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城门之火殃及池鱼,大好的一片昆明也一并成了战乱的局面,廖仲恺无奈,又被迫转移上海。其中的挫折就不必细说,只道是廖仲恺在路上差点丧了命,还是被那人给救回来的。至于后来俩人怎么扯着扯着就跑床上去了,廖语冰虽说是廖仲恺的弟弟,但一直以来也并不是十分清楚。
不过,自从廖仲恺光杆司令一般进了汪伪政权,成了七十六号的头头之后,行为是越发地乖张,而那人已从稚嫩少年渐渐长成,趁着人生地不熟、无人相识,自己拿了主意,掩人耳目地进了戏班,成为台上的沈老板,台下的地下工作者,倒日渐与他疏于来往了。
廖语冰有时候也觉得奇怪,论那人的能力和资质,在七十六号再怎么说也能混个副官当当。可廖仲恺即使强迫他转了明后也始终没给安排,只是留他在身边,有时候跑个腿,传个话什么的,倒是个如勤务兵一样的存在了。底下的人但凡有眼力见的对那人也称得上毕恭毕敬,当他是廖仲恺身边的亲信;有人想拉拢,拍马屁的总也不占少数。那人的性格也是别扭,原来当沈老板的时候还保持着几分和乐,现在却是越发地开始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段时间过去,大家摸透了那人的脾性,也就不怎么爱与他攀谈,只是见面寒喧一下,打个招呼什么的。
廖仲恺也是个怪胎,对着别人永远是一副懒洋洋,爱理不理的样儿。唯有在那人面前却是另一翻情景。原先十分还好些,现在收到身边之后,廖仲恺宠那人越发宠的紧起来,虽常带那人留在廖公馆,却连住所都给那人另外置办齐全了,自己的车座也任那人调度。无论是办正经事情,还是出去玩,也总爱将那人带着。
可叹的是,那人却始终毫不领情,似乎并不满意毫无建树地草草度日。有时候弄的不开心了,脸刷地就拉了下来;气急了,甚至会直接摔门而出。再去看看廖仲恺,却仍旧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想着法子挑、逗那人上火。
廖语冰论起不正经的花样来是一样也不会比廖仲恺少的,私底下却也暗暗地劝过他哥,不要玩地太过火。一个闯荡开眼界的大男人,现下里像个外面的烟花姑娘似的给人养着,换上谁,谁心里都不是个滋味。兼之那人本自又心高气傲,到时候惹急了,难免不会转过头来反咬一口。廖仲恺听过他的这番劝,却也只是笑笑,安慰他弟弟说:“我心里有谱……我宠他还来不及哪,怎么会舍得伤了他?”
嘴上是那么说着,可廖语冰自然也不是看不出来,他哥分明是在越陷越深而不自知。劝慰的话,他实在没少说过,可廖仲恺哪里是那种听人说话的主儿?看廖仲恺只是不理,时间久了,廖语冰也只好作罢,只是有时候实在看不过眼了,跑出来扔几句冷话。
现在廖语冰看他哥和沈青明的那副样子,也觉着有些东西不大好开口,叹息了一声,倒是难得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上了楼,开始准备晚上陪他哥去百乐门的事儿。
上海的四马路,那是有名的 “红灯区”,战乱年代也未曾停歇,反倒生意更红火了几分——妻离子散已成常事,即便是良家的女孩子,又能找到什么样更好的营生?所以每每逢上傍晚时光,野鸡便成群而出,背着自家阁子楼,站在马路旁边招揽生意,头顶上还往往挂着只五彩斑斓玻璃灯,上面写着“林黛玉”、“薛宝钗”等字样。时新的旗袍是穿不起的,只有劣布仿出的高开叉的粗劣花样,或是个别营生得路的,穿的却是舶来的法兰绒洋装。姑娘们个个打扮得油头粉面,争红斗艳,不时的向路人撒娇卖俏,倒真是一幅“商女不知亡国恨”的二次例照了。
这晚,姑娘们照旧各自开张,只见没过多久,路口停下了一辆人力黄包车,从车上下来一俊俏的小生。站在路旁的女人们一看那人眉清目秀,身段风流,便自然来了兴致,胆大的甚至上来就拉着那人的胳膊往楼里带。那人也是可爱,推推搡搡地躲了半天,便跌跌撞撞地往路西边走。到了路西面的青莲阁子门口,搽了一把汗就闪进去了,留着一帮子女人在后面哀声叹气。可惜的也不是少了一份生意,而是那人实在俊的可以,多瞧几眼也觉着赏心悦目。再加上那人娇憨可爱,面皮居然比女人还薄,有胆子来四马路,却又像洁身自好的君子般闪闪躲躲,这倒是十足的不多见。
☆、十里洋场
那人在青莲阁子里逛了一圈,找到了对号的包厢,按着纸条上的暗号,敲了三下门,顿一顿,再敲三下。有人便应声出来开门,拉那人进去。
“小沈!”,接应的人轻呼了一声,拦腰就把那人给仅仅搂在怀里,赫然便是想方设法跟了沈湛同来的聂远征。
沈青明发觉了,却是一番气急败坏的行状,皱着眉头把人一把推开,他的语气颇为恨恨。:“胡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恣意乱来,惹出乱子来谁担着?”
