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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鲥鱼刺多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18

聂远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猜测,只是眼睛还是盯着李敏成,坚持刚才自己的问题。

李敏成轻叹了口气:“您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固执。其实告诉老师也没什么。”他说着,顿了一顿,“老师是在外国长大的吧?李弦知道么?”

聂远征虽然是在德国出生长大的,但父母从小就教育几个孩子勿忘国耻,远东一带的历史是很清楚的:“是陪同太子殿下一起作为日本人质的朝鲜五皇子?”

李敏成轻点了下头:“那是我生父。”

想来他的名字确有些朝鲜的味道。只是聂远征一直接受欧美民主思想熏陶,到底没什么尊卑观念,但一时也不知道对这位皇亲说什么,只是奇道:“那为什么……?”

李敏成眯起眼睛:“为什么以身事贼对吧?我是从出生就送到日本家庭抚养的,所以我应该算是日本人吧。”他语气虽轻松,但个中的苦楚滋味,想来也并非是外人所能想象的。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聂远征虽经验不丰富,但到底也不是傻瓜。

男孩子半趴在讲台的另一侧:“应该是老师很有趣吧?很青涩,又有有点儿神秘。我对老师很感兴趣。”他说着,望了望聂远征发青的脸色,接着道:“比如真实身份啊,昨天晚上那个人的行踪啊什么的。”

李敏成自是存着几分恶意的,但却失望地看见聂远征的眼中无波无澜,耸了下肩:“和老师聊天真是愉快。再见。您的那位睡美人既然敢做出那么大胆的事情来,哪怕我不去告发,他也注定是要很吃些苦头的,只是没想到您会这么护着他。”他不无遗憾地说着,转身去了。聂远征心里却是一紧,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回,匆匆乘上电车便往家走,一路上心里担忧到了焦灼的地步,却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

☆、伤动远征

待聂远征终于赶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初冬户外冷湿的空气沉甸甸的,更显出这一室温暖的难得。沈青明正紧闭着双眼团做一团好端端地窝在被子里,眼看是并未被聂远征开门的响动所打搅,睡得正熟。一切看上去都似乎和白天他离开时没什么不同。聂远征长出了一口气,一颗砰砰跳动了半晌的心这才渐渐平缓下来。

暖光微黯,翻过那一页的焦急,淡淡的难以名状的幸福便自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这隐蔽在乱世一角中偷安的房子仿佛不知何时真正成了家。聂远征不会自讨苦吃去探究这份感情究竟该如何限划,一起相携熬过明天便已然是最大的期许。他把教案随手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拉开了厨房的小灯准备晚饭。择菜、洗净、翻炒、蒸饭,烟火气带来的安慰仿佛仍是幼时围在母亲身边的时光,只是而今换了人,却是一样的馨宁。

聂远征端着饭回到屋中的时候,沈青明已经披衣而起,在灯光下写着什么,见聂远征进来,随手将纸放在一边。

“好香。”沈青明看了看他手里的饭菜,闻见味道,不由开始赞叹。

聂远征自然也只得尽量忽略掉那张纸,顺着沈青明的话自嘲道:“虽然卖相不是很好,吃起来却是总还是不错的。”

沈青明便一副饿急的样子从一起煮了各种菜的盘子里随手夹了一筷子,味道当真出乎意料的好。虽不同于上海菜的精致和偏甜,这几道菜是一种粗犷的咸和辣,不过倒是刚巧合了沈青明的口味,只是现在身上到处是或轻或重的伤,不知一顿吃下去会有什么状况。不过美食当前,沈青明原也不是那种会顾得许多的人。

聂远征看见他的筷子不停,自然得意洋洋:“好吃吧,这叫乱炖。我外祖家在关外,我妈妈最会做这个……不对,”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中午我没回来,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吃的?”

沈青明自然不敢说他被人一直折腾到黄昏,连口水都没顾得及喝,只是含混道:“一觉就睡过去了,谁知道中午是怎么过的。”

聂远征皱起了眉:“倒是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了。”

沈青明忙挥手连连,虽然有感于聂远征的心意,但他明天要做的事到底是耽误不得。若不是碍于戏班耳目众多,他是实在没必要挣着新伤在身也要往回赶的。“远征言重了,本来就是我在你这里多有打扰,再说一天下来只觉得困,一直等精神头儿补足了,现下才觉得饿的。再说你这里厨房蔬菜也是现成,我若真想吃,手脚在这里,自是不会跟你客气。”

聂远征摆了摆手,“一天的课上下来也怪累人,办公室里不过个人吃个人的,有什么意思,倒是回来还能稍微歇息一会儿。”他这么拍板作了决定,又一副无意状接着道:“对了,昨晚那个年轻军官你还记得么?”

沈青明对上海日本宪兵队的几个军官都是了解的,但昨晚那个似乎是新来的,以前并无印象,因此也一只打算问聂远征:“听说话好像是你学生?”

