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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鲥鱼刺多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18

“没办法,却是我一直滥桃花。倒是你,怎么总跟长得不错的跳,那边的日本军官看你半天了。”

“他比我矮了快两头,我怕跳舞时把他拎了起来。”

“兰兮,不是我说,这可是你的工作,就好像如果你是个杀猪的,就不能期待猪都是一样肥。”

“如果你让我把他们都一刀宰了,那我就什么也不挑了。”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沈青明莫明觉得眼前美女扯出的微笑极其渗人。

沈青明和杜兰兮斗嘴不停,却仍是始终关注着周围动静。不多时感到门口一阵骚动,沈青明一个带着杜兰兮轻轻转了半圈,变为自己正对门口。

果然进来行头齐全的几个人。

沈青明制住也想看看来人模样的杜兰兮,根据来之前看的照片回忆道:“日本领事馆参赞福田。领事馆领事岩井,恩,他的女伴是个大美女啊,可惜不认识。几个日本兵甲乙丙。喔,还有你的老相好,章蘅藻先生……哎哟,兰兮,我错了还不成,你怎么能拿鞋跟来踩我,舞还没跳完呢……”

虽然脚被踩得生疼,一曲终了,沈青明还是不得不极其绅士地执着罪魁祸首的玉手走到安易文那儿。果然,没多久章蘅藻就引着那几个领事馆的人过来了。

相互间引见一番,章蘅藻便拉着杜兰兮去跳舞,留下其余人寒暄。

岩井透过金丝边眼镜打量了一番沈青明道:“沈先生是上海文化界的名人,我竟然到今天才认识,真是可惜。”

沈青明一笑,虚应了两句谦词。岩井也是一派和气地接道:“沈老板如此人物,我这里有件事简直是非沈老板不可了。”

语罢把身边的女子拉了过来:“这是雅音小姐,她的义父就是鼎鼎大名的土肥原大将。雅音从小就内向,他义父托我照顾,但是毕竟我是上一辈的人,实在有点儿力不从心。沈老板认识的年轻人多,还希望多多照顾。”

沈青明趁机打量那个微低头的年轻女子。典型的日本女人,皮肤白得死气沉沉,五官细巧温顺,有一种儿童和布偶结合起来的美。

沈青明去邀她跳了一曲,试图挑起话题,但是那女子只是喏喏。沈青明暗暗感慨自己是不是老了。

回家路上对杜兰兮聊起雅音来,沈青明不由得感慨道:“世上竟当真有如此的人,长得虽然漂亮,但是就像不是活的一般。也不知与这样的女子相处或是同个言辞有趣的无盐,到底哪个更值得些。”

杜兰兮沉思着摇头:“总觉得她未必简单。”

“有何凭据?”

“女人对女人的直觉。”

沈青明向天翻白眼,不知怎地脱口而出:“说白了怕该是女人对女人的妒忌吧……”

又被踩,这回肯定青了…

☆、往事难追

76号进入多事之秋,得力人手寥寥。在廖仲恺的主持下,一月末,沈青明被秘密授衔军统少将,在由廖语冰领导的特别行动小组里担任二号头目,专司负责暗杀日本军政要员和收集情报,惩处汉奸。

沈青明平日里虽不言语,其实也颇识得军统里的几个能人,有他在临醴任培训班讲师时的学生,也有父亲的嫡系。军衔的授予等于承认了沈青明成为军统上海办事处的领导者之一,这给他的活动自然提供了更大的便利。

冬天还没过去。沈青明默默盯着盖有中华民国印章的委任状被火焰一点点吞噬殆尽,只剩黑色灰烬,转过头对立在一旁的人道:“老头子私下有没有什么话?”

那人微微弯了弯腰。“沈老将军说他知道七少的脾气,山芋再烫手都不会扔出去。他只说不论成败,美国的房子始终在那里。”

沈青明沉思着点了点头。

送走了那人,沈青明带着一路心事往容华走去时,忽然一声“青明”响遏行云,生生将沈青明的思绪从筋斗云上拉了下来。

回过头就见聂远征呼哧呼哧跑到身边,沈青明看得好笑,只听他道:“青明,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叫了你好几声。”

沈青明摇了摇头,只说是没听见。聂远征便将手里捧的一包物事塞到沈青明怀里:“本来是买给你到剧院吃的,没想到这会儿就碰上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沈青明低下头拆开那纸包,就闻到从其间散发出的糖炒栗子的香味。热度腾腾地透过纸包传到握着的两手间,沈青明毫不嫌弃地把那栗子干脆捧进怀里,只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

他其实是个很爱吃零食的,但是总觉得这个爱好有损于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所以从不承认。周围的人偶尔会拿这一点打趣,但是碰到有好吃的还是给他留下。聂远征跟他相熟之后,自然摸清了沈青明的癖好,时不时的没少给沈青明那儿进贡吃的。

沈青明仅是将栗子捧在手里,心情就顺畅许多。两人边走边聊。沈青明随口找话问道:“上次那个日本军官叫李敏成的,是你学生对吧?现在怎样?”