聂远征颇为委屈,许多关怀问候直直被噎在了喉咙里。他在万般担忧之下不眠不休的,不知费了几番周折才托人找到沈湛表露身份,现下见沈青明周身好端端的,冷静下来,虽却也着实无法回避此番冲动行事实乃不当,只是满腔热血被就此扑灭,脸色便难以抑制地难看起来。
沈湛见他二人如此,便站出来打圆场。“青明,我也是看小聂十足可靠才带他来的,既然都是自己人,何必那么较真呢?”
“沈大哥,你也真是,陪着他一起胡闹。”沈青明原也是担心聂远征搅合进来安危难保,现下见他摆起了脸色,面上也有几分不豫起来。
沈湛索性上前拉过沈青明直接在桌边坐了,从暖壶中倒了杯茶给他。“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也管不了了,先来说说正事吧。”
沈青明听了,便正过颜色,暂且抛下私人情感。聂远征在感情中本是个粘人性格,况且一时的难堪过去,也明白自己有错在先,再胡来就显得太无理取闹,也静静地站到了沈青明的身后,并无意去打扰。
沈湛显是很满意,耐心开了口:“青明你也知道,廖仲恺自从叛党之后,没少帮着那些个日本狗贼捕杀我们这些爱国志士。重庆那边已经着急了,再这样下去,整个大上海除了租界怕是全都要成了日本人的占领区;而且更需要警惕的一点是,凭着原来在总局呆过的经历,廖仲恺对我们的活动规律也是摸的一清二楚。你到他身边那么久,工作也没少做过,既然始终无法为我所用,他这号人,上面已经明确说了,是无论如何也万万不能留的!”
“沈大哥的意思是让我直接想办法刺杀他?”那人从桌子上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也不抬头,自顾自地细细品了起来。
“青明,我知道你在他身边呆了也不少年了。当年要不是二处的处长因为嫉妒,借着清党侧的名义告发他贪污,他也不会被排挤到背井离乡去昆明那种地方衔职养晦的地步。这其中他自然多多少少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但也用不着绞杀这么多人来报复吧 这两年你虽然也没和组织里联系,但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自然是全心信得过你的,而且……”沈湛有了一丝犹豫。
“……而且,我在他身边也好下手,对吧”沈青明接过话来,也不含蓄,直接入题。
“不成!”沈湛还未及应声,聂远征便在一旁大声道,“这太危险,76号里的人一个个都是什么样的脾性,怎么能……”
“远征!”却是沈青明在叫他,语气十分严厉,可当聂远征一对上他的那双晶亮眼眸,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尽管心疼,他却也只得乖乖地闭起了嘴巴,只是眼眶泛起了红,攥成拳头的双手泛起道道青筋。
“青明,你下不了手我是知道的,你给我们他的行踪,我自会安排人!”沈湛其实手中并无那么大的权利,但他知其究里,倒也表现地颇为仗义。
沈青明却迟迟没有出声,只是继续端着那盏茶盅,定定地瞅着,神思不知跑到了哪里。
十里洋场的上海滩,灯红绿酒,歌舞升平。大上海最高档的舞厅大饭店——百乐门门口的霓虹灯闪烁地分外耀眼亮丽。门楼上那九米多高的玻璃灯塔一到了入夜十分便艳彩四射,灿烂耀眼,与千年古刹静安寺遥遥地隔街对望。一古朴一新潮,搭配成了光怪陆离的大上海。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缓缓驶来一辆擦得锃亮的汽车,端端正正地停在了百乐门的门口。站在门口衣着整齐的侍者连忙上去开门。廖仲恺下了车,打赏了那服务生,便与廖语冰一前一后拾阶而上。
一踏入舞厅,那如黄莺出谷般嘹亮的靡靡之音便缠绕耳际。大舞池里挤满了轻缓慢摇的舞客。舞池旁边的观赏席上,婀娜多姿的舞女与男客们开怀畅饮,调笑声不断。灯光昏暗的舞台上,纤纤丽影的歌女娓娓唱出:“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沧,月下的花儿都入睡,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我爱夜色茫茫,也爱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歌声中流露出几分哀怨和无奈,在这战乱的岁月里,在此把酒言欢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懂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荒唐。只是纸醉金迷,温柔乡软,反倒是外界严霜相逼过甚的过错了。
远远地就看见土肥原亲重的副官在冲他招手,廖仲恺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和已经在座的土肥原先生、李志民,还有几位日本宪兵队的长官们一一打过招呼,顺便向大家引见了自己的弟弟,现任行动大队的队长廖语冰。
今天早上的围剿行动,廖语冰功不可没,自然博得了大家的一片赞赏。廖仲恺曾留学于日本,日语自然是很不错的,嘻嘻哈哈的和在座长官们打屁聊天。廖语冰沾他哥的光,那几位日本军官也磕磕绊绊的拿生疏的汉语与他套近乎。唯有李志民和他的副手被尴尬地晾在旁边。他又耐心多候了片刻,脸色便微微一晒,寒暄了几句就匆匆的起身告辞。大家客套地出言挽留,却也没认真勉强他。
听歌赏舞,喝酒聊天,约摸过去了一个钟头左右,就见廖仲恺的司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附在廖仲恺的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什么。廖仲恺听罢,脸色微微一沉,推托家里出了点事情,便单留了廖玉冰一人与那些人周旋。
“怎么回事?”甫一上车,廖仲恺就不耐烦地问起等在车里的少年——正是李敏成,他被廖仲恺派去一直跟在沈青明的身边。
沈青明那人说到底也实在不能让他放心,廖仲恺自己的手上没少沾人的血,而他又与廖仲恺如此亲密,难免会有人拿他开刀,搞个绑架暗杀什么的,廖仲恺原也是一片好意,并不想受这种刺激。虽说沈青明身手不错,但不在身边,多多少少也平白能让人担心。今天沈青明独自一人出去闲逛,又不让人陪着,廖仲恺便如往常一样四下里派了头脑机灵的李敏成暗地里偷偷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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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难寿
“廖次长,沈先生去了四马路了!” 李敏成虽然混迹于日本方面,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各方面却都被他游走地十分熟络,不只是人情,甚至连上海的大街小巷也从未放过。
“四马路啊,”廖仲恺脸上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四马路西段可是挤挤挨挨半条街的妓女窟啊!”