聂远征便把李敏成的身份和盘托出。他一早去的时候便问过安易文可否将其身份透漏给一个朋友,安易文详细询问了沈青明的情况,终究还是同意了。上海的几个秘密组织一向各自为政,但是说不定有用到对方的时候。李敏成既然可以将自己的事明目张胆地告诉聂远征,就说明并不是也别重要的秘密。

沈青明听完,沉思着笑道:“还是个阿哥啊,挺有意思。”

外国友人没听明白阿哥是什么意思,沈青明已经起身:“既然你做饭了,我就去把碗刷了。”说罢就端了碗出去。聂远征借他身上有伤要拦,但到底没拦住。

心思转动,聂远征听着外面洗碗声响,忍不住有意无意往书桌那里瞟了一眼,就见那张纸上抬头标着“兰兮卿卿”。

“把衣服脱了。”

一天之内听到同样的两句话,饶是沈青明身经百战,到底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怎么了?”

“很冷么?你胳膊上的伤怕是该换药了,让我看看。”聂远征找出药酒和纱布搁在床头。昨日是衣服全被划破了,索性直接被聂远征给剪开;今天却不同,那伤靠近上臂,非得是把衣服脱卸下来才好上药包扎的。

“不用了,”沈青明往床里缩了缩,“困都困死了,你又忙了一天,何必又操劳这些有的没的,早些躺过来睡罢。”

“这说的又是什么话,快别闹了,这种事也是能儿戏的?”聂远征作势皱起眉头,眼看他再次把自己团做一团,心中好笑,隔着被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伸出来给我瞧瞧。”

“怪冷的,”沈青明依旧不准备答应,“快睡吧,等明天太阳暖和的时候我自己换。”他看聂远征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不由得又补充道:“我对自己的伤还能马虎了不成,再说只是擦了一下,既不伤筋又没动骨,还不如往常学戏时受的伤厉害,你越小心反而让我心里更加不过意,难不成要我立刻就回去才行么?”

话说到这里,聂远征倒是当真不好再往下接,只能由着他。却没想到这么一纵着不打紧,那人当天晚上便发起热来,喃喃地不停说着胡话。聂远征从被窝里出来,也顾不得冷,又是拿药又是烧热水,自然再管不得沈青明迷糊中依旧坚决的阻拦,一边小心拿杯子捂着,一边只管替他解了衣服。

釉色的肌肤一寸寸显露出来,聂远征手一抖,难以置信地查看着那具相较自己单薄了许多的身体上一处挨着一处的青紫色痕迹。那些印子呈半弧形状,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来。从脖颈锁骨到胸肋小腹,竟是一处都没有放过。聂远征虽从未领略过欢场风光,冒昧地抚着这些印子,却也依稀能推测这记号一样的铭文是以怎样坚持而激烈的心一一决绝刻下的。

药酒悄无声息地倾洒在一边,他不知怎地恍惚了心神,偶尔分辨起沈青明嘴里反复喃喃着的,却正是同样彻底而不愿挽回的“不要……”。

☆、蝶梦庄周

后半夜里,发了半宿热的沈青明终于清醒了过来。其时聂远征正把他环在怀里,感觉到他动了动,睁开了一双复如其名一般眼神清明的双眸。聂远征想起前半夜的种种失态,这时在那双眼睛无所遁形的细细注视下,自然是感到有些心虚的,却不知被什么力量驱使着,索性紧紧地收拢起手臂,把眼前这人更深地揽入怀中,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脊背,是安抚,也是某种不需要理由的支持。

“知道么?以前其实也有人这么哄过我入睡呢……那时也是刚好受了伤的缘故。”沈青明的嗓音听上去不复平时的清越,反而带着忽略不掉的喑哑。估计是前半宿发热的缘故。

聂远征点了点头,伸手把被角又掖紧了些。

“那还是第一次尝到枪伤的滋味呢,疼得半夜睡不着觉。不过时间久了,那处印子也早淡得看不出什么,我心里却是一直记得的。

那会儿才十几岁罢?我父亲常年征战,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我舍不得父亲在外头枪林弹雨的,自己却在大后方吃吃喝喝,于是想办法和大哥打了招呼,在他们重又出发时偷偷混进了军营。”

聂远征听着他在耳边絮絮低语,脑海中构出一副场景,却是一个小大人儿穿着过于宽大的军装,扛着支比自己还要重出几分的枪杆努力加快脚步走在整个队伍最后头的又逗人笑又惹人怜的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我要是你父亲,发现自己儿子神不知鬼不觉演上这么一出,是说什么也绝对会生气的。你和你大哥可真够大胆。”

沈青明听了,也不禁笑了起来,“这倒是实在话,当时等到被父亲发现之后,那顿罚的确是连大哥都没逃得过,弄得以后我再跟他求情时比什么还难,不得不去找二哥;结果二哥也不是个好哄的,他惦记着前车之鉴才刚刚摆在眼前,说什么也不敢随便帮我。”

“原来如此,所以等到长大你才选择了一条和他们都不相同的路?”

