈青明在法国时的学长,也是当时中国进步留学生的领导者,德才均冠绝一时,是当时很多人崇拜的航标式人物。偏巧两人又同姓,因而关系向来颇为亲厚,直如亲兄弟一般。
这宅子是八办的一处秘密办事处,登记在一个美国人名下。进到屋里才发现八办的负责人潘先生也在。打过招呼后,沈青明单刀直入:
“沈大哥,你觉得章蘅藻投诚有几分把握?”
“目前不好说。这还是得开始行动后再看。”
不比沈青明暗处工作,沈湛不论在日军还是伪军那儿都是挂了名的,这次来日不啻为入龙潭进虎穴。沈青明对他勇于成行非常敬佩。但章蘅藻是汪伪大员,76号的三号人物。若能不费一兵一刃劝他投降,对在沪的各项工作都颇有好处。
“教育署署长谭崇晔和章相交甚好,或许可以用他作突破口。小沈,听说你父亲和谭崇晔的老师赵铭德关系也不错?”
“赵老和我们家倒是世交。现今他也正好隐居沪上。可他脾气古怪,说服恐怕要费力气。”
沈湛沉吟一会儿:“像赵老那样的宿儒遇到这种与国家休戚相关的事,如果耐心晓之以情,想来应该是能被说服的。明天麻烦你和我跑一趟他家。”
沈青明挑了挑眉。自己因为是秘密底下党、员,除了与个别人员联系,用自己的特殊身份获取情报外,很少参加这种实际活动的。一来他的掩护身份挂靠在76号的军统门下,来往恐怕难免遇上熟人;二来他成日里本就是个天天登台的戏子,这张脸虽抹了油彩,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记住。他的性命存亡倒是小事,若是被人揭出真实身份,组织的活动难免要受到一时掣肘。眼下硝烟弥漫的境况,各方部门无不蠢蠢欲动,是如何也等不得的了。
沈湛见他不搭腔,也有些急了。“小沈,我们需要一开始就获得赵老的好感。等到和军统那边接触后,也希望你能尽可能想办法让杨峥或廖仲恺派你来与我们合作。小沈,不光是我说,这次的行动还是你出面最为合适。”
沈青明却猛地抬起头来。“闻道……不,章先生也这么想的?”
沈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下局势刻不容缓,章先生不只一次强调过若是想要捕鱼,张得出网,更得要收得起来;凡是能调动的力量,我们都要尽量调动。”
沈青明颔首,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律地敲着,半晌才道:“我答应你——毕竟早一天收网,早一天我们这些活在地底下的人能看见太阳。”
他轻轻地笑起来,眼眸随之绽出光华。沈湛被他所感染,想笑却叹了口气,只觉心底突然酸涩地紧。
☆、汉帜胡笳
两人埋头制定出了大致的计划,细细研究了本月十日和军统见面的事,沈湛继而安慰地笑道:“小沈,前不久我去重庆还见到你父亲了。现在沈将军虽不带兵,但身体还是很硬朗。”
沈青明微叹:“父亲的兵权其实早就被收回了。蒋jie石也就是顾及着他以前的声望和我大哥,才对他礼遇有佳。”
“说起来你大哥上次打得那场仗还真是漂亮。平心而论,说他是国民dang里比较会打仗的几个将领之一也不为过。”
“可惜一直总有挫折。”
“你大哥是坚定的拥蒋派,我们也不好置喙。”
二人又闲谈了一些故人故事,直到深夜才用徐先生的汽车将沈青明送回。
次日清晨,孙尚兴敲了半日房门,却见沈青明屋里已是人去床空了。看看屋中又回来过的痕迹,孙尚兴自言自语:“昨晚不知道几点回来的,一大早就又走了,这难不成真是恋爱了?”
其时,沈青明正和沈湛一起站在闹市中一处静院门前。对望一眼,沈湛道:“你唱刘备,我演关羽。”
沈青明不由得笑起来,压低声音道:“献丑了。”
开门的是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气度雍容。打量了下两人,道:“请问?”
沈青明摘下帽子:“娇娇姨,您不认识我了?”
那妇人眯了下眼,神态娇俏自然,隐见当年风华。眼睛倏忽一亮:“是青明?”
转头向内扬声叫道:“荏公,您看谁来了?”荏公是赵铭德的号。
苍劲的声音传来:“是谁来了?大呼小叫的。”
门外的两人就见一个清矍的老人踱到门口。
妇人迎过去,见老人打量着迟疑不能开口,忙道:“是青明嘛!沈将军家的小幺!”