“次长说的不错,”李敏成心里自然有所计较,他微微颔首,没打算放过火上浇油的机会。“我留心看了,沈先生进的是一间叫青莲阁子的。”
“哈哈,那家伙是越来越潇洒了,四马路那种地方我自己都还没去过,这回倒是被他抢了先。” 廖仲恺话虽如此说着,却反倒再看不出半分生气的意思,开开心心地叫司机径自开去青莲阁子。李敏成见他既然没有生气,把已然到了嘴边的话斟酌了片刻,便索性统统咽回去,不再吭声了。
“走吧,敏成,咱们也去见识见识大上海的四马路去!”廖仲恺见他已然无话,笑呵呵地拍了拍李敏成的肩膀。
到了青莲阁子门口,将要下车时,廖仲恺忽然开口向司机道:“我让你置办的东西呢?” 司机在前座一愣,想了一会儿,便从口袋里摸索出了一个暗木色的精致小盒子。
“恩,算你机灵,呆在这里等着我们,”廖仲恺向上瞅了一眼,咬起了牙。“……我一会儿就出来。” 说完便下了车。
由早就等在门口探风的手下引着,廖仲恺施施然进了阁子。李敏成这边心思不定,那盒子里面的东西为何他却是已然知晓的。“沈青明,但愿你能平安无事才好。”他笑着看向外面指点着不敢上前的姑娘们,倒是希望廖仲恺不会当真只被这些乱花迷住了眼,只顾着吃味了。
这边廖仲恺一进包厢,就看见沈青明正与一浓妆艳抹的女人在里面喝茶聊天。廖仲恺挑了挑眉,挥手叫人把那女的给打发了,也让身边几人统统在外面等候。仔细关好了门,廖仲恺转身看着那人,从手中的暗木盒子里取出个东西,放进了墙角取暖的火炉里。
“我还不知道你有品茶的爱好呢?什么时候开始的?家里面的好茶也没见你动过,难道……是外面的才更香甜?”廖仲恺一边说着,摘下了手套,懒洋洋的从那人手里夺过半满的茶盅,就着渍痕处品了品,然后弯身凑过去,嘴对嘴的把含在口里的茶水全数舔噬的传到那人嘴里。廖仲恺见那人毫无反应,却也不是一副反抗的架势,于是把两只胳膊干脆也架到了那人身上。
两人口舌纠缠了许久,直至水声啧啧的地步,廖仲恺便开始摩挲着解那人的扣子。那人一愣,竟然也没反抗。廖仲恺自鸣得意起来:“怎么了?平常还经常闹别扭哪,今天倒是乖乖的。知道错了?”黑色的呢绒大衣和雪白的衬衣被他扔在了一边,一只有力的毫不留情的手游走在光滑白腻的胸膛上,“明明在你身上都打上这样的记号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乖哪……你让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说完轻轻的拉了拉那人胸前金色的小环。沈青明眉头一皱,痛得几乎哼出声儿来。那精致的小环在灯光的反射下散发着情、欲的光泽,小环上细细雕琢着一圈缠绕着的花瓣,显得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青明啊,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什么吗你的肩胛骨长得很好看,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要飞出来了。”
冰凉的指尖轻轻的划着那人的后背,廖仲恺在沈青明耳后低语着,细细描摹着肩胛的形状。沈青明冷的一个机灵,呼吸声沉重了起来。
“明明比我还高,肩膀却这么削窄,从后面看,怕是会有人以为是个江南美女呢,不过还好武生不算是个娘娘腔,要不然真的成了美人可怎么是好?”