“不,他们虽不平白纵着我,待我却是极亲的。再说我若是压根不知其它诸如此类的存在,又如何投报?走上这条路,还多亏了章先生一直对我的帮扶,正好就是在那次军旅途中我们互相熟识,从此再没断过联系。要说我能有今天,少不得也要感谢他。”

聂远征看着他晶亮的双眼盯在漆黑中的某个角落,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章……难道是章闻道?”

“不错,正是他。在法国的时候章先生为了壮大组织,很是活跃了一段时候;国内风声一直都很紧,反倒让他不得不被束在地下,伸展不开手脚……”沈青明说着,无端顿了下来。

聂远征猜测着他的心思,也久久没有接话。空气渐渐凝滞,聂远征重又轻轻抚起沈青明瘦削的脊背,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安慰。“早些睡吧……”

他忍了忍,看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还是不由得轻轻呢喃道:“虽然的确是活在黑暗里,但我们毕竟是同样背负着光明去奋斗的,或许要寻求慰藉和依靠,也未必当真要寻那么远处……”

他的话音到了末尾处微微有些上扬,自己也迷惘了自己真正的指向。低头去看沈青明正挨在自己的胸膛上,双眼紧紧地闭拢着,却是早已熟睡的模样。

第二天聂远征果然在中午时分如约赶了回来。当他拿着两人份的午饭推开门时,沈青明还是团成个球儿似的窝在床上。聂远征当他受伤虚弱,又兼之发热折腾了半个晚上,也没多想,伺候着伤员趁热吃了饭,又端了杯热水放在床头,这才匆匆出门赶着上班。

好不容易等聂远征走了,沈青明却是无论如何睡不着。平时戏班的事和两方事务交替地忙着,少不得把心思时时放得活络些,虽也时不时被赞上一句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每天思深虑广,却着哪里还有心思吃饭睡眠。可昨夜有个免费的大暖炉热烘烘地煨着,今天又难得起地晚,这时他是一点儿都睡不着了。躺在暖暖的被子里,沈青明慢慢梳拢着今天上午从各处听来的消息。

前日两党的秘密组织会面,虽然被日本宪兵中途打断,但也是商定了要合作的。可惜因为军统方面并不敢太过急切的要沈青明参与到合作行动中,怕露出破绽,所以并不能正大光明地在那里探听出许多。不过昨天并未订下双方合作的具体人选这点倒是沈青明预先从沈湛那里知晓了的,毕竟这件事事关重大,需要细细从长计议。

说起章蘅藻其人,却是远不如赵德铭和谭崇晔那样深明大义的一位人物,须得威逼利诱才能上钩。那件事沈湛因为害怕沈青明的双重身份可能暴露,并不希望他去参加。如果两党合作时军统能派自己参加就好了,不仅名正言顺,说不定还能见到章先生呢……

太舒服的被窝,沈青明想着想着,复又沉沉进入了梦乡。

这一段过于美好的时光,在许久以后回忆起来,就如同一场绵长却终究以戛然而止做结尾的迷梦。这是他们两人所不约而同产生的十分相仿佛的感触。虽然共同的记忆当然还有很多,但这种情悟前的懵懂,未明彻时的朦胧,却是最为甜蜜且难以捉摸的。

傍晚聂远征回到家时,却不料已经是人去屋空了。斜斜的暖阳洒满一室,聂远征见床上被褥齐整,地面干净,桌椅摆置地也一样地清清爽爽,竟一瞬间有了些许不切实的恍惚,弄不清到底是庄周夜来梦蝶,还是庄周一夜风流,入蝶之梦。他翻着桌上唯一能做凭证的写着来日再会的短短字条,特意买来补身体调胃口的猪骨和里脊肉还在手里拎着,徒增一分沉重和荒唐。聂远征叹了口气,把字条夹进常看的一本哲学著作里,颇恨铁不成钢地偷偷在背地里排遣起沈青明:“伤还没全好呢就去见兰兮卿卿了,有这么急么。”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一感情部分着实不短,一边写后面的,一边也会对前面情节做修补,大家要是觉得哪里主次不够分明也可以提出来给我改的吖^^,总之,一起完善,多多进步,握拳!俺要继续加油~~

☆、酒尽清寒

“听说你受伤了?还活着呢。”

沈青明正叼了第二支烟点着,闻听这话,不由挑起了半边眉毛,冲杜兰兮痞痞一笑:“有劳陛下关心,臣不但活着,而且活得还挺好。”

他一边说着,双眼也没闲着,一边就往舞厅另一端看过去。那里正有一名中年男子搂着个款款扭摆着腰肢的舞女一起跳着狐步,两人时不时凑到对方耳边互相说着些不为人知的体己话,一副情投意合的样子。远远打量下来,那男子的面容倒是十分端正,只是搂着舞女的那只手游移的却不得不说是极为猥、琐。

杜兰兮这厢顺着话茬哀叹道:“爱妃好冷的心肠,怎生只顾得自己?你可知上面怕章蘅藻给我们假消息,安排在他身边秘密安插人手;可咱们这儿的几个人除了你,左右一圈都已被他见识了个完全,剩下你姐姐我一个只能牺牲色相亲自出马了。”

