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树美名要一世,招骂名却在一时。”
赵铭德冷眼看这两人一唱一和,终于道:“别人也就罢了,小七你也跟我绕这些花花肠子。说吧,是不是你爹让你来的?想让我这老头子做点儿什么?”
沈青明正色道:“我们确有事情要麻烦您老人家,但是沈先生是从延、安来的。”
老人家挑眉。
沈湛道:“谭崇晔。”
“我早就觉得我这老头子也没什么大用了,原来是让我当说客,”赵铭德叹口气,“崇晔算是我的得意门生。可惜这孩子性子太软,当时占领上海前大学师生大都选择离开,可他说自己曾经留学日本,希望留下维护校舍。当时我说沪上就剩他一个文化名人,劝他离开却不肯。尔后又耐不住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说起来他也是不得已。”
沈青明忙道:“这我们都明白。谭先生当教育署署长,并未有什么为虎作伥的事。但是我们更希望能把谭先生吸收到我们这边来。”
“从崇晔出仕伪、国,我便与他再无联系。不过以他的性子,大概有七成把握可以成功。”
沈湛沈青明二人知道如果这事赵老狐狸说有七成把握,就基本定型。忙站起称谢。荏公挥挥手让二人坐下,道:“我这也不是为自己么?既然已经不能有钱谦益的才学,就不要再有钱谦益的骂名了。”
沈湛沈青明不答腔,都只笑笑。
赵铭德便凑近沈青明道:“青明你和延、安那边走的近是瞒着你爹吧?想你爹戎马一生,小时候是怎么收拾你的我可还历历在目呢,还有你大哥……啧啧,你就当真不怕我去告密?”
沈青明笑得一脸诚恳:“我这都是为了家国苍生。再说,我信任荏公的人品。”
“小七你比小的时候精明多了。”
“赵伯伯才智不减当年。”
☆、惊弓势起
沈湛见两人离题越来越远,暗暗摇了摇头,接过话题与赵铭德定下见谭崇晔的日期。
见已近正午,二人起身告辞。
赵铭德这时道:“这位沈先生其实我一看就觉得有些眼熟的。可否告诉我真名?”
沈青明与沈湛对视一眼,沈湛点点头,沈青明便凑到赵铭德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赵铭德愣了一下道:“果然。我还以为只是面容相似。这份孤身深入虎穴龙潭的胆色老夫佩服之至。以后但有用到的地方,先生只管开口,赵某虽已近天命,却也愿为华夏尽绵薄之力。”
两人告辞出来,沈青明照例要等徐先生的汽车,沈湛另有接应。分别时,沈湛再次紧紧地抱了抱沈青明,拍着他的肩膀重复了两遍“保重”。沈青明喉中发哽,只是拼命地点着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街上冷,若是不嫌弃,围巾你戴着吧。等忙完赵老这边,也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重聚,好歹算是样凭证。”徐先生的汽车不知为何久久未至,沈湛虽觉担心,但他那里也还有不少要准备的,耽搁不起,解下围巾仔细给沈青明围了,又抱了抱他,便不再犹豫地走入冷风里。
围巾上的温暖还在,沈青明看着他渐渐模糊在幢幢洋楼间的背影,仿佛还现下还是在法国时的少年时光,天真,热血……且不曾沾染过任何污秽。
时间大约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正当沈青明考虑着要不要想办法递个信儿先走的时候,徐先生的汽车终于姗姗而至。甫一上车,熟悉的司机老王便压低声音叮嘱沈青明:“那位廖先生没打招呼便到我们先生这里来作客,先生本来想瞒,吩咐我多待一会儿再悄悄地出去,谁想上好的绍兴酿都空了几坛子,还是被那姓廖的手边人给察觉了,打了幌子盘问了一番,先生也不好瞒他,害怕越瞒越惹事端。”
沈青明倚靠在座椅里,咬紧了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哪里生出蹊跷让他给闻着了……他现下可是已醉了?”沈青明问。
“眼神看样子还是清醒的,”老王一边开车,仔细回想了一番。“应该还没醉。别管这些了,我把您送到容华戏院去,回他们您还在忙就完了。”
若是追究下来,恐怕后果更难处理。沈青明心里雪亮,继续问老王:“既瞒不过去,徐先生又是如何跟他解释的?”
“先生本来说的是请位角儿来助兴,自然没骗过那帮狗鼻子的……最后也是实在不得已……”
话虽隐晦,沈青明却已然清楚这其中的意思。“信了?”