廖仲恺调笑完,手指便从炉子里勾出那先前放进去的东西,咬了咬唇,把那物什按在了那人身上。只听那人痛苦的哀叫了一声,接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子皮肉焦掉的味道。
“我拿你该怎么办啊,为什么你总是屡教不改呢?又让我伤心了不是?我的烙印,烙上了,就是我的了,谁都拿不走!"说完,一把搂住了那人的腰,往死里搂着,沈青明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都快要断掉了。
聂远征混混噩噩地从青莲阁子里出来,自己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为了避免有人守株待兔,他和沈湛在里面足足呆了三天,鼻腔里无时无刻不充满着那天那股子皮肉烤焦的味道,眼前依旧晃着那人胸前金色的环子和背后那花瓣型的烙印,沈湛连耳朵边也永远充斥着那人痛苦的叫声。
聂远征觉得一阵阵的无力。沈湛看了,也觉得不过意。明明是发生在两天前的事情,却像已经揉进脑子里了似的,怎么挥都挥不去。
早几年前,他就听到有关他俩的传闻,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廖仲恺的探子动作也够迅速,那天晚上一共也没和那人聊上几句,廖次长本尊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还好沈青明反应够快,一看见楼下有人鬼鬼祟祟的盯着这层楼,便把聂远征和沈湛塞在了屏风后面,顺手从走廊里拉了一个小姐进来,这才有惊无险的蒙混过关。沈湛留了个心眼,等那二人走了之后,非又拉着聂远征在那阁子里多呆了两日,这才乘着夜色的掩饰一前一后跑了出来。话说那天,多亏沈青明掩饰得好,自己和聂远征才没被暴露出来,但廖仲恺那人也够绝的,仅仅是和小姐喝了口茶,沈青明就被烙子给伺候了,难以想象,要是沈青明真的做了背叛的事情,还不知道廖仲恺会怎样收拾他呢。
一想到廖某人当时的表情,沈湛看了眼失了魂的聂远征,就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可转念一想,那烙子分明是先前早就准备好了的,却没想到那两人的情、趣生活竟是这么变态。沈湛现在不仅心里如坠大石了,简直浑身都在发凉,眼睛酸酸的,却也知道自己流不出泪来。
就在沈湛觉得全然无望的时候,有人给他带来了消息,沈青明同意给他们送情报,但暗杀的事情他并不想真正插手。接到消息,沈湛这才松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开始琢磨暗杀的事情。他回想着这两天积蓄在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经历,看了眼玻璃窗外街上热闹的人群:大上海依旧是一副繁荣糜烂的景象,可又有多少人在意这灯火下隐藏的波涛汹涌,欢声中埋伏的种种杀机?
☆、廖姓公馆
廖公馆一共有两位廖先生,丁阿达刚到的时候也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两位,攥着抹布思考了半天,便索性按惯常的称呼,大老爷、二老爷地叫。可那位年龄稍长的廖先生一听,立马两眼一翻:“你看我哪里老了?”虽然玩笑的意味更浓些,但丁阿达一惊,直觉自己这一定是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道:“少爷、大少爷。”廖仲恺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摆了摆手出了门。
说起这廖公馆也是奇怪,偌大的一个宅邸就只住了俩人,连个女主人都没有。大少爷不常在家里呆着,二少爷也忙得厉害,每天都回来得很晚。丁阿达在家里最经常能见到面的除了一个厨娘、一个花匠这两个佣人以外便再无其他。原本似乎还有一个司机和一个警卫的样子,可大少爷经常在外面住着,司机和警卫便自然要跟去的,所以丁阿达甚至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听说大少爷在外面养了个丽人,丁阿达很好奇,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居然可以拢的住大少爷那样的人。大少爷是个十足的大忙人,听说在官场里还是个大人物来着,就连日本人和英法租界的人都得买他的帐。丁阿达掐手指头算了算,进这廖公馆里一共有三个月了吧,可林林总总也只见过大少爷那么七八次面,每次都是匆匆的来,和二少爷在书房里商量些事情,便又匆匆的走了。这么个在大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不知道那藏在外面的丽人用什么法子,愣是能把大少爷吃的死死的。
前两日大少爷搬回来住,还带了一个朋友回来。丁阿达原来认为自家的两位少爷已经是长的很英俊了,虽然大少爷身上总有种戾气,但这位朋友长的也很俊秀,柔和的脸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错觉,可那□的鼻子和举手投足间却散发着一种英气,一种凌厉的英气。丁阿达只顾傻傻的看人,居然连大少爷递上来的大衣和文件箱子都忘记去接了。
