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和第听雨轩的屋檐下,挂着一只说不出究竟是什么的“东西”。
看上去至少有两三尺长,一身紫灰色的皮毛,一对生着翼膜的翅膀,那好像蝙蝠似的倒吊着的东西却长着一张狗一般的脸,尖锐的爪子勾着房檐,尖锐的犄角生在头顶。以双翼包裹着自己的身体,那怪物正在酣睡,妖气就缭绕在周身,而后一点点蔓延到院子里。
丹朱怎么都没想到会亲眼得见这样的东西,他至多见过孤魂野鬼或是和他一样的地仙精怪,这种异类中的异类,究竟是什么?!
“穷奇。”辰挑起嘴角。
“穷奇?”
“嗯。”点了点头,那猫妖拉着丹朱轻声离开听雨轩,一直走到西洋门跟前,从台阶上了榆关,进了妙香亭,才再度开口,“你可听说过这家伙?”
“不是神话里所谓的‘四凶’之一吗?”
“是四凶之一,可绝非神话。”无奈的笑了笑,辰坐在妙香亭二层的围栏上,悠哉游哉翘起二郎腿,“混沌、梼杌、穷奇、饕餮,四大凶兽,其实皆是有神族血脉的凡人幻化的。黄帝的儿子少昊有个不肖子,贪婪嗜杀,被舜帝流放到不毛之地,死后异灵不灭,化成怪物,就是穷奇。”
“这么说,你亲眼见过?”
“见过一两次,但并未打过交道。”
“可,既是凶煞,为何我感知不到他?”
“穷奇和你一样是火性,又最擅长隐藏行踪,你发现不了他很正常。”
“但我听说过的穷奇,不会蝙蝠一样倒挂着,而且体型也应该有虎豹那般大小才对啊。”
“你说的那是远古时代的穷奇,异兽若是得不到妖气,体型自然会逐渐变小,能力也会减弱。现如今是凡人的天下,浓郁的上古妖气早就稀薄到极致了。再加上京师太过纷乱,为了隐藏,必定要有一套新方法。不过说起来,这家伙居然流落到城市里,还真是新鲜。而且体型的确太小了,当初,穷奇差不多最小的都有丈把长。”
丹朱听着辰的话,突然发现其中问题。
等等,“最小的”?
“难道,不止一头?”
“当然不止一头,当初少昊之子一个灵体化作二十四头穷奇呢。不过就是随着年代更迭,变得越来越少罢了。秦初时候,西北山林里还有十来头,到了三国归晋,好像只剩下五六头了。我之前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穷奇,是在唐末,人间刀兵四起,它在战场上啃死人骨头。再之后,就一直到现在了。”
“……”丹朱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
辰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小心探查着对方的心思。
然后,他开口。
“不必觉得自己失职,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只是觉得,自己太过刚愎了而已。”苦笑了一下,丹朱摇了摇头,“竟然还不想让你进宅来,总认为自己的防范万无一失,结果……”
“想那么多干嘛~~”不知为何突然有点高兴,辰一个翻身悬浮到半空,凑到丹朱面前,抬手摸了摸那光滑的脸颊,一双冰蓝的眸子注视着虽只是初识,却已经让他格外惦记的小狐仙,“你若是用得着,今儿晚上,我来帮你赶走它,如何?”
“……岂敢劳烦。”稍稍往后错了半步,丹朱躲开那冰冷的指头,却躲不开那冰冷在他身上引发的热度。
“那,用不着我,你就自己来吧~?”
“这……”
完了,一下子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丹朱只剩了跟自己较劲的本事。
自己来?他连这怪物的潜入都发现不了,怎么靠自身力量驱赶?他一无兵刃二无武功,他不是什么战将,他只是个小小的家神,那些锦囊玉瓶里的东西就是他的全部本事体现了。然后现在来了个穷奇挂在他辖地屋檐下……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啊,回去跟秦广王说一声异兽已经找到了。”使坏的这么说着,辰迈步就走。
差点开口阻拦,差点迈出一只脚追随,差点抬手抓住那男人的衣袖,丹朱不知用了多大定力才管住自己的举动,心里,却不争气的乱作一团。
然而最后,他也没有叫住辰。
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那大红衣衫的家神对着那猫妖的背影深施一礼,说了声“请慢走”。
请慢走。
辰眉心一皱,脚下只迟疑了半刻,就再也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好个倔强的狐仙!果然和他的胃口!
他并不急着承认自己又在故意捉弄他,然而心里却下定决心帮忙了。
从丹朱面前消失之后,辰一直隐藏着气息,化作白猫的姿态,俯卧在大戏楼的楼顶。
他小心观察了那怪物三四个时辰,始终未见有什么异动,倒是那小狐仙一直在忙着布防。土黄色的药粉以七星八卦阵的方式布开,格外精致格外完备,牢牢把那正在沉睡中的穷奇圈在当中。
嗯,倒是能管点用,至少有这个阵法,那怪物就没法轻易突破到界限以外去。只是……这该死的药粉怎么这么呛人?!
被蒸腾上来的气味弄得鼻子喉咙一个劲的发热发痒,还干脆疼了起来,辰忍着打喷嚏的冲动赶紧起身换了个地方。顺着檐头往下看,原来正对着他的地上,就是八卦阵的一角,驱鬼辟邪的药粉并非如烟雾那般四下里扩散,而是直指苍穹向上形成一道壁垒。难怪这么刺鼻!抬起前爪蹭了蹭格外不舒服的鼻子,辰找了个能看得见那怪物,又不会被怪味呛到的角落,继续盯梢。
他一直等到差不多月上中天,而后,就在他视线里,那倒吊着的异兽,就突然睁开了一双血红的眼。
果真是红色的,果真是嗜血的凶物,果真就是穷奇!
张开一双五六尺宽的翅膀抖了抖,那怪物松开了脚爪,一个翻身,落在地上,悄无声息。然而,就当那东西迈开脚步,在周身缭绕的紫黑色云气中往南走去时,却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异样。
感觉到地上有强烈的驱邪印痕,穷奇瞪大眼,呲出了白森森的獠牙。然后,就在他对面,从黑暗中,走过来表情平静的丹朱。
五彩丝绒绳收底的软靴踩在石板地上,大红锦袍的后襟轻盈扫过石缝间萌生的嫩草,那低垂着眼的狐仙一步步走到穷奇面前,隔着无形的壁垒与之面对面。
“我是这家的家神,丹朱。”绝对令人意外的用平缓的语调说着话,那狐仙下一步的举动,就更是让从檐头往下看的辰彻彻底底惊讶到无言。