“信了……”老王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八成还恼起来了吧。”沈青明一笑,帮着老王把话说完。
“走之前先生悄悄吩咐过,叫我务必转告您回戏院之后也要多加小心。”老王直视前方,脸色却依旧活泼不起来。
“不妨,去会会他们又如何?横竖我又如何能忍心把脏水全扣在徐先生身上,”沈青明笑着解起颈上的围巾。“徐先生一届豪商,不同我们这些惯于风里来雨里去的,肯冒着风险投入进这关乎社稷的事业中来,本就已极难能可贵。先生肯助我脱此时之险,那是先生情高节亮;追根溯源,我本就是那个把先生拖下水的罪魁,若是占着这个便宜叫先生当真吃苦头,那反倒当真是我不仁不义了。”
车已快抵达容华,老王虽敬佩沈青明的气量,分过他一个视线,却仍旧坚持表达着不赞同。
“你那边未必能走得开,赵德铭若是看不着你,恐怕是要起疑的,徐成益不是个贪财的人,这里有他应付着,能撑得一时便撑一时吧,终究组织里的事儿要紧。”
这话已当真要紧。虽是在车里,也并不保证绝对安全。老王说完便住了口,把车戏院门口稳稳停了下来,示意沈青明下车。沈青明见他意思坚决,记起廖仲恺惯用的那一套阴损,想来难得很快脱身,又记起沈湛和赵德铭,只得重新戴起围巾,恭敬不如从命。
“若出了什么变故,千万及时回来找我。”他这么说着,仍旧是有些放心不下来。
雅音穿着浅灰色绫织和服领着他穿过偌大的日式庭院。用长柄水瓢舀水净手、漱口,将丝帕别入衣襟、折扇别入腰带,在茶室门口和土肥原大将进行程式化的寒暄,比主人领先三步进入茶室,点炭火、煮开水、冲茶或抹茶,赞美手中的武野黑陶。
繁冗、格式化的日式茶道,自己从幼年起就被义父严格训练过了。因此不论是姿势的飘逸还是言语的得体与否都无可挑剔。
绷直的背开始酸痛了。在这位大将面前,他总是紧张,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开始发难。
果然,第二杯茶还未喝完,他就被蛮横的按倒在榻榻米上。
整个茶室都开始摇晃起来。墙壁上悬挂的竹制花瓶里的黄色菊花也是,主人精心搜刮的中国字画也是。
他大睁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愉悦。
还好折磨总有尽头。当他被主人送出茶室时,他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藤本君,知道共党那边有一位要员最近到了上海么?”茶室里绝不允许谈论金钱、政治等世俗话题的,所以土肥原有什么事总在茶室门口招待。
“大将知道是谁吗?”
“还没有确切消息,不过据说会和军统那边接触。你去安排一下。”
“是。”
沈青明这几天严重睡眠不足。晚上容华有场子,白天的时候又忙着赵老那边。阿福给他上妆的时候难免就笑得有点儿猥、琐:“沈老板最近白天晚上都忙些什么呢?年轻也要注意身体啊,有道是细水长流……”
沈青明面色不动,任他抹画:“我这里想的可是人不痴狂枉少年。”
阿福一时无语,只能连声道对。
“那边可有人来过?”沈青明冷不防转了话题。
阿福一愣,反应过来。“只来过一回,见您不在,也不知往哪儿去了。”
“程师兄那里如何?杨先生呢?”
“杨先生也来过,看样子心情似乎并不很好,程老板跟他搭话,他倒也不怎么理睬,略坐坐就走了。”
沈青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由冷笑,看来那里的局势也不好过。
所幸几日之后南京那边过来了一个昆曲班子,剧院这边的事就基本上没有了。沈青明借口找杜兰兮天天早出晚归,戏班也没有什么人怀疑。
赵老劝降谭崇晔的事进行得十分顺利。两个人在书房里关上门说了一天,傍晚时谭崇晔走出门来就答应帮忙接近章蘅藻。对章的策反工作算是迈了一大步。
这时就到了十号。沈青明便主动跑了去问沈湛:“沈大哥要单刀赴会?”
沈湛道:“不会带太多人,一来目标太大,二来不显诚意。”
“我演周仓?”