“啧啧,不会是看傻了吧” 大少爷看起来很不高兴,丁阿达虽然来了没多久,但也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很不好惹,赶忙收了收神,把东西接了过去。转身去接那人的外套时,丁阿达思及刚才,却难免有些尴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那位先生,脸居然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那人用一双湿润幽黑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的笑了笑说: “叫我青明就好,麻烦你把我的行李一并放好!”说完带着鼓励拍了拍他的肩膀。丁阿达呆了,只觉着一股子温暖的气息从那手掌上传来,那人的笑和糯糯的声音也如春风般柔和的缠绕在心里。
可那位叫做青明的客人不知是不是身体不好的原因,当天晚上就生了病,廖仲恺大晚上的亲自把丁阿达从床上揪起来,踢他去洋人的教堂医院请医生。医生来了,仔细看了看,在那人肩膀上涂了些东西,拿绷带包扎好,又开了一些药给那人服了,嘱咐要好好休息便走了。一晚上被弄的鸡飞狗跳的,连觉都没睡好,丁阿达直到天亮前才合上眼,只是还没迷糊上一会儿就又被他那大主子给揪去了。
原来大少爷要出门,可又对那病人不放心,于是走之前嘱咐丁阿达要好好留心照顾着,给了他几片药片,又给了一罐子貌似涂抹的药,再三叮嘱东海要好好伺候着,连厨娘都免不了受了一翻唠叨。
下午的时候丁阿达按着吩咐去给那人换药,这才发现那人的伤口竟然是花瓣型的,或许是因为没有及时处理的缘故,微微有些化脓。那人有些低烧,但已经没什么大碍,俩人闲着没事,便聊起天来。丁阿达和他说起自己家乡的事情,说自己怎么调皮偷人家树上的果子被人追着打,又说自己和同伴们怎么在乡间的小溪里抓鱼,及至说到自己父母因为战乱死了,便不由得低低抽泣起来。那人怜爱的楼着他的肩膀,任他把半个被面和自己的睡袍袖子摸的到处都是眼泪和鼻涕,却也没有埋怨,依旧抱着他在怀里哭,直到他哭的都快断气了,才把他从怀里提出来。那人用微凉的手指头刮了他的鼻子一下,笑着对他说: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孩子似的那么爱哭!”
“青明哥…..” 丁阿达低呼了一声,把脸埋在了那人怀里,不过这回脸上挂着幸福的笑。
丁阿达这几天都好开心,虽然大少爷和二少爷还是那么的忙,很晚才回来,但因为沈青明的存在,冷冷清清的廖公馆也显着温暖起来。沈青明的身子没几天就好了,大少爷有时候也带着沈青明出去转转,可沈青明一有空,却喜欢拉着丁阿达出去逛。他们有时候去福州路的丹桂茶园喝茶,顺便去逛那里的书场和戏馆,有时候就去公园里溜一圈。因为廖公馆在西区,所以最常去的还要算是兆丰公园,但因为离法租界也很近,哥也带他去了那边的顾家宅园子,碰过了不少金发碧眼的洋人,丁阿达直称稀奇。
时间一长,丁阿达的心都玩散了,直嚷嚷着要沈青明带他去吴淞看海。丁阿达曾经听家里的花匠说起过,那里正好可以看见黄埔江和长江,还能看见些许海景风光,景色十分不错。丁阿达从小在江边长大,还没见过海,便吵着闹着要去吴淞。廖仲恺受不了了,也不理丁阿达,却骂起沈青明来:“你瞧瞧你,怎么把个仆人惯成这样这以后还不知道该是他伺候我呢,还是我去伺候他!”
丁阿达一听便知道自己闹得实在太过了,连忙收敛起来,而沈青明却依然宠溺的看着他笑,许诺他道:“没关系啊,等天气暖和点儿了我就带你去,海边风大,现在去太冷了。” 丁阿达一听,开心的差点没蹦起来,可看了看大少爷那副臭脸,颇为识相地说了一句: “我去沏茶。” 便转身跑进了厨房。一路上他虽然把脸绷得紧紧的,可藏不住心里面乐开了花,边干活边哼着小曲,这回惹的连厨娘都对他翻白眼。
不过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事,让丁阿达不论如何,却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艳影偷窥
一大早,丁阿达按照往常的惯例,早上起床后先去沈青明的卧室帮他换药。他虽不是个细心的人,去也总觉着有些东西不大对劲儿,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反常。其实按往常规律,这时候沈青明应该早起了床,笑吟吟地坐在床头等他来帮忙换药。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丁阿达上楼一看,那门还死死的关着呢。他上前正准备敲门,却听见嘶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从门的缝隙中传来。丁阿达以为沈青明肩膀上的伤愈加严重了,忙试着去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想是估计从里面上了锁。
丁阿达自然急了起来,开始敲门,低唤着沈青明。里面的呻吟声顿时止住,可一种木板同地面摩擦的咯吱咯吱声却越来越大,在安安静静的清晨显得是那么的刺耳。
约摸又过了半个小时,门才终于开了。守在门口的丁阿达东海看见了他家大少爷那张总是带着戾气的脸孔难得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了门口。“小家伙去拿条毛巾……再端上一盆热水来!”大少爷开始发号施令。丁阿达傻了眼,呆呆的在原地楞了半天神儿,方才缓过劲儿来,跑到浴室去接了一盆热水,顺手捞了一块毛巾泡在里面。
丁阿达其实是怎么也没想到的,当他推开门的那瞬间。看到的居然是那样的景象——屋子里的窗帘还没拉开,只有床头的台灯昏暗的亮着,伴着一种浓郁的□气味弥漫着整个房间。一副身无寸缕的白皙身体正全然赤呈着展现在自己眼前,除了青紫色的吻痕之外,只有肩膀上的伤处深深地泛着红。丁阿达自然不会认出那个人是谁来,却难免吃了一惊,手里一抖,差点把正端着的水盆给直接打翻。
“呵!这就傻了吗,小家伙是不是很好看”大少爷把盆里的毛巾拧干,也不避讳丁阿达在一边直愣愣地瞧着,小心的搽拭起那具躯体来。点点红痕紫斑布满了整个身体,带着情事味道的晕红色包裹着□的肌肤,一层细腻的汗水反着光,平添了一份更浓的色、欲。俯趴在那里的人却一动也不动,任由廖仲恺侍弄着。