沈青明便没心没肺地去叮嘱她:“那小兰你可要千万多加注意了,姓章的无非就是只成了精的狐狸,若是到头把自己陪进去——小心既会伤身,又要伤心。”

杜兰兮冷冷地哼了一声,倾身挨近了,借了沈青明的烟把自己手中的点上。熟悉的香味淡淡传来,沈青明低头看她,几日不见,她满头的长发只简单地用一支乌木簪盘着,耳朵上的惯常戴的翡翠坠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愈衬得眼如秋水眉似墨画。她点完烟,婷婷地站回身子,虽果然仿佛一支只留天然雕饰的鲜妍春花般容色,只是嘴上却照旧不打算对沈青明留情。

“这一点爱妃倒却大可放心,别说朕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就是你被人占去了什么便宜,朕自然也不会吃半点亏。”

沈青明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但见杜兰兮说话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那男子已然向这边专门看了不知几眼,见沈青明视线扫了过来,两人目光相撞,章藻横随手放开那个显然蒙在鼓中的舞女,不待邀请,大步地走了过来。

沈蝶生自然不会察觉不到,只是仍做着一副不闻外物的样子自顾自抽烟。沈青明便冲她笑道:“果然饿狼闻到肉味儿了,兰兮的买卖这么快就要上门了。”

杜兰兮也回冲他媚媚一笑,虽仍旧不言语,却是百般风情尽显,显然是已做好了完全准备。

“杜小姐最近心情很好?”

如章氏这样的猎艳高手,自然认识每一个貌美的欢场女子。

杜兰兮也不转头,微抬了眼睛,只余些渺茫波光去看他:“最近身边终于有了个可以说两句真心话的人,自然会开心一点儿。”

“喔?难道霞飞玫瑰已经有护花使者了?”章藻横故意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会就是这位罢?”

他手上一示意,转过视线,便光明正大地向沈青明看去,打量了一圈,眼神里自然地流露出几分兴味:“倒真正是位风华人物。”

杜兰兮这才咯咯娇笑,露一点碎玉:“这误会可大了。他是我表弟沈青明,容华戏院里有名的武生。”

章蘅藻兴味更浓:“原来是沈老板!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杜兰兮便上前挽了章蘅藻,冲向沈青明道:“青明,这就是我跟你提过好几次的章先生。”

沈青明也礼貌地微笑点头。

三人站在当下,又多聊了一会儿。章藻衡嫌舞厅吵闹,主动请两人去西餐厅吃夜宵。杜兰兮应对妥当,一边娴熟地用着刀叉,一边应付着章藻衡不时的小动作,或嗔或喜哄得章蘅藻心花怒放。沈青明坐在二人对面,看着他两人已然打得火热,便自然少说多吃,并适当流露出对章的崇拜。

两姐弟哄得章蘅藻心花怒放。

分别时已到了第二天凌晨。沈青明婉拒了章蘅藻用汽车送自己回家的好意,独自步行向戏班的宿舍。

天边其时已然微微地泛起了些鱼白,灰蒙蒙的空气散发着沁骨的湿冷。在这一派黯淡的色调中,浮媚的上海滩霓虹零落,眼袋浮肿,十里洋场一带更是只剩残妆。沈青明莫名想要点烟,但又碍于寒冷,只觉懒怠伸手。

忽然脸上一点冰凉。他仰起头,便看见有细小的冰晶点点落下。

是雪。

竟下雪了。

沈青明裹紧身上的大衣,愈发加快了脚步。

南方是很少下雪的,所以这冰晶落地后就成了水珠。沈青明一路疾行,只觉得身上的衣服都要被打湿了。暗暗在心中低咒一声,这不合气候的雪引来的也不知是祸是福。

一直到戏班所在的院落门口时,沈青明忍着寒意伸手推门,不经意间一低头,却见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团了个小小的黑影。

看来反常的不仅是天气。他不由得微拧了眉。

如今战乱频仍,难民数不胜数,只是绝少敢有人放到租界里来。沈青明不是不想管,只是管得了一个却也毕竟管不了三千。可见这个一直都堵到了门口,他也不好作没瞧见。

沈青明无奈地叹了口气,生逢乱世,谁又能说得清谁会比谁先死,只是籍着眼前 好歹的一点温暖,多帮扶一个便多帮扶一个罢。他从兜里拿出好不容易放暖的手,弯腰上前将那个浑身脏污的孩子抱了起来。

男孩子看身量大概十五六岁,出乎意料的轻。一直到结实地抱在怀里,沈青明才发现透过单薄的衣服,男孩儿全身滚烫。

又叹了口气,在抱着男孩儿回自己房间之前,沈青明又先拐去戏班通医术的宋先生那里,把老人家叫了起来。所幸已经快到戏班起床练功的时间,倒也不算十足的打扰。

直至第二天南溟仝睁开眼时,就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身边,垂着头打瞌睡。雪后初霁的暖光透过窗户洒了他半身,南溟仝心中一动,正要坐起身来,那人却不经意间猛地抬起了头,见他已然醒来,揉了揉额头,方才笑道:“睡了一天,终于醒了!灶上还热着药,等我给你端过来。”

他一边说着,眉目中满是柔和,正欲站起身来,却发现衣角不妨被男孩儿拽住了。

沈青明瞧他一副弃兽的模样,便只是笑笑,喊来门口的孙悦奎帮忙把药端过来,自己留在床边,对男孩子细细打量。

此时男孩儿已经不是满面尘灰,五官干净精致,小团脸还透着稚气。

“你好,我叫沈青明。”重又坐□来,沈青明顺势伸手轻握住男孩儿拉住自己衣角的手,“你的名字呢?”