“小沈你还是适合演赵云。你负责接应。”
☆、姑妄严戒
只是还不待行动,廖仲恺那边便终于忍不住了。
“若是沈老板现下已不那么忙的话,次长希望您能马上过去一趟。”来人有两个,一前一后地站着,帽子摘了下来握在手里。那领头的口气十分客气,说话时腰微略前弯,显得毕恭毕敬。
其时,沈青明刚下得台来,正在对着镜子卸妆。戏班的日程已经少得不能再少,再不来点个卯倒真有些过意不去,但显然这一点也同样被有心人给料着了。沈青明在心里想着借口推脱,还没来得及答话,隔壁的程晓桐倒抢先开了口:“先生好面生啊,不知是谁家的老爷这么不体谅人,戏台上忙活了大半天还要往家里请,若是还没听够,三五天之后又是一场,一个人唱曲儿又有什么趣味。”
沈青明心里一动,抬眼看他,恰好程晓桐也在往这边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接,程晓桐挑了挑眉,一双丹凤眼里清亮亮的。
“次长吩咐如此,小人自然不敢妄做决断……还请沈老板仔细考虑清楚,次长等的日子似乎已然不算短。”
沈青明咬了咬牙。行动就定在明晚,同样得耽搁不得。这次行动军统的势力并没有完全撤出,廖仲恺不应该不知情,想来专门挑起这个时候,那人也是诚心不让他好过。
“稍等会儿,我跟你们同去。”明天不一定会发生什么,趁此机会能让他放下戒心也是好事。沈青明这么想着,动作利索地净了脸,却不妨程晓桐负气般重重掷了东西,转身去换行头。沈青明不由得苦笑,再也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落到了左右都要得罪人的地步。
车就停在戏院门口。沈青明和那二人打了招呼想去买烟,意在把换衣服时草草写成的字条递出去,谁想那二人并不应承。
“廖次长怕是已等得久了,您若是想抽烟,‘茉莉’牌的我这儿就有。”那人扫了一眼烟摊儿上摆的品种,从兜里当真拿出包烟来,甚至还未开封。
76号尤其是他手下的,倒也认真没一个好哄。沈青明心里冷笑,当真接过了一支来,由着那人替他点了,这才款款上了车。
车没往76号去,而是直接开到了廖公馆。沈青明倒也没多言,和同样一路沉默的二人点了点头,便顺从地推开车门往灰色的水门汀里走。
廖公馆常住着廖仲恺和廖语冰兄弟两人,偶尔会有几个仆佣,宅子修建地虽十足宽敞,却是古色古香的格调,并不十分讲求华丽。沈青明踩上那厚重的长毛地毯,张妈已守在一边为他开了门,领着人往楼上走。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沈青明深吸了几口气,不由得把手握成拳头。
“先生,人来了。”张妈敲响了门。
“叫他进来。”廖仲恺的声音隔着房门响起,掩不住深处的疲惫。张妈冲沈青明微微躬了躬身子,沈青明只得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沈老板今日怎么得闲?”房中有淡淡的烟味,那人正坐在窗边看园中风景,显然自沈青明一进大门起便把他的行动全部收入眼中。
“这几日没来次长这里汇报情况,是我的错,”沈青明在他旁侧站定,低垂了头,倒也开门见山,“只是明天晚上就要开始行动,次长能不能……”
“原来你还知道你该干些什么!”廖仲恺猛地一扬手,沈青明只觉得额头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火辣辣地一片疼。他想抬手捂住伤口,只是还没待血往下流,脚步声响起,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沈青明重重地陷在柔软的床铺里,方才感觉血似乎慢慢地糊住了眼。他咬紧了牙,干脆一动也不动,默默起承受着身后人粗、暴的动作来。
“明天还有任务……”感觉到□已是一片冰凉,初秋的天气里,沈青明回忆起以前并不愉快的种种,手攥着床单,抑制不住地瑟缩起来。“次长……”
“忍着。”廖仲恺抓起他的腰,冷冷地打断了他,□一挺便把自己直直地送了进去。
“唔……啊,次长……”沈青明的声音疼得变了调,却也激不起身后人丝毫怜惜的意思,反而动作地越发凶猛,直至那里用血作了润滑。
折磨直到深夜方才结束。终于被廖仲恺放开时,沈青明早已神智模糊,却听见那人仍旧叫着他吩咐了些什么。
“……明天行动你来警戒就够了,那些事儿交给他们去做。”
这倒正合了他的心意。沈青明一笑,未及答话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身时已近黄昏。廖仲恺自然是早已不在的了,沈青明强撑着身体下了床,勉强把自己清理干净,拒绝过张妈的好心招待,他穿回那些已不成样子的衣服匆匆回了戏班。孙尚兴迎头看见他脚步不怎么灵便地走了来,额上还有未来得及包扎的伤口,不由得吓了一跳,四处找了纱布和伤药便来敲沈青明的房门。
沈青明来开门时已然换好了一身衣服,照旧是黑风衣黑呢帽的打扮。时间已然很紧,他见孙尚兴拿了一堆东西,便只冲他点了点头,也不好稍作停留。
“诶,你的伤还没处理呢,不要命了!”孙尚兴拿着两手的东西,冲着他急急匆匆的背影喊道,“风流也不是这么个风流法啊。”
十一月底的天气自然是冷了。风湿漉漉的,沈青明裹了裹长风衣的同时,不经意的再次将周围十字路口附近的情况扫了一遍。新亚饭店恰好在四川路转角,虽然过往行人并不少,但同样方便监视。他瞧了一圈,叼起支烟来,借着路灯踱到门口右侧的书报摊前,神态姿势都透了十二分慵懒,仿佛是饭店里出来抽只烟透口气的客人。
饭店前厅里的拖地的工人看到沈青明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转身。沈青明知道,包厢里的人会立即从后门撤离。他于是停留了一会儿,又貌似无意地走回原处。
藤本少佐开始时并未注意到那个人。虽然是晚上,饭店门口行人、黄包车、汽车仍在来来往往。然而,在那个修长而瘦削的男子走到饭店一侧又走回去时,藤本就直觉有些不对:他两次站得地方都是观察十字路口各个方向的最佳点。藤原不由自主地盯着他打量了个来回——虽然是常见的士绅打扮,但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忽然,一直低着头的人稍稍仰了下头,饭店前的霓虹灯清晰地映出翘起的嘴角。
藤本心里一动,皱起眉来忙吩咐身旁的便衣分成两拨:“你们,去看看饭店里的人还在不在,你们几个,跟我过来!”