“还是时来时不来。有时天天上课都能看到,有时坐位一空就是好几个星期。他似乎和学校打过招呼,长时间旷课,也没见有什么处分。”

沈青明点了点头。那天之后他也查过李敏成的底细,当年朝鲜太子被送到日本做人质时确实有一位名叫李弦的皇子陪同。日本人想要一位有本国血统的朝鲜君王,以便更好地控制朝鲜,然而当年嫁给太子的日本公主却迟迟不见怀孕。于是,就把脑筋动到同为朝鲜皇室的李弦身上。

李敏成就是李弦和一名日本贵族女子所生的。

可是,就在李敏成出生前一个月,太子的日籍夫人也传出怀孕的消息,于是李敏成这边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一步废棋。

他甫一降生,就被正统的日本人抱养。虽然知道自己的朝鲜血统,但受到的都是大东亚共荣圈的教育。后来,更是义无反顾地放弃学业,主动进入军部。

“认真说起来,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青明,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沈青明瞧着他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到了。”

晚上容华上的是《风筝误》,并没有沈青明的戏份。沈青明和聂远征坐在包间里,喝着龙井看台上一对小儿女因误会分分合合,继而冰释前嫌,浓情蜜意。

沈青明一边看着聂远征剥栗子,一边低声附在他耳边解释剧情。聂远征只觉得温温软软的热气拂得耳朵痒痒的,就见几个人走了过来。

他虽不认识,沈青明却是一一识得的。岩井,雅音,章蘅藻,谭崇晔。不论是该来的不该来的,这么一遭竟是都来齐了。

岩井看他二人面上截然不同的两番形状,首先笑道:“今天正好有时间在一起聚聚,本来是想一睹沈老板台上的风采的,谁承想竟没有沈老板的戏份,真是可惜。”

沈青明便自然起身,一派和气地应和道:“先生过奖了,哪天我演全场的时候,一定给您送票过去,到时候还请岩井先生赏脸啊。”。

这里说着话,沈青明习惯性地注意着其他人的反应。就见那名叫雅音的女子平素古井般深黑的眼睛见到聂远征后有一时晶亮闪过,随后又多瞅了他几眼。

章蘅藻在一旁站着,待岩井自谦了一番之后,抓住空隙开口道:“沈老板不介绍一下这位英俊的先生么?”

沈青明淡然一笑:“这是我的一位朋友,聂远征,偶尔过来玩的。”

以聂远征来容华的频率,实在称不上偶尔。聂远征虽然见沈青明一副跟自己不熟的样子心里有些别扭,但明白沈青明一向做事有道理,便只是冲周遭几人点了点头,站在一旁保持沉默。

谁知雅音这时开了口,竟是想与聂远征攀谈:“聂先生对中国戏曲感兴趣么?”

“我非土生土长国人,这方面倒是当真不大懂得。”

“我也是,不如去欣赏歌剧?”

沈青明插话道:“远征有一次还在听歌剧的时候睡着了呢,想来是更没有兴趣的。”

聂远征便在一旁附和:“我这人不爱风雅,对这类的表演艺术都是打不起精神来。”

气氛稍冷,这时台上戏告一段落,程晓桐含着笑进来,大大方方地道:“几位可真是稀客。我就说小沈是那梧桐树,专门引来金凤凰。”

包厢里这才又开始有说有笑。

岩井抽空把沈青明拉到一边,找了个背人处低低絮语:“您瞧,我和沈老板您认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您的绝代风华真正令人高山仰止。如今,我认识的一位大人物因为仰慕您的才华,希望能在方便的时候能见上一面。”

沈青明便笑道:“既然已经熟识,就不用再那么客气。岩井先生您也算是我的长辈,称呼之类的,随便就好。”

岩井轻拍沈青明肩膀:“现在像青明你这样知礼仪懂进退的年轻人真是少了。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沈青明便笑呵呵地回应,和岩井在这边俨然老友;另一边聂远征和雅音两个人也似乎说得开心,程晓桐就陪了章蘅藻与谭崇晔说笑。

谭崇晔一向不是爱说话的人,此番遇见半个故人,却似也被勾出了兴致,抢了先先开口道:“我当年在北平看过程老板的贵妃醉酒,当真如梦似幻。”

这话本应是恭维才对,程晓桐虽然嘴里说“不敢当”,脸上却难以自制地神色一变。谭崇晔着实是无心间踩到了他的死穴。

多年前程晓桐在北平初次登台,便震动梨园。十五岁正是雌雄难辨的时候,唱腔柔媚,身姿曼妙,不管上妆前还是上妆后,一眼望过去都有惊艳之感。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年纠缠过程晓桐的人不知凡几,若是借用一句不恰当的比喻,那真真便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程晓桐那时自然也十足地心高气傲,对那起浮华子弟完全不假辞色,把人几乎得罪了个遍。吴老爷子提醒过他多次,但是程晓桐向来不是个听得进人劝的,成日里依旧我行我素。