男孩子指指自己的嘴,遥遥头。

“不会说话啊,会写字么?”

点点头,沈青明便高兴的从书桌上取过纸笔。

“南溟仝?原来是溟仝啊,这个名字似乎可不大常见。”南溟仝把沈青明清越温和的嗓音听在心中,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也可以如此动听。

☆、联汇托情

回来之后自然挨了吴老头子好一顿训斥,沈青明不禁庆幸好在吴老前几天刚出过趟远门,也是近几日才回,自己受伤的事和其它闹剧是一概不知的。至于南溟仝,老头子虽然嘴里报怨那孩子显是早已经过了学戏的年龄,这下戏班里又要平白多出一张吃饭的嘴戏班又不是济贫院等等之类,责怪沈青明怎么能随便捡人回来,却也到底给溟仝安排了个打杂的差事。

从那以后,戏班里的人就常常看见一个削瘦的男孩子坐在沈青明院子的角落,时而手里拿着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却是痴痴地在仰望着乱世间唯一不受污染的天空。

直至后来某一天,那个不会说话的男孩子忽然消失了,就像他突然出现时那样突兀。有人问起沈青明来,他却也是一副十足茫然的样子,猜测说那个孩子可能是习惯了流浪生活,自己离开了。

这倒不是作假。南溟仝的去向沈青明确实不知,而他本着一切随缘的想法,对身边人的去留本页极少强求。可是后来两人再度相遇时,沈青明见了南溟仝的境况,虽那生活条件是戏班大大所不能相比,他却对自己的这种淡漠态度第一次产生了切肤的悔意。

不过这也已经是后话了。

转眼之间三九时节已尽。容华戏院从不闲着,眼看又上了部热闹的武戏,整日里场子十分叫座,有时竟能连着整演上三场,因而沈青明一段时间下来也是特别的忙碌。军统和八办亲切友好地见了一面后并未再联系,毕竟彼此间嫌隙绝非一日寒冰,倒也不需着急。廖仲恺作为一处之长却向来是事务不断的,此番不知是得不着清闲的缘故,或是碍于沈青明不曾清闲,亦或是他已然对沈青明过去了新鲜劲头,总之新的一年也是从未上门作过纠缠。至于章蘅藻那边的情报遮遮掩掩一通,却并未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但好在也还未发生什么大纰漏;倒是杜兰兮十足与他打得火热了。

待到终于清闲下来,沈青明搬了把椅子坐在小院儿里晒太阳,没了南溟仝陪着,他眯起一双眼,却偶然回想起受伤时帮过忙那个傻小子,却是有一晚竟在登台唱戏时见过。其时那人正坐在位置最好的包间里,身边是安姓的某报业老板。那老板似乎是个十足新派的人物,向来以摩登为荣的,不论是衣着还是内里,总体是个极为高调的商业家,倒确实是以前不止一次在社交场同沈青明身边的杜兰兮打过招呼的,却不想他这种追求的人也会来听这新瓶旧酒的老戏。

那晚下了台没多长时间,沈青明便见阿福将两人引来了化妆间。

“沈老板,这位安先生和聂先生说看您的戏实在精彩,希望认识一下。”

阿福知道沈青明并不喜欢那些捧角的,一般也是不给他往后台领人的,今天却不知收了多大的好处。安易文见沈青明低头并不言语,便抢先说道:“在下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起过沈老板的大名,今天看完了才知道什么是名不虚传。想认识您的想法早就有了,可今天才真正折服于您的风姿,如有什么冒昧的地方,是我们不懂规矩,还请沈老板海涵。”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青明压下不快,也并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应道:“不敢当,实在荣幸”,却暗瞪了在一旁满脸笑容、一副甘做背景状的聂远征一眼。

聂背景虽被瞪得满心委屈,却不得不开口缓和气氛:“我和沈老板在荏公家其实已经认识,机缘巧合前前后后又见过几次,也算是熟人。不如我作东,我们一起吃顿宵夜如何?”