就在藤本的人开始动时,那个男子已经迅速地移向了饭店周围最偏僻的那条路。
作者有话要说:任务嘛,组织和军统怎么会两全,眼看着是要不得不搞砸了的,于是往后三章虐身的戏份会多一点……咳,明明是很正经的下节预告的,种种设想一冒出脑海,有点邪恶了……俺还是很含蓄的……
☆、暗巷偷生
沈青明对上海的街道其实说不上有多清楚。虽然上海的道路本身就不乏弄堂窄巷一类幽深曲折的地方,但凡是了解他的人还是不知拿他这一点小毛病取笑过多少次,尤其话到了杜兰兮嘴里,简直次次都没留过情。
现在,不大能摸得清路的沈青明正凭着直觉跑向漆黑的不知名的深巷。背后有枪声响起,沈青明身上虽然带了支勃郎宁手、枪应急,但却实在来不及回头开枪,只能寄希望于借夜色和回肠般的暗巷甩掉他们。
若是没有昨天晚上的一遭,沈青明暗想自己怕是也不会吃力到如此地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一声枪响,他直觉向左一闪,却不料身子还是摇晃了一下。右臂上立即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再度咬紧了牙,拼着疼痛唤起的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巷子忽然出现了一个转弯,沈青明转过弯后跑过足够隐身的距离,也不顾及身上的伤势如何,攀住墙飞身上跃——他暗自感慨着幸亏这家墙头没撒些玻璃渣、铁屑什么的,眼前一黑,便重重摔在了院内。
砸门声几乎就在同时在巷子里响起,大呼小叫的人高声嚷着:“宪兵队,搜查!”一户户的敲过来。
沈青明忍着失血过多引起的阵阵眩晕,闪进院内貌似厨房的小屋内。
听见终于搜到了这一家,砸门声响起时主人才从屋里走出来。
门打开的声音。
“有什么事啊,又搜查?”顿了一下,又是这个声音,“你是……李敏成?”
“原来老师住这里啊?今天有一个犯了事的匪兵从监狱里跑了出来,请老师配合一下。”
灯光透过门缝传了过来,应该是宪兵队举了灯在院子里察看。听见有声音用日语报告说没有血迹等可疑的痕迹。暗暗庆幸刚才注意到没有让血迹沾在墙上或者院子里,沈青明屏息静听着,直觉那个李敏成似乎已然准备要离开,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忽然,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走过来,绕了院子一圈后停在沈青明躲藏的小屋外。
“老师,这是干什么用的地方?”
“是厨房啊,李同学饿了的话老师可以做些夜宵,各位也可以在这儿吃些再走。”聂远征无所谓地说道。沈青明心里一抖,汗毛都竖了起来,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呼吸的声音。
“还是下次吧,老师……”李敏成深呼出一口气,重又拿笑脸对上聂远征。“今天打扰了。”
终于,一干人接次离开,大门重新拴上的声音传来,宪兵队又继续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过了很长时间,当巷子里回复安静,一个压低的声音在院子里轻轻响起:
“他们走远了,您出来吧。”
沈青明听着这声音耳熟,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强撑着打开门一看,果然是熟人。
那个声音犹犹豫豫:“是……沈先生?”
沈青明点了点头,心里长叹口气,聂远征,你还真真是阴魂不散啊。
算来二人虽常常偶遇,但并没有熟识到何种程度。沈青明不愿多麻烦他,想起身走到门外,无奈身上一阵阵的乏力,伴随着发热的症状,实在让他迈不出步子。沈青明抬起头来,见聂远征有些呆愣地站那儿不动,不由得叹了口气,客气道:“麻烦您……过来扶我一下可以么?”
聂远征这才发现沈青明虚弱地压根要站不稳,忙道:“你受伤了?”