不久,祸从天降。当时地方上的某个大军阀把自己的势力开进京城,坐着吉普车得意洋洋巡视领地。或者当真便是什么孽缘,军阀微斜了一下头,就瞥见了黄包车里的程晓桐,一瞬间目荡神驰。

以后的事自不必细说。几个月后,程晓桐已随着军阀出入北平的公共场所。人人都说程晓桐找了好一棵大树。

多年后说起来,事不关己的人只觉得香艳,然而其中苦乐辛酸,只有自己知晓。

军阀后来死于混战,不久程晓桐也来到上海,重又开始一番新生活,但是这件事已成程晓桐避不过去的死穴。当年军阀最喜欢听他唱贵妃醉酒,说是那时他脸上的媚态也如醇酒般醉人。

离开那人后,程晓桐八面玲珑,颠倒众生,贵妃醉酒这一出戏,却是再也没有唱过。

☆、行刺雪初

这段轶闻往事当时北平城里尽人皆知,可谭崇晔却是三年不窥园的标准书生,对这段名伶轶事竟是闻所未闻,倒是一直在上海的章蘅藻还影影绰绰听过一点儿。此时见程晓桐脸上的笑都僵掉了,忙道:“程老板唱的戏自然都是好的,你们明儿晚上游园惊梦?”

话题便就此叉开。之后程晓桐一整晚都对谭崇晔不咸不淡,倒对章蘅藻礼遇有加,谭崇晔愣头愣脑的,却是依旧很不理解。

深夜容华散场,几人宾主尽欢,岩井微微鞠躬,领着那几人告辞而去。沈青明前脚笑意盈盈地将人送走,转过头来就一言不发,面沉似水。

聂远征自然莫名其妙,忙道:“青明怎么了?是不是岩井说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听他的语气像在哄孩子,沈青明只是扭头不理。聂远征跟进跟出,好话说了一箩筐也不见他给半点反应。他心里纳闷,又实在焦急。若是平时,程晓桐还能在旁提点他两句,但今天程大老板被人戳到痛处,心里正窝火,且他对沈青明也是起过心思的,因而只是冷眼旁观。

聂远征见自己怎么说沈青明都沉默,饶是他好脾气,也渐渐熬到了尽头。且夜已太深,明日还有一大堆课等着上,说什么也必须得回去睡了,聂远征就道了句明天晚上再过来,便匆匆离开。

这边沈青明和程晓桐回到已经无人的后台,程晓桐抱着胳膊看沈青明走来收拾自己的行头,忽然冷笑:“连人家和女孩子说句话都要记恨,沈青明你还真是完了!”

沈青明手头停顿了一下,仍是沉默。

第二日聂远征再来时沈青明已恢复如常。聂远征本是个聪明人,晚上回去一忖度也就猜测沈青明是在吃味。无奈沈青明第二日便略过此事不提,聂远征也不好再问,平白放过了这么一个再近一步的机会。

这几日沈青明在等岩井消息,却接到军统廖语冰正正经经传来的刺杀一位汪伪要员的秘令。快过年的这几天上海出奇的冷。腊月二十八的深夜里竟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花。徐州西路是上海一条比较普通的路,不是太过繁华,也没有多少贫苦人家,多是医生、教师或者公司中级职员。因此徐州西路52号就显得异常神秘。只有从低调普通的白墙红顶洋房那偶尔打开的门里可以窥见陈设的铺张,很少看见的主人出入有汽车接送,偶尔有荷枪实弹的士兵驻守在门口。

邻居都是精明的人,没有谁会傻到主动打听那一家的来历,只是私下议论两句,作为寒冷冬夜的一项谈资。

南方少见像今冬这么大的雪,下了一夜还未停,清晨满世界的琼瑶玉屑。但上海毕竟是上海。到早晨上班的人们步出家门时,路上的积雪已基本上被清扫干净,依旧是车水马龙,市井繁华。

徐州西路亦是如此。小商小贩搓着通红的手,驶过汽车里的妇人裹着皮裘,神色漠然地看着路边的积雪。

熙熙攘攘了好一阵,上午的马路进入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时间:只有几个小贩抄着手立在无人问津的摊位前,偶尔一辆汽车迅速开过。

这时,神秘洋房的门被敲响了。开门的警卫惊讶道:“是吴嫂?你不是不在这里帮佣了么?怎么回来了?”