沈青明本待推脱,无奈安易文悄然凑过来,低声在他耳旁直言有事相求,沈青明又见聂远征的神情也同样不似作伪,这才答应了下来。

出得戏院,人流还为散尽。沈青明跟在二人后面,却是要上安易文的汽车。他不由得便有些狐疑,安易文看出来,好言道:“沈老板放心,我们绝无恶意,这里人来人往,沈老板的安危是绝受不到威胁的,只是汽车上谈事情方便些而已。”

沈青明思及聂远征毕竟算救过自己一条性命,常年随身的勃朗宁此时也在,便索性不再推脱,姿态随意地上了车。

车上没有司机,聂远征坐上驾驶席,插入钥匙,将汽车开动,安易文与沈青明并排坐在后座,扬声冲聂远征笑道:“就在附近逛逛,开慢点儿。”

沈青明不动声色地略偏过头去打量着车窗外面的景色,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安易文缓缓道:“既然是有事求沈老板,我也再不会有什么隐瞒。”

沈青明闻言,便回过头来正色道,“远征曾救过我一命,您既是他领来的人,我自然也十分放心,只是不知到底有什么事,弄得如此严肃?”

安易文听他如此这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话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爽朗直率。“实不相瞒,我们是属于朝鲜流亡中国的自治组织复国社的,在沪组织救国运动。”

沈青明点了点头。复国社他是听过的,虽国籍不同,但里面却同样都是一些满怀热血的进步人士,爱国情年。

“那天的事,我其实也听远征说过,冒昧猜测了一下沈先生可能隶属哪个抗日团体,也不由得利用我们的渠道,略作了一番调查。”安易文接着说道。沈青明听见这句话,面上虽不动声色,却在后视镜里暗暗地瞪了聂远征一眼。聂远征只作不见,往前方扫了一眼,拐回头去看沈青明的脸色,就见他还是一派头云淡风清,便接着道:“实在是我们遇到难处,希望借助军统的力量。”

沈青明这才知晓他们调查出的仅是自己国民党军统的身份,方正色道:“我在军统也实在称不上多有实力的角色,那里连张桌子都没有留给我,你们不如再找找别人看。”

安易文露出丝笑容:“形势瞬息万变,沈老板绝非池中物,想是更有大用的缘故。况且在上海,真正和我们有渊源的也只有您了。”

沈青明见他说的有些古怪,便就此打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索性不复多言。安易文也不再多说,只是将他所求之事说给沈青明知晓清楚。

原来复国社在上海,除了组织当地侨民,就是策反日军中的朝鲜士兵,日军军营内也有他们的分部。前天夜间朝鲜复国社一个领袖人物在与军营中力量用电台联系时被抓住,恐怕会牵涉甚广。

找到沈青明,是因为这人是在法租界被捕的,希望借助法国领事馆的力量。

沈青明沉吟了一下,想起廖氏那难缠的两兄弟,只得答应想想办法。

安易文复又言道:“远征是小一辈里最出色的一个年轻人。从小在西方长大,却在听说国家沦陷后毅然奔赴国难。人非常的聪明,只是经验少。可惜我杂事太多,能教导他的地方有限,现在让他联络我们双方,还希望沈老板不吝赐教。”

沈青明透过前排车座间的缝隙望向方向盘上那双紧紧握住以至骨节都有些发白了的手,不禁好笑道:“那是自然。”

☆、鸳鸯无意

法国公使沈青明是认得的,但这事总要知会杨峥一声。杨峥会不会往廖仲恺那里捅倒不好保证,只是以前杨峥有事没事就过来找程晓桐,沈青明这会儿认真想起他来,才觉出这几日那人却是十足反常地没有露出过任何踪影。沈青明明白他们这些人形迹飘忽,每日里躺在院中晒着太阳,却也并不急于找人。

然而几日后的傍晚却传来消息,杨峥昨天被捕,连刑讯还没经历,当晚就被秘密处决了。

沈青明心里一震。杨峥的身份半明半暗,有心人是觉得瞒不住的,但日本人明知他是汪伪政府的势力还要这么恣意妄为,这恐怕是要出事的前兆。

没过几天,果然廖仲恺派人给他消息,以后直接由廖语冰负责联络,而原来杨峥被捕的原因却似乎是和上海日军首领土肥原大将新收的一个娈宠有什么过节。沈青明听到,不由得皱眉。池原偏好十四五岁纤细瘦弱的美少年,知道这点的人不少,军统前一阵子还想投其所好,沈青明则认为太过阴损而极力反对。到现在还没听过他特别看重那一个。而今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褒姒般的人物来,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但是帮复国社做事却是方便了。沈青明本来就有私人的那层关系,如今又加上表面上和廖语冰的关系,法国公使答应帮忙得很痛快。

日军特务机关在沪的重点向来不是朝鲜人,所以法国公使一抗议,加上韩裔富商的斡旋,人很快就放出来了。所幸被捕领袖的骨头够硬,受了些刑罚却未招认,复国社这边基本没有损失,安易文自然对沈青明感恩戴德,也介绍了组织内的几个核心人物给他认识。