沈青明疲惫满身,只想大喝一声“废话”,但想到自己这会儿不着天不着地只能依靠这个愣小子,硬生生又把这两个字憋了回去,发泄似的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到了对方身上。
聂远征的手犹豫了半天。还是环到沈青明的腋下,掺着沈青明进到正屋。
沈青明的衣服都是黑色的,在院子里时看不出来,灯光下却见被血濡湿了一片。聂远征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擦药时手都有些抖。沈青明被他时轻时重的动作弄得更疼,叹口气接过药自己涂抹。
聂远征满面愧疚地看沈青明费力地涂完药,见他又要自己绑绷带,急忙拿过来:“你右手受伤了不方便,还是我来吧,”他顿了顿,保证一般说道:“我一定会轻一点儿的。”
沈青明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委屈,不由得失笑。刚才靠在聂远征身上时感觉他肌肉紧实,还以为是个硬汉样的人物,现在他的眼神里带了些委屈却丝毫不限突兀,表情像个孩子。好奇心作祟,他不禁冲口而出:“你多大了?”问完才觉唐突。
聂远征却老老实实回答:“二十二。你呢?”
“二十一。”话音刚落沈青明就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好歹已有了多年的江湖经验,就快要成精的人物,怎么就这样交代出了实话。虽然问答个年龄没什么特别大的干系,但习惯了什么话都先在嘴里转一圈,这么随性的时候实在五个手指就能数完,也不知道这个一再巧遇的傻小子有没有问题。
走神期间聂远征就将绷带包扎好了,沈青明看了看,竟然还说得过去。
他知道这位估计是没照顾过什么人,也不和他客气:“帮我拿件干净的衣服可以么?我实在有些冷。”
聂远征便取了件过冬用的厚实棉衣给他披着,又想了一下:“已经这么晚了,你又有伤在身,要不先在我这儿住一晚?”
“……也好。”沈青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被同眠
这个院子说来还是安易文帮聂远征找的,离学校很近又很隐蔽,可惜不大。两间正屋一间书房一间卧室,卧室里又是张单人床。
聂远征的意思其实是让伤员住床,自己去书房的躺椅上凑合一晚便可,却不妨沈青明问道:“你睡觉老实么?”
聂远征有些摸不着头脑。“睡下时什么姿势醒来还是什么姿势。”
沈青明于是点了点头。“那就一起睡床吧,天这么冷。两个人挤挤暖和。”
聂远征看他神色如常,自己心里却不知怎的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见沈青明实在落落大方,推拒反倒显得自己不够光明磊落,也就另拿了床被子放在床上。平时因为都只有一个人在住,所以并没有多余的枕头。沈青明拍拍床:“这枕头也够长,凑合睡吧。”
他苍白着脸色收拾了一遍,也不顾胳膊上的伤,又将聂远征拿的那床被子盖到原有的被子上,探寻似地看了他一眼。“我冷,盖两床被子吧。”
聂远征有些愣怔,想起他此时身上必然难受,忙不迭点了点头,却见沈青明把身上披的棉衣也盖到了被子上,蜷成一团躺到里侧里侧,显是冷极的样子,活像只受不得冻的猫,哪里还有平时的一丝倔强劲儿,不由得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久久不见人来,沈青明睁开露在外头的两眼望他。
“就来。”聂远征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晚间剩下的残茶,又摸了摸整理得规规矩矩的的书案,自己也分辨不清到底在磨蹭些什么,见沈青明仍注意着他,索性回到床边,拉起被子便躺了进去。
沈青明因为失血,又困又冷。捂着被子很快就昏昏欲睡。聂远征听着他呼吸渐沉,月光下长长的眼睫在那张只剩下了惨淡的白的脸上投下一片弧形的阴影,越发显得弱质清瘦。他兀自打量着,咬了咬牙,心绪不知为何烦乱不定。
忽然,就听身边人在静夜中问道:“我深更半夜爬墙到你家,又受了伤,你就全不怀疑我的身份,反而帮我?”