敲门的妇女浑身上下透着股利索劲儿,盘起的乌发用头油抹得闪光:“丁大哥还是这么精神!这不是要过年了么?想回涿县老家一趟。朱先生和我是同乡,想问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老家的亲戚。”

“难为你还想着朱先生。最近风头紧,先生都很少出门了,肯定不会回老家过年,你来的真是巧。”

“下着雪,我鞋上脏,就不进去了,劳烦大哥给朱先生带个话。”

“先生肯定得嘱咐你两句,说不定还让你带些东西,估计得到门口来,你稍等。”

警卫上楼。果然不久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过来。

男子和吴嫂闲话了会儿,交代了需捎带回家的口信,便有回到楼上的意思。吴嫂道:“我小儿子的名字还是朱先生起的呢,现在他六岁了,希望能让先生看一眼增增他的福气。”

男子已经颇有些不耐烦了,但碍于求人办事,也不好拒绝,只好脸色微沉地点点头。

吴嫂满脸的受宠若惊,侧身往旁边走去。

吴嫂的步子本是平稳的,忽然速率加快,身子往旁侧猛闪——朱姓男子感到有什么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飞速出现在闪开的吴嫂身后,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只听枪声响过,朱先生已倒在血泊中。

整条徐州西路都陷入了紧张中,马路两端迅速拉上了封锁线,行人和汽车都要接受排查。

警卫看到吴嫂和开枪的人都上了一辆汽车,但由于极度的紧张,只觉得手脚都僵住了,呆站在原地连汽车的型号都没看清,更不用说车牌号了。

好在有吴嫂这个最好认的,一番下来,结果却并未找到,甚至连那支枪竟也一并不见了影踪。警卫没有好果子吃,负责盯梢重点人物藤本自然是又气又急,连着两次把任务砸在手里,他的处境如火上浇油一般,却是益发难以甘心起来。

裹着深色大衣的瘦高男子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静静地看完了事件的全过程。伸出手指压了压帽檐,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接受搜身,转身离开前瞥见了卖调味料的推车,心里觉得好笑:“不知道手枪从酱缸里捞出来之后,还能不能再用了。”

第二日早晨,杜兰兮在报纸上看到“租界重要人士朱某某于昨日上午九时许遇刺,立时身亡”的消息时,不由得皱了皱修得极为精致的一对柳叶眉。

☆、大义当头

转眼已到年关,聂远征借口没地方过年,索性一直赖在戏班大院里,同着沈青明在一处。除夕守岁,吃过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戏班里的几个精神健旺的小孩子凑在院子一角燃起了烟火。

亮色烟花衬在深色天幕中,耳边是此起彼落的爆竹声。仰头看着空中缤纷的光束四散,如五色星辰雨般落下。聂远征看着这绚烂绽放的五彩花雨,不由得便有些痴了,忙转头去看身边的沈青明,却见他在侧着头同令一边的杜兰兮说话,耳朵几乎贴到了红唇上。

聂远征继续仰头看天上的烟火,这时就只感觉索然无味。

午夜时屏息等待静安寺的钟声,子时过后小师弟一阵欢呼,然后围着师父师兄讨红包。

聂远征见沈青明虽然是满面含笑,眼里却有一丝悒郁,于是等沈青明到院子角落里抽烟时,走过去从后面悄悄地环抱住他。

沈青明刚刚听杜兰兮说起,朱姓高官是章蘅藻的至交,当时两人是一起从武汉叛逃出来的。如今朱某遇刺,章衡藻很是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章蘅藻投诚以来颇帮组织里做了些事。如今他不稳定,一方面我们的情报少了相当的来源渠道,另一方面他以后提供的情报也不一定准确。费大力劝服的人出了问题,沈青明只觉无比头疼,趁吴老头不在,踱到院子角落点上烟。

忽然有人来到自己身后,慢慢伸手从后面把自己抱住。

以沈青明的身手,倒也不是不可以躲开的。但是深深的疲倦充汇全身,只是任那人将手在自己腰前交握,叹息般道:“远征……”

身后的人却没有说话,沈青明只觉扎人的发茬在自己的后颈蹭来蹭去,哑然低笑:“真像极了只熊仔。”

心里却安定了许多,恍惚里仿佛有体温隔了厚厚的冬衣透过来,全身都暖了。

大年初一的上午,沈青明接到池原的晚宴请柬。

杜兰兮被章蘅藻邀走,沈青明自己步行了两条马路,来到土肥原的府邸。

土肥原是日本陆军在上海的最高官员,家门口自然有士兵把守。加之最近有高官在沪遇袭,对宾客的盘查就更为仔细。沈青明一边默默记着池原宅院的布局,一边接受例行检查。

进门后打量了一圈琳琅陈设,他不由得就在心里叹息:满屋子的字画古董,靠墙是紫檀木的桌椅,屋子里的宾客却是西服长裙,着实焚琴煮鹤,不伦不类。

土肥原这时见了他来,竟很给面子的迎了过来:“我一直崇拜中国古代文化,也很喜欢京剧,早就听雅音说起过沈先生的大名,今天您能够前来,实在荣幸。”

沈青明已经见到雅音打扮得像个洋娃娃,跟在池原身后,便冲她含笑点头,她也微微颌首。

刚才沈青明就知道还有个年轻人跟在土肥原身后,并未认出是谁。现在离近看竟有些眼熟——是南溟仝!