这件事结束后的另一大后果,就是聂远征在容华上上下下混得极熟。

那种一看出身就好的人,一般都偏倨傲。可是聂远征却真正是个例外,因而极易获得别人好感。

容华上下开始还以为这个“为传统艺术折服的留洋高级知识分子”只会有三分钟热度,没想到却场场不落。加上又是沈青明带来的朋友,又善施恩惠,不久便与他无话不谈。

其实聂远征的现代白话尚且有个别词不理解,更不要说拗晦的文言了,加上京剧唱词经常用典,聂远征一场听下来能懂个七七八八就算不错。

不过他的用意也不在唱腔。

聂远征当年在欧美很是看了些歌剧的,但那和富于抽象的中国戏剧完全不同。歌剧是让你作为其中的一个角色沉浸其中,京剧却是要你仰望舞台上的生旦净末,华丽而遥远。

聂远征目眩神迷。

这天,容华搬演整本的连环计,沈青明饰演吕布。后台人头缵挤,从名角到龙套都描画妆扮,准备一会儿粉墨登场。沈青明便把阿福赶去帮新手,自己蘸着油墨勾脸,却不妨有人这时从背后唤他道:“青明,姓廖的怎么最近没来?”

沈青明一抬眼,面前的镜子里赫然便是今晚的貂蝉,白皙两指正拈了个小瓷杯,想是为防止蹭掉嘴上油彩的缘故,轻嘟着嘴唇抿下去,不急不缓地润着嗓子。

沈青明打量了他一通,手里的动作却未停:“怎么,长时间没见想他了?”

程晓桐不由得轻哼了一声:“你自己清楚他每天都是来看谁的。”

沈青明当作没听见。

程晓桐不是个惯于安生的,见他不言语,索性搁下小瓷杯,捏了他下巴,把沈青明的脸转了来面对自己:“你就是会装傻!”他紧盯着沈青明的双眼,颇有些恨恨。“原来就也是这样,一直都没变过!”

沈青明任他揉捏,看向程晓桐的眸中却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程晓桐心里一抖,咬着牙放开他,手转而抚在他肩膀上;时间紧促,沈青明不动如山,由着他作乱,手里却拿着东西继续在脸上涂画。

程晓桐不被理睬,索性痴痴地把镜中两人并在一起细细打量。京戏成角本就靠一双好眼,自己眼角原已上挑,现在又往上勾画,向四下一望时,尤其惑人。水绿色裙襦外是绣了牡丹的鹅黄外衫,袅袅亭亭,自也是一片烟云;坐着那人尚未着起全套外衫,只一身儒雅的白色锦袍,绾了发,正细细拿着笔画眉眼。两个人一站一立,越过了纷扰时空的喧嚣,恰如同一幅色调香雅的古画,再容不得任何旁人。

依然不甘心的,却无奈落花有意,流水终究无情。

程晓桐这么想着,忽然嗤笑出声:“我终于明白为何百般对你好你都不动心的了!”

沈青明见他乍忧乍喜,不由得微抬了眼睛,听程晓桐继续道:“我还当你是不好这一口,看了你那个小朋友才知道,原来你是被压的!”

沈青明此时正好画完,知他敢拿这些来打趣便已然是准备将某些东西放下,便如师兄弟前些年的做派,一摔笔,抓住程晓桐的手转身就打。程晓桐只笑着讨饶,却也不当真拦阻。旁边吴尚龙老板这回客串王尚书,见他们越闹越凶,实在看不过眼,重重咳嗽了一声。

程沈二人立刻噤若寒蝉,各自收了手。

旁有戏班中熟人笑:“原来吕布和貂蝉私下也很要好,但为何是吕布打貂蝉?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沈程讪讪而笑,程晓桐便作势捶了沈青明一下。

等上场的间隙,程晓桐尤不死心,却又凑近沈青明道:“说实话,你那个小朋友实在是长得好。你若不要,就给我。”

沈青明自然拧眉:“说什么混话!人家年纪还小,你别把人往歪道上引。”

“这就是歪道了?我看上谁,那是我自己的事。他若愿意,我们就叫两情相悦;谁要看了碍眼,想要拆散我们,那就叫棒打鸳鸯。”

沈青明向天翻个白眼,语重心长:“晓桐,你演戏演得疯魔了。”

程晓桐也不恼:“不过,我相上人家,人家没相上我。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啧啧。”

这时过场响起,沈青明也顾不上深究,推开他上场。

聂远征下课后被颇勤奋的学生缠着问了几个问题,匆匆赶来时已错过了开场时分。剧场里可算是座无虚席,多亏阿福眼神灵活,瞧见了聂远征来了,便赶快领到一处预先留出的座位安置下。聂远征道过了谢,这才仔细往台上看去。吕布的扮相十分俊朗,两条长长的雉尾毛翎整齐,高高撇到空中,粉色蟒装映得那张脸实在是俊俏的可以,夸张的粉白肤色,再加上那眼眉口鼻被浓重的彩墨勾勒出越发完美的英挺线条,秾丽凝然的光华居然活生生的把个美女貂蝉给比下去了。