“看不出弱地很吧,就这么昏过去了哪!”说着,少爷捧起那张苍白的脸,缓缓覆上了自己的唇。昏迷中的人半敛着眼眸,那双眼像是蒙上雾的湖水一般,看不清也摸不着。丁阿达看傻了,他想转身逃走,可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丁阿达很难想象他在别人面前露出一副惊讶的张着嘴流口水的样子。那个样子真的一定十分下流,丁阿达这么想着,懊恼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小家伙,我的人是不是很好看你看到那肩膀上的花瓣了吗那是我的标记啊!”大少爷依在床头,手指顺着那烙印画着圈,依旧孩子般的喃呢着:“属于我的痕迹,只属于我……”
沈青明喜欢京剧,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吊一吊嗓子。这天半下午的时候,丁阿达便被抓去陪他的青明哥去看戏。这回去的照旧是容华大戏院。丁阿达一进门就看见许多面镜子,他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这面照着自己像丝瓜,转到那面看看,自己又像螃蟹,扁扁的成了个壳子。再一看自己又成了头脚颠倒,左右分裂。丁阿达的好奇心又给揪了起来,冲着每个镜子都做了一翻鬼脸这才罢休。
场子里十分地大,什么都有,还有会转的大轮盘和会飞的船,上面的人尖叫声此起彼伏,丁阿达瞅了半天想上去坐坐试试,却又被另一边的杂耍吸引了目光。
沈青明耐心的陪着他逛,还给他买了个冰糖葫芦。等他逛累了,沈青明才开口道:“阿达,陪我去看戏吧。”丁阿达点了点头,乖乖得跟着他青明哥进了里面的戏剧场。
“哥,咱看什么戏”丁阿达看着里面五花八门的场子,不由得有些昏了头。这里面的名堂好多啊,京剧场子,沪剧场子,越剧场子,还有评弹场子。
“看京剧吧,怎么样”
丁阿达点了点头,只要有沈青明在,那什么都好了。不过沈青明倒没有直接去前面的观众席,而是拉丁阿达进了后台。貌似沈青明和这里的老板蛮熟的,沈青明在里面捣鼓了半天,再出来的时候,吓了丁阿达一跳。
聂远征被阿福往戏台后引着,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涌起了诸多念头,却在见了那人后直直哽咽起来,一句都说不出。沈青明正一身戏装,脸也勾上了浓彩,见状只是抚着他的肩,心里也是阵阵的酸涩。这权是拜时代所赐予的一切不幸和幸,他们即使能够逃脱命运,却也未必会放着国家的兴亡于不顾而选择苟且偷安。
“等这些都过去了,我们还回北方好不好?”沈青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笑着对聂远征憧憬起了未来。
“好啊,”聂远征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咱们一块儿买下个小院子,养一群鸡,养几只羊,再养一条能看家的狗,谁要是敢来欺负你,扑上去就能咬他。”
沈青明轻划着他的眉眼,眼神却是已然痴了。“要是……我万一回不去了,记得把我的骨灰找个地方埋了,然后你就去娶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好不好……别再记着我了……我们这样,太苦了。”
“你说的什么话?”聂远征眼前一片模糊,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却似乎觉得比以前单薄了许多。“我上哪儿再讨个这么美的媳妇去?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好好地活着罢,这辈子算我没德,是再不会有大胖小子的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谁是你媳妇儿!”沈青明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余光却瞥见丁阿达正拿了许多东西往这边走,便急忙摆出一副笑脸,强推着聂远征出了门。
☆、往昔当年
沈青明和丁阿达回到廖公馆的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二人一进门,一股刺鼻的酒味直冲过来,廖仲恺貌似喝了不少酒,此时正半躺在厅堂的睡椅上,搭拉着个头,醉眼惺忪的看着刚进门的两人:“玩的很开心啊!”他一边说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一只手伸长了挽过丁阿达到身边:“小家伙,今天去哪里啦”
丁阿达第一次看见这样子的大少爷,嘴唇嗫嚅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仲恺!”沈青明上前试着去搀扶廖仲恺,却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身子重重地撞在了睡椅的边角上。沈青明咬牙忍下了痛呼,扶着小几勉强站了起来;廖仲恺把一切瞧在眼里,却是一副不闻不问的架势,依然继续只对丁阿达不依不饶。
“你别再闹了!”沈青明看不下去,语气顿时严肃了很多。
“呦,青明,今儿个火气怎么这么大?听说今天有唱曲儿啊……”廖仲恺说着,一个酒嗝打上来,感觉胃里像翻山倒海一样的难受。有多久没有尝试这样的感觉了?一年了吗?廖仲恺模糊了两眼,只觉得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身体失去了全部的重心,在快要倒地的那一瞬间,一双温暖的手有力的手臂抱住了他。