沈青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七七八八转了好几个念头。这孩子头发长了些,皮肤也变白了,无怪乎沈青明一眼望过去没有认出来。

此时南溟仝一直略低了头,显出一种柔和且乖顺的样子来。土肥原和沈青明寒暄几句,门口又有别的宾客走进,土肥原道“慢慢再聊”便迎过去。转身离开之前,沈青明见那个男孩子微侧过头,深深看了自己一眼。

沈青明端了杯酒,眼睛却不经意地观察着四周,见南溟仝陪池原迎接完宾客,然后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了什么,拿给他看。池原脸上现出诧异,而后笑着看了自己一眼,便向这个方向走过来。

“沈先生原来是认识溟仝的啊!”

沈青明不知道他们意在如何,只是微笑沉默。

“溟仝是我故友的儿子,后来丢失了。没想到沈先生竟在溟仝落难的救助过他,真是万分感谢。”

土肥原的语气不知不觉更热络了几分。

沈青明自然顺坡而下,只说“不敢当,不敢当”,心中却更是狐疑。却只见南溟仝从池原身后走到沈青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满是单纯的感激。

沈青明忙道:“只是偶然相救,不用这么客气。”

南溟仝遥了遥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给土肥原看。

沈青明见土肥原的眼中闪过为难,但随即还是笑着说道:“溟仝说对沈先生感恩戴德,而且非常钦佩沈先生的气质品格,希望能认您当义兄。”

许多年后,沈青明销毁了自己上海时期的很多资料,但唯有南溟仝在那天晚宴结束时塞给自己的纸条被费尽心力地保存下来。

“沈大哥,我是被杨峥带走的,他说如果我不跟他走,不乖乖地伺候那个日本人,就要在政府里说你的坏话。我不是自己逃走的。

我对杨峥又恨又怕,就说了他的坏话。我真的没想到土肥原会杀他。

土肥原很可怕,很恶心,你要小心他。

沈大哥,我明白你们是在做什么,我能帮你。”

深夜,聂远征准备好了第二天的课程,刚脱掉衣服躺进了被窝,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披上衣服开门,黑暗中见有人正在翻墙,身手颇利落。在开口大喝一声之前,就听那人压低声音道:“是我。”

聂远征忙把人让进屋内,先递给他杯热水,沈青明把杯子拿在手里,表情是少有的茫然。聂远征不言不语地穿好衣服,静静地陪沈青明坐着。

对面那人在灯光下柔和却掺杂了惶恐,脆弱得像个孩子。聂远征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对方放在桌上的手——冷得不像有血脉流动。

沈青明没有挣扎,只是微低下头。

聂远征手中的手慢慢回暖,这时对面的人开口道:“我一直知道自己所坚持的事情是正确的。为了那个目标,我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沈青明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聂远征只觉得他眼中满溢九死未悔的决绝,光华流转,如春日般暖人心魄。

忽而锋芒暗淡,复又见沈青明低下头,合握住杯子的十指因为用力而浮出指骨的痕迹。

“可是现在,不,应该说是从很久以前,有一些人因为这个事业的关系,做出了极大的道德层面的牺牲。他们,都是纯洁的,不该被玷污的。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带他马上脱离火海。但是,但是……”

他说到这儿,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牙齿在薄唇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但是我必须利用他,利用他用身体换来的好处。我无法救他于水深火热,反而必须利用他对我的信任,去将他推到地狱深处……”

常年的自我克制让沈青明在说这番话时并没有多少痛苦的表情,他只是沉思的,茫然的。这让聂远征更加心疼。

他起身越过桌子,并未放开沈青明的手,而是顺势将他拉起搂在怀里。

用尽全身的力气搂住那个人,轻声接道:“但是那个事业是一定要去做的。不管多么痛苦,不管以后会怎样的悔恨,都会选择去完成。”

怀里的人毫不迟疑地回答:“对。”

声音很轻,然而清亮而干脆。

聂远征眼眶一热,只有把他紧紧地置于自己的怀抱中,希望通过双手的力量传递那份信任与支持。

☆、云雨共赴

灯影中,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气氛是一片静谧的安娴。聂远征心中痒成一片,被抱的那个却忽然道:“我困了。”

聂远征冷不防听了,简直要哭,沉默半晌,却也是同样一脸平静地道:“我也困了。”

沈青明自然不会察觉不出那人的呼吸乱成了什么样子,显然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强自忍住笑,不声不响地上了床。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但沈青明总觉得这次有点儿说不出的别扭——聂远征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含了点儿对自己的怨怼,以及由此生发的斗志,这让他多少难免有了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错觉。