待那人张口一唱,更是引起一阵阵不间断的叫好。那声音圆润厚实,英雄之气尽显其中,倒叫聂远征一阵迷惘,分不清眼前这人还是不是那个总是带着一脸和气,温声谈笑的沈青明。初会貂蝉,那人眼光流离中带着几分痴迷,嗓音低沉下来,显得温柔俊雅,一世英豪也有动情之处,却并不会失却男儿气概。脑后的那一双长翎随着凝神含情的目,由低而高徐徐抽动,凤凰展翅一般。一会儿又把双翎低垂俯身圆场,形肖燕子点水,彩蝶蹁跹。

这么一手极生动的巧妙功夫,饶是聂远征这个门外汉也不由抚掌而叹。及至台上貂蝉被义父召去,那吕布苦盼美人不来,继而又朝两侧滞步细观,随之一根翎不动,另一根翎冉冉挑起,左右交替,恰似那彩红映霞,尽显少年英雄一汪春心灼灼荡漾。直至终等美人再次出现,少年一扫年盛气傲的姿态,却是情意绵绵倚身而上,脑袋一晃,一根七尺长的翎倏地从貂蝉面颊轻拂而过。惊叹之余,涉艳闻香,勾起聂远征心里一阵难挠之痒,眼瞧着台上光华照人的一对璧人互诉衷肠,彼情我爱,他的拳头紧握又伸展,恨不能……恨不能……

聂远征想到此节,心里却是一空。

☆、脉延灰伏

此时戏台上貂蝉义父王允却突然返回,两位丽人惊散,只见那少年一时尴尬忏悔,窘的佯装酒醉。 直待王允按计而行,愿将小女许之,少年俊郎方才凝眸扬眉,醉意顿消,心花努放。刹那间将翎子又翩翩抖动翻飞起来,眉宇间洋溢的喜悦神情。只道是寄心声于眸子,溢情绪于雉翎。到后面跪地启示更是一番情深意长,语出志诚。

一曲完毕,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聂远征却是心里茫茫然直如坠五里长雾,再也寻不出来时旧途,猛一回过神来,却不想正对上那人向自己瞅来的一双水亮亮眼眸。聂远征顿时一呆,一直到那人下了台才复又缓回神。

沈青明心里存着程晓桐的话,在台上从头至尾不由得就多注意了聂远征那边。名角的眼神都是有讲究的,一眼过去,全场都以为在看他。沈青明多看谁两眼,台下并没有谁知晓。

果然就见聂远征的眼睛满场子地随着自己转,没有多少是看貂蝉,更不要说其他角色了。那眼神纯粹,炽热。抖一抖脑后的雉羽,那人的眼波便也跟着颤上一颤。

沈青明的心里有片刻的欢腾,跟着就是难以抑制的一沉。

沈青明心中所掠起的种种波澜并无丝毫形于颜色,所以聂远征无从知晓,依旧夜夜去容华听戏,逢上周末清闲,更是恨不能时刻消磨在沈青明左右。

沈青明心中矛盾,却理不出个头绪,又狠不下那一分心肠,索性不再多想。

至于复国社那里,因为聂远征的缘故,沈青明和安易文也又见了几次。沈青明无意中说起自己认识的日本政要不多,安易文一时沉吟了下,却道:“这方面我倒可以帮一点儿忙。”

原来安易文从事出版业多年,也算业界龙头。日本人为控制思想必然重视新闻出版,所以安认识的日本要员倒当真不在少数。沈青明一笑,自是乐得答应的。

这天暮色才染,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到百乐门门口。纤瘦的脚踝,银色的高跟鞋。然后是骨肉均匀的小腿。沈青明和杜兰兮相偕出现时,几乎全场惊艳。

自一二八以后,百乐门基本上已成日本人的天下。聂远征听闻有任务,本是死缠也要跟来的,喋喋不休地念叨那个女人有没有问题,怎么不带他去之类的话。

沈青明其时双眼盯着晚上可能出现人物的资料,闻言只是尝了口聂远征刚刚泡好的酽茶,淡淡道:“如果你能穿着高跟鞋站上四五个小时依旧昂首挺胸前突后翘,我就带你去。”

“……”

聂远征留在家里老老实实地批改作业时,暗暗发誓一定要报回这一句之仇。

这边杜沈两人成为焦点后依旧泰然自若,紧随其后携着女伴的安易文将沈青明介绍给舞厅内不相熟的军官,多是些日本人。

新认识的人对沈青明这个沪上名伶都很有兴趣,沈青明曾在日本周游两年,日语说得流畅,所以也都算相谈甚欢。

安易文介绍完了两方,却被人流排挤在了一边,好容易逮到一个他身边人较少的空档,安易文凑过去笑言道:“沈先生果真魅力无边。”

沈青明便只是笑。安易文于是又提醒道:“现在场子里还没什么大角色,重头戏还在后面。”

沈青明点了点头,感激地一笑。安易文便伙同着几个业界好友去找本地商贾闲谈,沈青明和杜兰兮却是邀舞不断。几支曲子下来,沈青明颇认识了几个各国美女,一通闲谈下来,也知道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到九点多时,沈青明邀杜兰兮一起跳华尔兹。两个人都身形纤长举止优雅,惹得人不时瞟两眼。

“沈老板今天桃花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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