夜很黑,廖仲恺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了几年前的重庆。那时候他们彼此都很年轻,刚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他,带着满腔的热血加入到革命的队伍中去了。很有干劲,受上面赏识的他,意气风发的他,干事情果断但也得罪了不少人的他,一一回到了梦境里,注视着现下的自己。
廖仲恺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了那个早晨,那个让他的梦想支离破碎的早晨。是因为自己太锋芒毕露了吧,被人莫名其妙的污蔑,那种滋味他廖仲恺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块本宣扬着民主的土地,却连内部的公平都无法实现。廖仲恺喝了一夜的酒,醉的一塌糊涂的他,看着身边所谓的朋友、同僚一个个的离他远去,就连最后的那点激昂斗志也都不再有了。
再多喝点酒吧,等把神经整个儿地麻痹掉了,也就不会再觉得痛了吧。
“仲恺,我们去昆明吧,离开这里,在昆明我们同样可以打造一翻属于自己的天地!”那个声音糯糯的伴着夜风,温柔但很坚定。他靠在一双并不健壮的臂弯里,即使胃里恶心的想吐,但全身却一个劲儿都感觉暖暖的。
那是同样的一双依旧单薄的臂弯,就像现在这样,不知从哪里积蓄起的力量有力地支撑着他,但时间的长河一旦跨过,有些东西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道。廖仲恺努力的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股暖暖的感觉消失了。到底是谁在变全身都是冰冷的,那双膀臂就像救命的稻草一样,廖仲恺别无选择,只能死死的抓住,恨不能囚进只属于自己的牢笼里。
这辈子都不要分开好吗
一大早上,廖仲恺照惯例出门上班,丁阿达从沈青明的手里接过油布包裹的小东西,按着他的吩咐往后园走去。上海但凡是大户人家,后院都有一个芦苇编的大篓子,平日里的垃圾什么的都放在那里。每天早上,都会有个拉着破木板车的人过来,统一收拾清理垃圾。
把那卷油布包裹压在篓子下面,顺手把从厨房带出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扔进篓子,丁阿达转身躲在了院墙的阴影里。一直等到那拉着板车、来收垃圾的人出现在弄堂口,看着他从篓子下面取出东西,并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丁阿达才放心的转身回去。拾垃圾的人头顶着个斗笠,边沿压得很低,只能看得见半张脸孔。那身破烂肮脏、分不出什么颜色的短褂衫,却怎么看怎么也觉着有些格格不入。平静的早上,天时依旧灰蒙蒙的不见太阳,空气中还微微浮着一股寒气,拉板车的人的身影便就这样慢慢隐入了清晨的雾色里。
最近廖仲恺只觉得右眼跳得厉害,他本来不相信什么鬼神的东西的,可这几天莫名其妙发生的一些事故却总让他心惊胆战。就像今天这样,人刚从南京路上的一家洋人店里出来,就差点被一辆飞驰而过的马车撞飞。幸好旁边的李敏成眼明手快,拉了他一把,否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除此之外,他还隐隐有一种被人监视了的感觉。廖仲恺心里明白,有不少人都是想要他的命的,可近段时间那种身处危险的感觉尤为频繁。
廖仲恺不由得提高了警惕性,把心里的困惑和弟弟廖语冰说了。廖语冰一边嘱咐他哥要多加小心,少出门闲晃,常去的地方多多换着路子走,一边用颇有深意的眼光盯着坐在壁炉旁、若无其事地教着丁阿达认字的沈青明。
4月17日是沈青明的生日,廖仲恺说要出去好好的乐一乐,和沈青明进了家法国人的餐厅默不作声地吃了一顿豪华却如嚼蜡般的午餐。吃完后,廖仲恺又兴质高涨的说要去逛逛街。
南京路是大上海的繁华区,商铺林立,车水马龙,有着浓郁海派韵味的剧院、咖啡馆、珠宝行,各色人种穿梭其间,一派繁荣热闹。人力黄包车、电车来来往往,私家自备汽车横冲直撞,冷不丁儿的传来有人被扒手偷袭,发觉后的拉扯叫骂声,熙熙攘攘的一片景象,不愧为洋人眼里冒险家的乐园。
廖仲恺先拉了沈青明进了一家铺面为“王开”的照相馆,为他作生日留念,拍了些照片。平日里总是坐不住的廖仲恺今天居然规规矩矩的坐定,老老实实的同着沈青明一起拍了合照。
照完还觉着余兴未了,廖仲恺又叫着沈青明继续顺着这条十里长街逛了下去。沈青明虽然看起来十分的心不在焉,但还是耐心的陪着他,听他絮絮叨叨。
☆、情深缘浅
街尾是一家洋人开的精品店,里面卖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精巧玩意儿。沈青明原来并没有进去过,只是看着门面装潢地十分讲究,知道廖仲恺这是又要乱花钱了,便由着性子冲他白了一眼。廖仲恺却也不恼,诡秘的一笑,扯着人就进了店,用中英参半,说得乱七八糟,简直是不明何物的语言和金发碧眼的店员解释了半天,小洋鬼子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弯身从里面拿出了个看上去颇有分量的纸箱。
“青明,给你的礼物。”廖仲恺说着,把纸箱子塞进沈青明的怀里。沈青明一惊,打开盒子看了看,居然是一台唱片机。
“生日快乐啊!"廖仲恺在沈青明的脸颊上轻轻一啄,转头又颇有兴致的开始炫耀他送人的礼物。"看见没?把这小小的唱针往唱片上一放,这东西就会咿咿呀呀的出声。你喜欢唱戏,以后让它来陪你唱好了!”廖仲恺说完,本以为沈青明会开心的一笑,却不想沈青明脸色霎时变得无比苍白,使劲把他向外一推,却是厉声说道:"你赶快走!"