以沈青明多年的对敌斗争经验,他感觉有点儿危险。

胆战心惊地躺在那里,半晌,却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有呼吸声在耳边深深浅浅地交替着。沈青明靠着纯天然暖炉,勉强支撑了一会儿,便自然开始昏昏沉沉。

朦胧间不知何时,有温热的什么凑到了后颈,沈青明实在困倦,也懒得去管。岂知不久就换了湿热的什么,缓缓地在后颈品尝般一寸寸掠了过去。

沈青明依旧闭着眼睛,只开口训那些小师弟们一般的口吻道:“过分了啊。”

那人的唇舌停了下来,却没有离开,声音含糊而沙哑:“小沈……你说咱们两人应该是什么关系。”

沈青明嘴里亦含含糊糊:“什么什么关系?我实在太困,明天还有事情……”

身后那人又紧环住他,这个动作沈青明已经被聂远征磨炼得无比熟悉了,但这次却轻轻颤了一下,一动不敢动——有枪顶着自己呢。

聂远征仿佛是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在沈青明面前,更用力地把那人紧紧环箍在自己身前,恨不能将两人融而为一。把脸深深埋在那人的肩胛骨处,聂远征嗅那男子特有的干净的气息,心中越发不得平静。

沈青明好歹活了二十多年,大风大浪也都多多少少见过一些,此时却一动不敢动。

那份难得的暖意,进退都叫人为难。

脖颈上男人的气息紊乱,身后的某种相挨的感受却越来越清晰,沈青明真想大吼一声“放开我,要杀要剐随便你”,但自己也清楚这句话可能造成的后果,只能老老实实地保持安静。

聂远征的呼吸平静下来,方缓缓道:“我知道以青明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是早就明白的,可你就是装傻。对付你这种人,得明明白白说出来。”

沈青明感觉那人深吸口气,念着他的名字:“青明……沈青明,我喜欢你。现在就想在一起,以后会在一起一辈子。等我们的事业成功了,把日本人赶出我们两人各自的祖国,我们就去美国,我的父母在那儿,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把你爸妈也接去,我在大学的工资很好,养活一大家子人也没问题……”

沈青明想转过身,但那人却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听我说完。”

“我明白我现在还很不成熟,但是我会努力去学习。虽然还有很大差距,但是总有一天会和青明你站到一起。”

沈青明又安静了半晌,聂远征几乎怀疑自己还能否等到他的决定,就听细微的声音传来:“我也是……好。”

沈青明话音刚落,就听嗷的一声,那头狼一口咬住后颈,又咬又啃的。沈青明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下嘴的位置就渐次向下,留一串湿漉漉凉飕飕的印子。

当聂远征种种吻在沈青明蝴蝶骨内侧时,他忍不住轻轻“啊”了出声音,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来,这种感觉快乐得危险,沈青明恼羞成怒,更大声地叫道“滚”,明明白白却是掩饰。

聂远征委屈地在沈青明身后蹭了蹭,直观地告诉他自己滚不了的原因。

沈青明感觉自己的整个面孔都火烧火燎:“那你想怎么办?”

“小沈,我难受……要不帮帮我?用手就可以的。”

“………”

聂远征又等了会儿,明白沈青明这依然便是默许,就拉起他的手握住自己。

沈青明“啊”了一声,仿佛被烫到一样想要放开,却被聂远征按住手腕,拉长了声音低声催促:“青明……快点儿——”说话间伸头在沈青明耳后吻了上去。

不自觉地扶住热烫开始动作。

聂远征喘息着紧拥住怀中人,宛如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在欲望的海洋里一起浮浮沉沉。

一个浪头打过来,聂远征有片刻的窒息,这快感是如此的猛烈,无从发泄,聂远征不由得手移向下,按住沈青明的欲、望猛力揉捏——怀里人的那处已经是半硬了,没几下就泄了出来。聂远征一只手圈住他肩膀,趁着人刚解放后的绵软无力,将沈青明的身子扳了过来。

屋里没点灯,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

聂远征又将人从正面揽进怀里,逮住口唇用力吮吻。沈青明就觉得他嘴里的热气喘息间到了自己嘴里,亲密得无以附加。

哪知聂远征又吻上他的嘴唇,仿佛是吃到什么世间美味,舌尝齿啮,津液交融。

双手来到沈青明的身后,捧住他紧实的臀按压在自己腹部,沈青明呻吟一声——那里挤在一起,这感觉是和廖仲恺一起时都不曾有过的,实在太过靡溺。

欲、望的潮水一阵阵横冲直撞,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是彼此的救赎。

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剧烈,当又一波巨浪兜头砸下时,都是濒死般战栗。沈青明的牙齿用力咬在聂远征的肩膀上,却无人感觉到疼痛,只有那快、感至死不绝。

早晨聂远征在两个人的温度中醒来,望着那人平静和煦的睡颜,心中无限的甜蜜温馨。

凝视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又有些不知如何相处的尴尬。

看看时间,很有些晚了,只得轻推沈青明道:“小沈醒醒,我要去上课了。”