“是青明?长这么大了!快进来。”赵铭德上前携住沈青明的手上下打量,“不错不错,有你父亲当年的气度!”
进门后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中年人,几乎很容易便会忽略掉,仔细看过去面容端正,气度如汪洋般沉稳浩荡。赵铭德不禁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的一个至交,听说我认识荏公,一定要带为引荐一下。”
虽然不大相信,但赵铭德仍是点点头,引两人到书房中。
熟料书房中已有人在。
沈青明微皱眉,这个人最近遇到的次数频繁得诡异。不会是什么危险人物吧?
但显然那人看着沈青明走进来也是极为惊诧。这人正是聂远征。
赵铭德见两人互相打量着,这才开了口道:“这是我当年在欧洲游学时交的一个小友,有趣又有思想,这个年纪也是难得了。”
转而介绍沈青明道:“这是我们家世交的子弟,少年时就是个神童,现在虽然多年不见,但是总有消息,也是极有出息的年轻人。”
两个人相互点了下头,脸上都带了别人不明所以的笑。
“沈青明。”
“聂远征。”
遇到许多次,总算是正式认识。
坐下几人闲聊,荏公当然博学,沈青明古今中外却也是颇有建树,沈湛很少说话,但句句精辟,聂远征明显在中国古代方面造诣太浅,却胜在思维缜密新颖。几个人也算宾主尽欢。
这时赵夫人端了水果进来,就拉着沈青明的手询问起沈母的近况。
赵夫人和沈青明的母亲当年都是南京转月台上出名的旦角,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后来一个做了大才子的填房,一个做了著名将领的外室,又一起在北平住了多年。沈青明和她自是极熟的,所以聊起天来极为亲热。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沈湛和沈青明还有正事,不由得便略有些焦急。沈青明望向聂远征的眼神里就些微地带了点催促的意思。
聂远征自从沈青明来了之后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随着他转,看他和赵老谈话时挥洒自如博古通今,与赵夫人却是亲热中带点孩子气的撒娇,不禁有点儿痴了。此时见沈青明望向自己,忙回以一笑。
沈青明险些气笑了,心说这人如此不通世故,不走也就罢了,为什么笑得如此傻。
聂远征这方笑完了,回忆起沈青明的眼神,方领悟出了送客意味。虽有些怅然若失,但还是找了个恰当时机站了起来:“荏公,今天也晚了,我还要回去准备明天的课。下次来您在交我书法。”
沈青明这时才发现书桌上有一幅未完成的墨宝,看到内容后心生一计,送聂远征出门时心情大好,也就热情许多。
理所当然,聂远征回家路上想道:“确实是个超俗的人物,就是有点儿喜怒无常。”
聂远征那头稍后再提不迟,却说几人再回到书房时气氛显然不一样了。赵夫人多精乖的人,说了句你们慢谈,就带上门离开。
书房内只剩三人时,沈湛沈青明二人却并不急着开口了。沈湛翘起腿,端了茶杯小口啜饮;沈青明站起来,细瞧四壁挂的书法绘画。纵是赵铭德狐狸一样的人,也有些犹疑不定,只是耐住性子不肯先开口。
沈青明把墙上的书画细细看了一遍,才踱到梨木桌前,低头看那幅字。赵铭德再忍不住,开口道:“小七,你觉得这字怎样?”沈青明在家算上叔伯兄弟行七,家里人都习惯“小七、小七”的叫。
“我的字就是赵伯伯教的,但是您老的融会惯通、自成一派,十分中我自认学到了不过三分。”
赵铭德得意作捻须状:“不是你伯伯自吹,别的不敢说,就小学和书法而言,中国当下可与老夫比肩的不过五人;像你们这些洋派的小娃娃毕竟学得杂了些,心气又偏浮躁。”
沈青明点头称是,招呼沈湛过来道:“当年我小的时候在荏公家,就见又很多高官权贵抬了成箱的大洋只为求荏公的一幅字,真可谓是一字千金了。”
沈湛走过来细细看后也连连称好,继而道:“‘望断关河非汉帜,吹残日月是胡笳。’恕我才疏学薄,这是赵老的诗?”
沈青明在心中哼了一声,心说您先祖出了好几个大儒,祖父做到封疆大吏,还能不知道这是谁的诗?面上却笑道:“沈兄多有不知,这是清初钱谦益的名句。”
“钱谦益?就是那个明亡后想要跳水殉国,却嫌水凉最后无论如何也不跳的钱谦益?”
沈青明叹息一声:“钱氏也是一代文坛领袖,可惜一念之差出仕满、清,名节玷染,到老时想如何弥补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