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辰不喜欢的东西。
然而在和丹朱相处的日子里,以及之后的若干年,他学会了等待。
因为除了等,他别无他法。
永远忘不了每一次那狐仙重新出现在他视线里时,自己最真实的喜悦,那喜悦是一种犒赏,可以让之前所有的期待都变得值得。
白猫站在恭王府的墙头,看着开门前在院落里拿着大扫帚做卫生的清洁人员,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上断断续续的,对于彼此初始那段日子的回忆格外清晰具体,那让他心魂颠倒的小小家神有着超乎寻常的吸引力,曾一次又一次让他跟着他一同悲喜。他们在一起的岁月也许远不如后来分开的时间长,他们只可见面却不可再耳鬓厮磨的痛苦也许真的给了彼此最大限度的折磨与考验,然而毕竟,现在,他们又重新在一块儿了。
就算“和第”成了恭王府,就算他堂堂猫妖已褪去了妖魔之气。
百余年,这是辰的等待,也是丹朱的等待。
当初,那样执拗的硬是在一起了,后果明明是彼此已经料到的,却没有人喊停。直到力量本身就无法与猫妖之气抗衡的丹朱渐渐无法维持人形。
再这么下去,会化为微尘的吧。朱红色的狐狸曾经这么苦笑着感叹。
辰在那一刻,全身重重的打了个冷战。
他着实太惧怕听见微尘两个字,太惧怕了。
于是,他没有采纳丹朱的不在意,他硬逼着自己“退缩”了。
“我不会跟你分开。”抱着毛茸茸的,有点纤瘦的狐狸,他感受着那让人心疼的温热,“我们不过只是换一种‘在一块儿’的方式罢了。”
“我懂,只是,我的‘家业’……”说到一半,丹朱就说不下去了。
他的家业,全都没了。
力量越来越退化,他已经不能再驾驭和第庞大的声望,福禄寿三种药粉消失殆尽,妖魔和亡魂开始恣意穿梭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宅子里。皇上一道旨意颁布,家宅的主人成了一根白绫子上挂着的鬼。
家产抄没后,只剩了一场空的和第,死了。
那些过眼云烟一般的繁华,都只能梦里相见,这都是因为他这个贪图欢乐的家神,非要违背天道寻常,和那猫妖相守。
他并不后悔,他没有什么可后悔,然而,他真的不甘心。
自己太脆弱了,原来五百年的修为,根本不堪一击。
“都怪我……”辰曾经这般痛苦的默念。
“怎么会怪你。”丹朱受不了看见那男人那样悲哀的表情,但当他想摸摸那张冰冷的脸,却发现抬起来的,只是狐狸的脚爪。
莫名的自卑让他咬紧了牙关。
“我会重新修行的。”尽量安抚对方,更是安抚自己的说着,丹朱努力笑了笑,“至少,要先稳定住人形。”
“嗯。”
“然后……再让家宅重新振兴起来。”
“这要百余年的吧。”
“不管过多久,也要重新振兴起来。”
“好吧……”点了点头,辰试探一样的问,“那,我们呢?”
“我们……就照你说的,‘换一种方式’在一起吧。”
“好。”脸上终于见了点喜色,辰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对方紧跟着说了让他血脉凝固的话。
不,那不是惊讶或者抵触到血脉凝固,那是心的疼痛。
“我只求……我只求你,若是……”几乎快要语不成句,丹朱拼命低着头,控制着声音的颤抖哀求着,“我只求你,若是你耐不住,找了别人……莫要让我知道!”
那一刻,辰红了眼眶。
他想,这,大概是比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更摄人魂魄的告白了吧!在意到了一定程度,自然成了独占`欲,然而独占`欲对于这正统内敛惯了的家神而言,是何等羞耻何等不堪的心思!忍着所有羞耻与不堪,自我厌恶着,还是说出了那样的话,他,作为被哀求的那一方,又怎么敢拒绝或是辜负?!
而他给丹朱的回答,不仅仅是一个承诺。
他做了更绝的。
想都没想,就把那可以瞬息间封禁了情`欲的毒药一饮而尽之后,辰将唯一的解药给了丹朱。
“拿着,等咱们能回到原来了,你再给我。”面对着那狐仙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微微笑着,辰凑到对方耳根,“到时候,你要嘴对嘴的,亲口喂我喝下去。”
眼泪掉下来了,却忍不住在同时笑出了声,丹朱没有说出那句喉咙里翻滚了若干次的“你何苦”。
他想,这也许就是这猫妖对于绝对的情感所做的绝对的诠释了吧。
若是那样,他愿意欣然接受,他甘之如饴。
那之后,把什么相见恨晚却分开太早的愁苦都生生吞咽了下去,两个人各自继续着自己的生活。丹朱留在已经缩减到只剩了一间半砖房的地宫里,尽全力,从新开始了自己的修行。
辰则回到幽冥界,仍旧在秦广王手下办事。荧惑为了他们两个的悲欢抽抽搭搭掉泪的时候,他就只是爱怜的摸摸那家伙柔软的红头发,然后告诉他,都会好起来的,只要都还活着。
都会好起来的,这始终是辰坚守的东西。
而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可以用来平抚自己的心。
丹朱失掉地仙能力的最初那些年,辰动用了点力量,给丹朱做了点礼物。
那是一盒线香。
和寺庙里香炉上插着香不同,这盒香,每一支都是冰蓝色的。
“这是我活这么久,所有的记忆了。”轻轻笑着,辰将那盒香交到丹朱手里,“原来八千年岁月,凝固一下,也不过如此。呃,当然了,都是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部分,吃饭睡觉之类的,或者太没意义的,我就没放进去。”
“这……可以点吗?”狐仙有几分不敢相信。
“香当然就是用来点的~一支,是五百年,一共十六支。那个……”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似的,辰摸了摸鼻梁,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这是用‘水之法’做的香,点着了不会变成烟,会凝结成雾气。你不是说自己火属性做不出‘水’的东西吗,要是不介意的话,这个‘水’做的香,就算是送你填补空缺的礼物吧。当然,主要是可作无聊时的消遣。”
那一刻,听着那男人话音落下,每一分秒化成人形都很费心力的丹朱,还是极力以自己被对方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站在辰面前,而后在哭出来之前,紧紧将那一盒香抱在怀里。
此后,修行中的狐仙,有了最好的平定心神的寄托,他会在每一点一滴的成效积累下来之后,就奖赏一般允许自己点燃一支香,让那燃烧得极为缓慢,弥散着浅浅冰蓝色水雾的香,带着他,回到远古,回到每一个他不曾经历过的朝代,身临其境一般,看着所有让他心驰神往的记忆画面。
而那个愿意与他共同分享数千载悲欢记忆的男人,也正和他一样,正苦苦守着某些信念,苦苦等着某个转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