沈青明微睁开眼,见聂远征已经开始穿衣服,却伸手揽过他的颈子,在脸颊上轻啄一口:“路上小心。”

细看却是红了脸。

聂远征心里好笑,只觉刚才自己的忐忑实在没有必要,亦轻轻吻了他的脸颊:“我去上班,你再睡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表和谐我~~捂脸~~O(∩_∩)O~

☆、水复局转

戏班的吴老板虽跑到摩登的大都会来扎根,但骨子里却仍旧是个不容动摇的老派人物。冬天一到就指使着人在每屋里的窗纸上糊上一张“九九消寒图”。那是一株株的雪白素梅,梅枝上共有八十一圈梅瓣。从冬至这天开始,每天拿笔在一瓣梅花上点红,等到全株诘屈聱牙的素梅都点成了娇俏的鲜红,白梅变成了红杏,春天就真正地到了。

沈青明屋里的消寒图一向自己不画,有调皮的小师弟跑过来要糖果时画的,有偶尔过来的杜兰兮画的,甚至还有几天是南溟仝还在的时候帮他添上的。当然,这其间自是也不会少了聂远征的手笔的。连着几日,他默默地坐在沈青明床边,欢好的痕迹犹在,聂远征看着日见颜色的红梅,心头却是空荡荡的一片钝痛。

军统的别样动静闹出来了不止一天两天,虽一众外人并不清楚此番异动出自谁手,吉凶却总是难以预料的。细细算来,聂远征已经足足有小半个月没瞧见过沈青明了。

廖仲恺点燃了支雪茄,微眯起双眼倚靠在床头。外头的天色依旧是蒙蒙的灰,他注意到响动,把视线移回房间里,不由得便暗暗赞叹起来。那人到底不愧是科班出身的名伶,一双腿笔直修长不说,线条也是华美坚韧,却和女人的又有不同。体毛很淡,淡的和婴儿的胎毛似的,在灯光的照射下那双白白嫩嫩的腿就像扑了一层蜜,是一种无声的诱、惑。尤其再加上刚刚沐浴过的原因,估计是因为蒸气的作用,那两块小巧的膝盖骨附近呈现出了淡淡的稚嫩粉色,越发显得养眼了起来。

把宝贝亲自守在家里的感觉和打野食似的日子自然有所不同,廖仲恺心中得意,不由得便邪邪轻笑出声。沈青明听了,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转过身去,自顾自的搽起头发。廖仲恺便越发笑的厉害了。按灭了雪茄,他起身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缓缓地开了口:“原来怎么没发现,你的肩胛也很美!” 说完,在那人的肩膀上留了一个淡淡的吻。

那人一哆嗦,立马从床边站起来,脸色越发的难看,冷冷的回了一句:“廖先生,李先生刚才来电话了,重庆那边有新消息,76号今早的重要会议,估计日本那边的土肥原亲重先生也会到场的!”

廖仲恺被那人这么一提醒,只好讪讪地作了罢,嘟囔了一句“没情趣”,也只得由着他。

草草地将就着收拾了一下,廖仲恺起身与那人一起前往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走之前却也不忘先给旱水先生的副手影佐祯昭打个电话,留心探了探口风,又给自己的弟弟廖语冰捎了个口信,这才带着身边的丽人下了楼。

廖仲恺是国民党特务出身,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从昆明逃往上海占领区,在李志民的拉拢下组建了汪伪政权的特务机构,也就是现在的七十六号。他早年曾经在日本留学,和首相驻上海的代表土肥原亲重先生也多多少少有些私交,在汪伪政府里自然便混得如鱼得水,就连那已是汪精卫近臣的李志民都得让他三分。

廖仲恺此人手腕虽冷硬,干起事情来倒却多多少少有几分的随性,并不是那种喜欢坐办公室的主儿。此番珊珊来迟,他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和会议室里已经就坐的众人挨个打了招呼,这才拉过一把椅子来坐在了土肥原先生的旁侧。土肥原先生倒也没说什么,但会议室里的低气压自廖某人进来之后就开始一路蔓延开来。李志民看着这架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偷偷暗喜,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简短的叙述了一下凌晨从重庆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含含糊糊的提出了几个解决方案,便一脸笑嘻嘻的看着对面廖仲恺的反应。

廖仲恺倒也不着急,和土肥原先生嘀嘀咕咕地耳语了几句便不再发一言。会议室里冷场冷了将近15分钟后,那位新近跟在廖仲恺身边的丽人推门进来,俯首在廖仲恺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就看见廖某人的脸上淡然的表情被一层笑意所笼罩。