聂远征以为他已然熟睡,闻声只觉得有细细密密的汗从额上渗了出来,也不知刚才被他察觉了没有。“那帮人抓的肯定是好人。”聂远征定了定神,犹豫地补了一句:“……再说,我相信你。”
沈青明动也不动沉默良久,聂远征以为他真正睡着了,也不敢再望向他打量,只得毫无睡意地闭上了双眼,却听得一句喃喃的低语:
“笨蛋。”
这一夜沈青明睡得无比舒爽,聂远征却受尽折磨。沈青明问了聂远征睡觉是否老实,可恨当时自己没有反问回去。那人大概是失血过多时冷,一个劲儿往聂远征身上凑。聂远征怕碰到他伤口,又不能把人直直推开,只好用胳膊将他禁锢在怀里。
仔细算来,聂远征从小到大并没有抱着什么睡过觉,所以这样一来非常别扭,一时竟睡不着了。怀里的人不愧是名扬梨园的武生,身量虽高挑,骨架却怎么都算不得大。隔着浅薄衬衫,聂远征可以感觉到温润结实的肌肉,虽跟自己没法比,但是也可以感到其中流转的力量。呼吸浅淡,不打鼾不磨牙不说梦话,如果再不乱动的话,一起睡倒也是很舒服的。
不知道他是哪方面的力量。上海秘密组织安易文介绍过,自己也有认真的记。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对敌经验很丰富了。可惜不能直接问,肯定不会告诉自己的。
很干净的人,头发淡淡的清香,抱起来也很舒服。
暖香中,不知过了多久,聂远征也终于睡着了。
沈青明似醒未醒,就觉得自己被什么紧紧裹住。挣扎着睁开眼睛,却看见自己对着个厚实的胸膛,愣了愣神抬起头来,果然是仍在熟睡中的聂远征。
好不容易摆脱禁锢自己的手臂,沈青明边伸手拍聂远征的脸边嘟囔:“喂,你不是说你老实么?这么大人了,睡觉还喜欢抱东西,真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聂远征刚一睁眼便听见沈青明的派遣话,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但见他脸色依旧十分苍白,也颇有些无可奈何。他抬头看表,发现马上就要上课迟到了,忙起身自顾自去外间洗漱。
忙完看沈青明还裹着被子懒洋洋坐在床上,一副想起又不愿意起的架势。聂远征拿起教案一类物事夹在腋下,迟疑半晌道:“沈先生,我要去上班了,”他顿了顿,看沈青明依旧昏昏欲睡,略一犹豫,仿佛自言自语:“……你当然可以在我家住着。”
他说完,见沈青明抬起头睁大眼,忙道:“噢,我是说如果你没地方去的话,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我自然知道沈先生,不,是沈老板怎么会没地方住呢?所以就当我没说……”
“好啊。”
“什么?”
“我是说好啊……等你回来……”
“喔,那我走了。”
“远征?”
聂远征心里一动,回头看向沈青明。那个男子眼中犹带几分惺忪的睡意,远不如平时的机警,却让聂远征的脸也莫名地跟着发烫。
“如果不介意我喊你远征的话……你可以喊我的名字,如果觉得不吉利的话也可以叫我哥,”他说完,坏笑一下,“不过不要再叫我沈先生就是了,太生疏。我们都一个床上睡过了。”
聂远征浑浑噩噩答了声:“好……不过我记得昨日你说似乎比我要小上一岁,还是沈弟比较好……”他认真补充完,见那人已然躺倒,一副“随便你”的架势,又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出门上班,一路上都被沈青明的那句“等你回家”弄得回不过神来。
却说沈青明等聂远征出门了,在人家的床上抱着被子揉来揉去,无论如何不愿起床。刚才答应聂远征留下住固然有逗那孩子的意思,另外也有沈青明自己的思量。
如果回戏班住的话,且不说自有人会上门问罪,自己眼下的情况吃不吃得消还两说,便是被师兄弟们发现自己受伤,吴老板就难免不会知晓。想来他那里即使不问为何受伤,也必然会限制自己行动。沈湛那边还一堆事呢,怎么可以不出门?这个聂远征虽然出现的巧合多了一些,但眸正神清;沈青明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光。
被子上有股阳光般好闻的味道,沈青明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舍得起床,颇自觉得从聂远征的衣柜里翻衣服穿。这时他才不得不承认那人的身材还真是不错,衣服是欧洲人的标准尺寸,沈青明穿在身上都有些晃晃荡荡。沈青明早几年颇过过苦日子,有的穿了也不挑,找了差不多合适的就穿在身上出了门。
☆、逝水长东
街上几个紧要的十字路口处还有便装的宪兵警惕地把守着。沈青明想到沈湛那里并不好找,心下犹豫一路走去不知会不会另生枝节。事关重大,他颇踌躇了一番,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便索性先坐电车去了徐先生的商行。
上次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没有搞清楚,何况也不曾当面道谢,沈青明心里自是有些不安的。顾忌到徐先生商行恰好在闹市,沈青明特意从不为人所熟的后门处绕了过去。
“您怎么来了?”沈青明还未进主楼,闻声转头,却是在后院打点东西的司机老王。
“昨晚行动,”沈青明四处环顾了一圈,压低了声音,“我想还是亲自去沈大哥那里看看才放得下心。”
“街上到处都是宪兵队的人,明显是成了的,小沈你也真是,谁能说清谨慎太过会不会反而给人瞧出破绽?”老王扯着他劝道,语气有些发急。“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这当口,那么多人该冒的险都已大多全冒过了,你可不敢在不相干的地方跌上一跤,功败垂成!”