在发愣的瞬间,廖仲恺眼角余光瞟见街对面的马路上,有两个面色不善的人正向店铺走来,电光火石之间,立刻明白了些什么。他看了一脸凄然地立在当下的沈青明最后一眼,慌慌张张,也不顾店里小洋鬼子的阻拦直接跳到店的里铺。在那狭隘的过道里硬是挤出了一条路来,最后终于从后门仓惶逃出。在钻进自己私家车的那一瞬间,廖仲恺满头是汗地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乒"的一声枪响。
沈湛和聂远征一看见那汽车如箭出弦般飞了出去,就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果然没过几分钟,马路上就传来吹笛声——南京路要封。聂远征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寻找着沈青明的影子,却是在距法国店没多远得交叉路口上,迎面撞上了恰好飞奔出来的沈青明。
“小沈快走!”聂远征焦灼地说完,拉着沈青明跳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慌乱中,沈青明怀里的纸箱子却“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摔了出来,裂成了无数瓣破碎的晶莹。看着散落在马路上的残体,沈青明微微的一闭眼,咬了咬牙飞身上了马车。车夫响鞭一甩,双马奔腾,疾驶如飞的冲出了南京路,向一早安排好的接应地点——愚园奔去。
“小沈,我看你必须马上离开上海,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愚园里,聂远征焦躁的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沈湛处理后续情况去了,一直没跟他们碰面,想是对沈青明的任性做法多少有些不满的。可聂远征却顾不了这许多。
“现在还不行,我要回去接一个人!”沈青明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定口气说。
“是丁阿达吗?”聂远征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瞪着沈青明,“你自己连性命都快要保不住了,还要想救别人?你难道以为廖仲恺会放过你吗!他的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就是因为太了解他了,所以才一定要把丁阿达拉出来。要不是我,丁阿达原本也并不会搅进来的。”沈青明说着,话语里流露出些许的懊恼和惭愧。
“那要救他也不是现在,你先离开上海。在苏州那边我已经给你打点好了,丁阿达的事情我会同着沈湛一起想办法的。”聂远征试图说服他。
“不行,时间不等人,廖仲恺很快就会发现丁阿达也同样是掺在这件事情里的。而且计划已经暴露,整个上海都在戒严,你那边的人怎么可能有时间去救他?”
“难道你想被抓吗?”聂远征一把搂住沈青明的腰,用着一双受伤的眼神看着他。“除了别人,你有没有好好想一下你自己?”
“远征……”沈青明叹息着把胳膊搭在了聂远征的肩膀上。“你就让我去吧,我会平安无事会来的!”
聂远征把那人纤韧的腰身轻轻的搂在怀里,像个宝贝似的小心翼翼的搂着,默默的点了点头。
数十年之后,聂远征依然为当时的一时心软深陷在悔恨与痛苦的泥沼里不能自拔。
不过那些已然是后话了。当天晚上,杜兰兮不知瞒了多少双眼睛偷偷地来了愚园。沈青明笑着和她叙了些有的没的,便要拉着聂远征一起凑桌麻将。杜兰兮知他所想,也不拦他,从外头叫来了两个知根知底的勤务兵,又亲自去寻摸出了一副牌。
聂远征立在沈青明的后面,见沈青明手法熟练,动作沉稳,一望便知是老手,心中又怜又痛,却也不禁又一次对他以前的经历产生了好奇。
情难自抑定定地盯住了那人白皙纤薄的耳朵——那里敏感的很,吮吸耳垂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了——而加上那不兴波澜的侧面,更增加了一种禁欲的性感。
就在聂远征很有些心猿意马的时候,沈青明已经连赢两局了。感觉到后方人的几乎发烫的目光,沈青明眼睛依旧朝前看着,口上却轻声道:“看牌局,我让你来是让你学技巧的。”
聂远征心里一痛,微微向前倾了身子,呼吸正好喷在那人耳后,却故意调笑道:“我的技巧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