挥手将那人打发了,廖仲恺扭过头来冲着在坐的各位笑了笑,方才成竹在胸地开口道:“重庆那边关于中统策划的上海大学生游行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不过,不是今天凌晨——而是昨天晚上。”他说完,有意顿了一顿,斜着眉毛瞅了眼坐在对面的李志民。“所以,昨天晚上,我已经调派特工总部第三行动大队的人马去庙堂口布置人手了,刚才传过消息来,那几个中统的特务已经被抓,准备游行的大学生们也都被堵在了学校门口,宪兵队已经到了南京路,盘查所有行人。那几位中统的骨干现在押解的路上,估计再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也就足够他们押解过来了。”说完瞄了瞄手表,怡然自得的回望了对面一眼,眼睛里藏不住讥讽的嘲笑。

土肥原先生听了这些,自然是大大的夸奖了廖仲恺一番,随即便叫会议散了。他显是心情不错的样子,走之前还不忘和李,廖二人约好,晚上到百乐门一齐去看新歌会。等土肥原亲重一转身,这边的李志民便冲廖仲恺恭维的一笑:“廖先生的消息好灵通啊,在下惭愧,今早才知道,还是廖先生的动作够快,这么一出手,一下子就把所有人全料理齐备了,实在是高明啊!”

廖仲恺本也是个豪爽的,此刻闻言便揽了揽李志民的肩膀,笑眯眯地回应道:“哪里哪里,只是手底下的人运气好了点,先几分钟收到了信而已。不过,这回审问那些的事怕是还要麻烦您了,廖语冰那孩子为了抓人,昨晚上在庙堂口蹲了整整一个晚上,再加上前段时间伤风一直没好,这会儿估计越发的重了,我先回去看看他。后续的事情就麻烦志民兄多费心了。”

“哈哈,都是工作嘛,哪里算得上是麻烦,抽点时间多陪陪弟弟,这行动大队长也不是什么省事儿的差事,好好让语冰把病养好,到时候还要劳烦他出力呢。”

廖仲恺颔首。“那就晚上百乐门见了!”他说完,同李志民告了别,便拉起身边的沈青明下了楼。

坐在回程的车上,廖仲恺一边拿手指敲着窗,一边却冷笑道:“想和我斗,你还欠点火候!”

坐在身边的丽人也没接话,只是神游般看着窗外。廖仲恺见那人不理,换了个话题继续说:“今晚上有空吗?一齐去百乐门逛逛如何,你都好久没怎么出门了。”

“不用了……可以的话,我还是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廖仲恺倒也不强求,知道那人的性子,和一帮子官场人出去,自然不能玩地尽兴,“那你要不要用车?让成晟跟着你吧?”

“还是坐黄包车罢……好歹一个人能自在些,还是让他跟着你好了,”虽听得廖仲恺语气恳切,沈青明却仍旧是一直低着头,并不看他。“……麻烦廖先生。”

廖仲恺见那人的调子客气的要死,知道那人心思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心里面难免不大痛快,但想了想,到底也没说什么。

☆、一厢情愿

到了廖公馆,廖仲恺一进客厅,见廖语冰已然回来,便一边解着外套一边打起了招呼:“累了吧,我和李志民说了一声,让你也好好休息上一天;今天你可是大功臣啊,晚上陪我去百乐门,土肥原亲重到时也会在的!”

廖语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刚想说点什么,廖仲恺便已然摆了摆手进了书房,廖玉冰只得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而打量起跟在后面进门的沈青明来。

沈青明外面照旧是罩了件黑色的风衣,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廖语冰对自己哥哥和那人之间的事情早就略知一二,虽然并没有什么看不惯、贬低之类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实在上不了台面。廖仲恺那人在高位待得久了,向来不忌惮别人说三说四的,这次私自动用权力,不顾几位顽固分子的阻拦,直接把原本埋得十分密切的暗线沈青明直接调回本部来不说,有时候在兴头上,也不分什么场合,简直称得上是肆无忌惮,拉起那人来就暧、昧不明的说些个调笑的话。还好这是在大上海,大家一方面难免畏惧廖仲恺的权势,一方面却也觉着有乐子可看,所以明面儿上好歹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任由着廖仲恺在那里胡闹。

说起那人来,也是可怜。原来沈青明还在重庆的时候就已经跟在廖仲恺手底下干活了,那时候他年纪虽然还十分地小,又是刚刚留洋回来,对内里的一切几乎算得上全无所知;人却是十足地机灵,又是块京戏武生的好料子,身手没得说;参与过几场大事,也蛮受上面的器重。当年国民党内部两大特务机构——声名在外的中统和军统,彼此间相互挤压排斥,廖仲恺不知怎么也一并受了牵连,被排挤出了重庆:这块当时国民党的核心总部。

好在廖仲恺也是个看得开的,没事人似地跑到昆明找了块三不管地界继续当他的参谋长,山高皇帝远,倒也活着逍遥自在。那人本是将军之子,在重庆前途无可限量,却也不声不响地跟了廖仲恺来到了鸟不生蛋的地方,背父弃兄地继续忠心耿耿做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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