沈青明低下头,抿了抿嘴唇。“我只是心里担忧,躺床上也歇不踏实,再说……”
“想你也是关心则乱的缘故,”老王却拦下了他的话头,手在他臂上轻轻加了些力气。“既是如此,您有什么说的当面就告诉给徐先生罢,想来次次任务都是乘着先生的车反倒送您去了别处,徐先生现下见了您怕是多少也会觉得欢喜的。”
沈青明知道老王的一番暗示下,后面来的人怕就是徐先生了,便也不回头,照旧改换了话题,和他聊着些有的没的,及至徐先生走到近前,脚步声稳稳传来,这才和老王一起迎了上去。
“沈老板今天怎么得了空?”徐秉彰远远地从背影并未敢认出,见沈青明并着老王一起迎了上来,这才走上近前来打招呼。
“最近忙得差不多了,我专程来看看您。上次的事可多亏……”
“那没什么的,廖仲恺想出其不意掩其不备,也不看看他天天干出的事儿都是些什么成色,我偏让他竹篮打水蚀米偷鸡,看他下次还敢来我这儿找补你的便宜!” 徐秉彰不待他说完,利落地张口把廖仲恺一通数落。旁人若是看他说话这架势,决猜不出这做派力量端和的徐先生其实是个颇懂生意经的油滑商人。
沈青明笑了笑,虽这常接触的一圈周围没几个不知情的,但有些事毕竟还剩着一层窗户纸明面儿上拢着,也压根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得直白,反倒让他一阵尴尬下,却也不好接话。
老王便在一旁打哈哈。“说起来上次我送沈老板一路去戏院的时候,若不是碍于行动将近,沈老板实在是颇不愿意让先生独自面对廖仲恺的,总是怕先生万一吃亏,生意往来上也受了委屈;我那时好说歹说,终于才把他劝下了车……”
沈青明这也正色附和道:“青明素知徐先生平日为人,心下不知有多仰羡先生的高义,现下不但不能报答万一,反倒拖累先生一并受苦,实在是……实在是……”
他说着,不知牵动起哪一处的心思来,眼眶竟微微泛起了红。徐秉彰肯能为他做到不惜挑、衅腥风血雨76号关键人物的地步,不待明说,见了他眼下的这幅样子心中自然也是颇为不忍的。他自知万万不该如此,也从未曾对谁表露过什么,见状也只是拍了拍沈青明的肩膀算作安慰;虽心里难过,但世道如此,饶是他有些钱财积累,去风流些真正的伶人戏子倒未必不可,只是尤其对眼下这位,他无一丝权力在手,爱护之心是有,话却着实一句也不敢多说。
不过即使敢说,眼下平和安宁的关系,想来依徐秉彰平素的追求来讲,也未必会当真把那些说出口来。他归根到底,毕竟是个乱世发家的生意人,追求的远不如沈廖二人各走极端,眼看着廖仲恺的沈青明纠缠如此,他最会清算的自然从不过是本钱利润。
同着老王安慰了一番,沈青明定下神来,也自觉失态,略多说了几句便匆匆告辞。想来时间还早,他看了看身上不若十分合体的衣服,少不得还要往戏班去一趟。
廖仲恺现下未必不会派人等着他算账。这也是沈青明迟迟不愿回戏班的原因。累极而叹,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只求能安稳度过现下的这两三天,好歹等伤口结了痂再由着那人不讲情义地折腾罢。
他照旧从后门偷偷溜进院子。孙尚兴正从前堂过来,看见他不由得皱了皱眉,眼光扫过他他房间,轻轻摇了摇头。沈青明会意,立即转身就走,却不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人拦住去路,仔细一瞧,正是上次接沈青明去廖宅的两位不好惹的喽啰。
“次长是半夜起身来这里等您的;天刚亮的时辰,二少爷便也一并过来了。”
开口的还是上次那人,只是就连口气竟也全然不带任何商量的意味,只是直挺挺的回报,大有让沈青明看着办的意思。
以一敌二,还是在不惊动屋里的情况下,沈青明自然毫无胜算,说不定反而白白又加一项罪名。他静静地点了点头,又看了显然焦灼不已的孙尚兴一眼,默然地走了过去。
从未觉得推开自己的房门原也会是如此艰难。沈青明咬着牙进屋,却已有人自里间迎了出来。
“沈兄,好久未见,本色不改,竟还是一派风姿如玉啊。”廖语冰夹着根烟,斜倚着门柱,上下打量了一圈沈青明。他话说得颇为正经,脸上仍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配着那身敞开了风纪扣的军服,显得既纨绔而又嬉皮,任谁也难得猜出这人奉职的恰好就是人闻色变的宪兵大队。
沈青明闻言也只是笑笑。面前虽没镜子,他却十分清楚现下自己的脸色定然不可能好到哪儿去,什么一派风姿,亏眼前这人也扯得出来。若是平日里这般情景,想他若不找一句“二少爷也还是这么端雅清正,仪表堂堂”来回他,心里也一定憋得难受。可是搁在眼下,自是说什么也要咽下这口气的。
廖语冰倒也自觉难得碰上沈青明如此不张生息的时候,胸中新奇,自然觉得既难得又有趣,正想多寻几句说的来好好撩、拨他一回,里间听见声响的廖仲恺便发了话:“既然总算是来了,何不进来说话。”
沈青明便垂了头,自顾自迈步往里走。廖语冰站在原地,见他磨蹭地颇为辛苦,好气又好笑:“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沈老板是个懂得大道理的人,岂不知早死早升天。”
沈青明怔了怔,没回头,仍旧不搭理他。廖语冰见他一丝反应全无,也觉出没趣,但他自知自己此时并不方便在场,更不好发作,于是径自出门往外间喝茶。
☆、诘责惶惑
进门时,廖仲恺正坐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酸枣木圈椅里,抬眼如沈青明每日晨起时一样打量着小院中的风光。窗外的暖阳透过玻璃同样审度着这位陌生的客人,他身上便泛起了些难以捉摸的光,显得整个人竟有了种近似于虚无的气质,仿佛已再不能担得起如此的疲惫。
“还记得我那天是怎么跟你说的?”
廖仲恺话音未变,依旧是严沉中夹杂着决绝,这份决绝不仅不能允许所面对的人好过,也同样把他自己本人逼上了没有挽回的绝路。
毕竟已是冬天,哪怕温暖如南国,小院里零落的几棵树叶子也早已泛了黄。他收回视线,把目光钉在沈青明脸上。
沈青明脸色发白,低着头站在门边,点了点头,咬着牙没出声。
“脱衣服吧。”
宽大的上衫和下装很容易脱卸,沈青明倒也没有违拗他,不一会儿便浑身赤、裸着站在那里,目光却是恢复成了最本初的坦然。廖仲恺神色狰狞地盯着沈青明胳膊上裹着的层层纱布,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眼睛里霎时布满了血丝。
他也不是未曾经历过枪林弹雨,子、弹划伤的痕迹还是辨得出的。把染了血的纱布丢在沈青明脚下,廖仲恺的声音竟难以抑制地有些颤抖,不知是怒极还是哀极。
“你好……干下这种吃里爬外的勾当!”
“不!次长知道赵德铭的……赵老是家父的老友,不知怎地被沈湛灌进了迷魂汤,连带着强迫我也要给他们放水……”沈青明十分明白现下决不到两相翻脸的时候。“可我心全在次长这儿,原本是全然不愿答应他们的……”
“放屁!处里为这次事件准备了那么久,日本方面又专门加派出了多少人手,你但凡要是有半颗心在我这里,就决不会把我推到这种两难的境地里来!”
沈青明听了,眼光微有些闪动,竟像不知何时攒下的泪珠。
“次长不是不知道我为了眼下的事业是如何违逆父亲背离兄长,一路兼风带雨,咬牙独行,次长待我如师亦父,这份恩情我怎会忍心再次逃叛,可赵老毕竟是从小看我长大的亲人啊,我若是再伤他的心,父亲知晓了,他虽一共三个儿子,年事已高的人,却又要做何想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迷离中倒依旧透着几分极坚定的华彩。廖仲恺打量着这个已然成长出自己羽翼的青年,没了衣服的遮掩,大好的一片春、光完整地暴、露在天光之下,竟已然带上了属于成熟意味的诱、惑,竟已和初时见到的那个孱弱少年有了如此大的不同。
怕是他终有一天也会飞离自己的身旁吧。廖仲恺如此感慨着,却又怎能甘心被如许流光华年无情抛在后面。
“旁人怕是早将你归入了我这边,我若不替你遮掩,少不得也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叹息着,把沈青明拽近了身旁,重重抚上了他的身子。
上午的时候,李敏成并未来上学。下午,聂远征按课表到他所在班级上课,刚一站上讲台向下望去的时候就撞到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带着些彼此了然的神情打量着自己的老师。
现下他毕竟是以一个老师的身份在面对自己的学生,不消说聂远征瞧见他那眼神心里也是十分别扭的。心存旁骛地讲完这一节,下课时聂远征特意在讲台上磨蹭了一会儿,果然见李敏成自己抱着本书走了过来。
“老师,昨天晚上真是打扰了。”那孩子把书摊开在讲桌上,手指在某一处,假意装作是来问哪个难解的问题。他年纪虽不大,经验却着实还是要比聂远征丰富得多。
聂远征正在发愁怎样将话题引到他昨晚出现时的身份上,没想到他会先发制人,未免有些措手不及。他倒真的忘了眼前的这个人物和周围的单纯学生毕竟存在区别。尽量稳住心神,他温和地说着:“没什么。不过还真是吓了老师一跳呢,李同学昨天晚上很威风啊。”
李敏成闻言咯咯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像个雪白团儿的兔子一般。但聂远征已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将眼前这位当小白兔看待的。
只听他含着笑意道:“老师其实是想问我是什么身份吧?直接问就好了,难得碰见老师这么有趣的,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的。”
聂远征迟疑了一下,也坦率道:“你以前不是说自己是德国人么?怎么又能当上日本军官了?”
“老师其实很聪明呢,虽然还嫩了点儿。是因为以前一直呆在学校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